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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念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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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身旁是妈妈和司马谦,还有死寂般的沉默。
明天我就要离开家里了,今天本来是先去墓园拜祭爸爸,然后回家再和家人们一起好好地吃一顿,然而我们还没有出发去墓园,姐姐突然就在家里晕倒了。
顾森当即开车把姐姐送到了医院,至今,留在家里的我们,还没有收到任何确切的消息。
忘了时间过去了多久,我的手机响了起来。
妈妈和司马谦如同惊醒般地看向了我,我拿起手机,心情悬而未决。
是顾森。
“姐夫?”
“是我。”顾森的声音有些急促,“亦蓝,若水没有事,医生说她是中暑了才会晕倒。”
我大大地松下一口气,正要跟妈妈和司马谦报告这个好消息,却又听到顾森说:“不过……若水怀孕了,刚好一个月。”
两年前的八月二十五日,是我的爸爸去世的日子。
两年后的八月二十五日,我将近四十岁的姐姐,被确诊怀孕了。
姐姐当天下午就可以出院了,负责为姐姐检查的医生说她目前已经不是最适合怀孕的年纪,而且以前的她还曾经有过酗酒的恶习,虽然现在已经戒除,但是流产也有一定的可能性,如果今后悉心照料身体的话,顺产的几率也不算低。
想起来,不久之前我还半开玩笑地提议姐姐赶快怀孕,如今姐姐的身体里的确孕育了一条弱小的生命,不仅是我,妈妈、司马谦、顾森也通通吓了一跳。这是上天赐给我们家的一个惊喜,如无意外的话,明年的春天,我们家就要迎来一名新成员了。
很可惜,明年春天我却不能和我的家人们一起分享这份喜悦了。
我原定在爸爸的忌日后第二天离家,即使知道姐姐怀孕了,我也没有耽误我的行程。
所以今天就是我留在香城的最后一个晚上了。
关于归期,遥遥无期。
匆匆地吃过晚饭后,我回到了房间把东西打包,接下来的三年我应该都应该不会回来了,与其让这些东西逐渐封尘,倒不如索性都收起来,省得日后让家人来操心。
“三千。”
我听到姐姐的声音,她已经走进了房间,她的步伐很慢,我一路注视着,直到她安稳地坐在我的身旁。
“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家吗?”我看了看时间,时针指向了十点,往日吃过晚饭后,她和顾森就已经离开了。
“顾森说今晚我们留下来过夜,明天早上还能送你一趟。”
“明天我搭的是最早的飞机,你们都别勉强自己,多睡一会吧。”
“你这什么话,你可是我唯一的妹妹,你要出国了,我怎么还能赖床不去送你一程?”
“我又不是这样直接去加拿大,我还要先回大学完成最后的手续。”我不想和姐姐过于执着离别的事情,只好让了步,“明天你还是留在家里别去机场送我了,你要小心身体才对。我答应你,明天我和你一起吃了早饭才出发。”
“那好,你要记得,千万不要一声不哼就走了。”姐姐见我应肯了,才缓缓地笑了,这时候我发现她的笑容比往常多了一分慈祥的气息。
然而姐姐突然问我:“你非要去加拿大留学的原因,是因为顾森吗?”
我愣了愣,在该撒谎还是该坦白之间做不出决定,只好对她笑了笑。
她自知一时失言,也不好再追究下去。
时至今日,其实这个答案不一定那么重要了。
她拥有着顾森,现在还拥有了和顾森共同的结晶,而我只拥有顾森的回忆和愧疚,关于顾森的“战利品”,向来高下立见。
但是我不会怪她,除了因为我的不战而败,更重要的是她是我的姐姐,更何况我也没有“失去”顾森。如果没有姐姐的话,我或许就不会认识顾森,我和顾森现在也不会成为互相牵挂的家人。
我看着她尚未隆起的肚子,“你会害怕吗?”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下去,神情变得更加柔和,“当然害怕,不过我爱这个孩子,我一定要让他出生。”
“你很勇敢。”
“勇敢?我一向很胆小。”
她如此坦白,反而让我不知道该怎样去附和。在我看来,能够下定决心迎接未知的崭新事物,就可以称得上是勇敢的作为。
“姐,你做过最勇敢的事情是什么?”我不由得问她。
“我怎么可能做过什么勇敢的事情。”姐姐失笑。
我不依不饶,她沉默了半响,才轻声说:“其实还是有的,不过也不是多大的事,我说了你不要见笑。那是十几年前,阿谦的爸爸出车祸的时候,当时我收到消息赶到医院,就被告知他失血的情况相当严重,恰好医院的血库存量告急,无法足够提供和他血型匹配的存血。那时候他的家人还在赶来的路上,我是在场唯一一个和他血型相同的人,后来的事情你也应该猜到了,我给他输血了。现在回想起来,我是这么胆小又怕痛的人,我也不太相信当时我居然能下定决心去输血……虽然,最后他还是没有被抢救回来,他去世了。”
我无心的话题居然会让气氛变得沉重起来,我有些懊悔,但是姐姐却十分坦然。在她的鼓励下,我试着伸出手抚摸她的肚子,虽然肚子下的那条生命仍然毫无动静,但是在不久的将来,他或她一定会是一个幸福的孩子。
“这个孩子一定可以顺利出生的。”我由衷地说。
姐姐的手温柔地覆在我的手之上,这一刻她并不软弱、胆小,她是一个伟大的母亲,她用自己的血肉支撑着一个孩子的生命,还有我的期望和祝福。
房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司马谦站在门边,目光有些复杂地看着我和姐姐。他淡淡地对姐姐说:“外婆说她有一些调理身体的秘方,一定要给你看看。”
“我现在就去。”姐姐站起来,不轻不重地握了一下我的手后,便缓缓地走出了我的房间。
司马谦代替姐姐走了进来,在清晰的灯光下,他的表情平常,之前的隐忍大概是我的错觉。
和他对视的话,我的心跳就会加快。我低头假装继续收拾东西,他就坐在我的床上,不知道在捣鼓着什么。
我疑惑地看着他的背影,“你在做什么?”
他的身体震了震,右手迅速放入了口袋,然后转过身来,把我的梳子递给了我,上面甚至还沾着几根我的头发。
“梳子,你不带过去吗?”他问我。
“这些东西去到外国再买也不迟。”我说,“反正又不是特别名贵的东西,我不带走了。”
“哦。”他古古怪怪地应了一声,然后把梳子丢到了一旁。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把透明胶带不停拉出来,然后剪断。
“这是什么?”司马谦这时又从我的一堆杂物中翻出了一瓶香水,“原来你也会喷香水?”
“哦,这是顾森送的。”我接过香水端详了一番,“说起来我还没有用过呢,放了这么久,应该也过期了吧。”
如果不是因为要彻底收拾房间里的东西,我想我大概都找不到这瓶香水了。自从十八岁生日的那天,顾森把这瓶香水送给了我以后,我一直视若珍宝地好好收藏着,平时也不敢随便拿出来,生怕一不小心就打碎浪费了。我本想等到下一次和顾森约会才用的,只是没有想到在下一个约会来临之前,顾森和姐姐重逢的故事就发生了。后来我免得睹物伤人,便把香水放在了一个较为隐蔽的角落,久而久之我也渐渐淡忘了,直到今天才被司马谦无意发现。
我握紧了香水,瓶子上的精美花纹印在了我的掌心上。我笑了笑,随手把香水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司马谦吃了一惊:“你为什么把它扔了?”
“已经过期了的东西留着也没用。”我回头终于正视他的眼睛,“本该要丢弃的东西,就算我再怎么把它留在身边,它始终不会真正的属于我。”
他无言以对,良久,他居然对我微微一笑。
他的笑容仿佛镶嵌在了我的心窝,以后即使我在遥远的他方,只要我记得他的笑容,还有他在我的身旁时说过的每一句话,就足以成为我赖以生存的记忆。
司马谦,请你一定要好好地活着,因为,你就是我人生中唯一的念想。
他仿佛总是一眼看穿我在想什么,他对我说:“你放心,我也有我必须要弄清楚的事情。小亦,我会好好地生活,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