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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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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这两个字,对于温知雅来说可以说五味杂陈。
童年可说是幸福的,父母虽然是没什么钱,却对她宠爱有加。她自小喜欢涂鸦画画,有一次将客厅的白墙画了满满的小人和花草,母亲看见大发雷霆,父亲却把她抱在怀里,说小孩子调皮难免的,不要吓着女儿。
可她对父亲的记忆也止于五年级的某个冬夜,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她到现在仍不时回荡在她午夜梦醒的耳畔,锥着她的心,寒着她的骨。
每年父亲祭日,母亲都要做满一桌子父亲爱吃的菜,然后跟着她两个人默默地吃完,时不时跟她提起当年父亲的旧事,一脸的幸福与悲痛糅杂着的复杂情愫。
今天照旧是二月十二号,温知雅早早起床去农贸市场里买回新鲜的鱼虾和肉类,父亲生前是个无肉不欢的人,尤其喜欢母亲重油重色的红烧肉。有这道菜,他每次都能吃上两碗饭。
她提着袋子上楼,刚从口袋拿出钥匙来,竟发现楼上传来争吵声。
是母亲的声音!
她慌忙跑上去,就大门外站着一个身材消瘦的年轻男人,一米八几的个子,垂着头默不作声,深蓝色的羽绒服裹得他整个人都显得暗淡。
温知雅呆站在原地,“余晖?”
余晖转过头来看见了温知雅,表情颓然地扯出一丝苦笑,“知雅,我……”
门突然就打开了,刘云一把推了余晖,拉着温知雅进门,恶狠狠对着他吼,“你不许来我这,再来我就报警了!你把我们知雅害得这么惨,有什么脸面来见她!”
余晖张了张唇,似是有话要说,可又没能说出口。
“砰”的一声——刘云赶紧将铁门关上,冲着余晖说,“你快走!我们以后都不想见到你!”
温知雅搁下袋子的时候,其实双手是在发抖的,可她依然笑着对母亲说,“妈,你去看看电视,今年让爸尝尝我的手艺。”
可刘云却坐在椅子上抹起眼泪来,“你如今这个样子……我还怎么跟你爸交代?他那么宠着你,最放不下的就是你……我如今怎么跟他交代啊!”
她无言将母亲抱着,轻轻拍着母亲的背,低声劝说,“妈,我没事的,我已经没事了。”
这一顿饭,是温知雅一个人吃的。
刘云如今吃不了油盐,就是炒点青菜豆腐的,也只能勉强咽下两口。医生说她肾衰竭的情况不容乐观,透析次数可能要增加到两天一次,这当然也只是治标不治本——还是要换肾。
温知雅光是想一想都觉得不可能。
她在杯子里倒了一小盏二锅头,对着桌子对面空空的位置压低着声音说,“爸,你要开车的,不能喝酒……这杯酒,我替你喝了。”
她仰头把一盏酒吞下去,辣得眼里噙着泪。
当天下午她照旧要去趟画室,安置着刘云睡下,她稍稍能放下心,只要赶在晚饭前回来就好。白辰对她的辛苦也寄予理解,来回接送不说,更把画室的责任一肩扛下来,让她很是愧疚。
楼道里都是炸完的炮竹红纸,她把皮包挂在肩上,双手插着手袋走下楼。外面有不少小孩炸着炮玩,白辰就将车停在楼道里一脸兴趣地看着他们。
温知雅往前走两步,正预备跟白辰打招呼,就见余晖从角落里慢吞吞地走出来。
“你怎么还在这?”
白辰听见她的声音,转头看了看她和余晖。
余晖低着头,用带着颤抖的声音说,“我出狱了,想来见见你……”
温知雅不愿跟他纠缠,拉着白辰就要走,余晖又忙拦上来,“知雅,我其实出狱有一段时间了,一直在打探你的消息。你搬家了,联系方式也都换掉,我知道你不情愿见我,可我还是想亲自跟你道歉……”
“你现在已经见我到了,我也接受你的道歉,你可以走了。”
温知雅神情冷漠,话语疏离,不肯看余晖一眼。
白辰尽管表情疑惑,还是顺着她的意直接带她走了,撇下余晖一个人木讷地站在走道里。
整整一个下午,温知雅的情绪都很不好,要么失手打翻了洗笔的容器,要么就问一句说一句话,偶尔唤她半天都不答应一声。
白辰很不放心,当天晚上送她回去时候忍不住问,“你怎么了?一直魂不守舍的?”
温知雅对他微笑,“没事,你快回画室,学生都还没走,不能没个人看着。”
“那个是什么人?”白辰按捺了一下午的好奇心,还是没忍住想问,“他坐过牢?会不会对你有危险?”
温知雅神色复杂,微微摇头,“他是……我以前的一个朋友。这件事实在一言难尽,找机会我会告诉你,你先回去吧。”
白辰替她将乱发撩至耳后,轻声细语地说,“要是真有什么事,告诉我行吗?”
她点头,却仍旧沉默。
正月十六,温知雅无奈将刘云送回康华医院,请来照顾母亲的阿姨从乡下回来,带了不少特产给她们,不论温知雅怎么推却,阿姨都坚持要她收下。
刘云笑呵呵的,“这孩子,阿姨给的,就拿着吧。”
阿姨提起说,“你闺女还没谈朋友吧?我表姐给人做钟点工的,说有个年轻小伙子也在愁结婚的事,研究生毕业的,也长得端正,安排他们见一面呗?你看呢?”
刘云忙答应下来,“正好正好,反正知雅这两天画室也不忙,见一面认识认识也好。”
温知雅没有言语,拎着重重的两袋炸圆子回去,当天就热了满满两盒带去画室给白辰。
他春节期间都是一个人过的,偶尔与她说两句电话就是联络了,其实她自己也会说殷菲不该把林哲安藏着掖着。而对白辰,她却始终态度不公。
他坦率、真诚,即便成长的路途饱受挫折,依然无知无惧的面对着这个荒唐而残酷的世界,坚持着自我的善意,眼中从来看不到怨恨。
可无奈的是,她尽管知道与白辰的感情终有走到头的一天,依然抱着他的温暖不肯放手。他是星光,是她黑暗而苦涩的人生里,唯一抓得住的光芒。
想到终究会失去,她心里就满满都是苦涩。
刘云替她安排的相亲时间是周日晚上七点半,两个人约在画室隔壁的雅叙居,就她近。
温知雅过来之前只跟白辰说去吃饭,没提相亲的事,看他的表情似乎是以为她约得江琦、殷菲,不仅没有起疑,反倒很高兴她能出去走一走。
她到达饭店时,那位相亲的研究生已经早早候在了大厅。
“不好意思,学生赶着校考,比较忙。”温知雅忙过去道歉,客客套套地与他握手,“请问怎么称呼?”
“张敬,弓长张,温小姐这里坐。”
温知雅略略打量起对面的这个人,一米七五左右,寸头,戴着眼镜,长相平平。穿着最简单的羊绒背心和厚衬衣,标准的理工科男性形象。
“温小姐比我想象中漂亮,说实话,到你这个年纪还没出嫁的女人,我起先都没抱什么信心。不过你真的让我眼前一亮,不比二十出头的小姑娘逊色。”
他这话一说完,温知雅就拿起了茶杯抿了一口,笑得很微妙——这话要是给殷菲听见了,估计能把他从头嫌弃到脚。
“既然你能过来,就表示也有结婚的意愿。我们可以先相处一段时间,但在相处之前,我想我们应该把条件都摊在台面上谈一谈。”
她对此也不抗拒,相亲这事跟卖菜没什么区别,原本就是标价出售、讨价还价的事,是该清清楚楚。
张敬说,“我是IT公司技术人员,工资五千左右,基本上天天加班,所以结婚的事才搁置到现在。听说你是画室老师,我也有朋友的孩子在学画,一节课少说五、六十块,所以你的收入情况我不担心。”
温知雅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张敬继续说,“原本结婚是该双方一起买房的,但是听说你已经有一套房子,所以我存下的钱可以用来供养老人和抚养子女。你母亲有尿毒症的事我听说了,结婚以后,她的治疗费用我会负责。同样的,我父母年事已高,也需你多加照顾。”
温知雅一时之间心里没底了,张敬说话做事远比她看起来靠谱负责,平心而论,他是很适合结婚的人选——收入稳定,有责任心,人生规划有条有理。
“不过我有一个问题,请你不要介意。”张敬顿了顿,迟疑地问,“温小姐之前是否有过性生活?我个人有轻微的心理洁癖,不能接受非处女,这一点还请你如实回答。”
温知雅笑着摇头,“很抱歉,我不是处女,而且我打过胎。”
张敬的脸色一下就变了,他反复看了看温知雅,犹疑不决,“你长得这么好看,我都有点喜欢你了,真是有点可惜……其实我这个人也不是封建传统,只是从小受到的教育都是要找洁身自好的女孩,实在是抱歉……”
温知雅不笑了,她突然撩起了自己手臂,那一大片的疤痕暴露在灯光下,看得张敬慌忙站起来。
“张先生,你也没必要可惜,我一点都不好看。非但不好看,还相当丑陋,你请便。”
张敬整个脸铁青,他抓起自己搭在椅子上的羽绒服二话没说就走,那表情,仿佛是见了吃人的怪物似得。
她突然在心里获得了仿佛恶作剧般的快乐,从前她绝不会这么做,可是此刻也不知是怎么了,胸口那股压抑的情感闷得她几乎窒息,她却始终寻不到释放自己的突破口。
服务生看张敬走了,只留着她一个人,怕她会退菜,接二连三把菜肴一一上桌。
温知雅对着一桌的美味食之无味,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
白辰站在夜色里,整个脸都隐在黑暗中,看不清神色。而她则处在一室灯火通明,连着眉梢的悲悯都清清楚楚映入他的眼中。
他们隔着一扇玻璃,彼此相对。
温知雅在心里笑得很冷,呵呵……她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