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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葬礼 ...


  •   十七岁那一年的盛夏,我的爸爸去世了。

      爸爸生前是一位劳苦功高的高中语文教师,前年退休后不久因为常年积劳成疾生了一场大病,而后,便是一病不起了。

      总是为学生鞠躬尽瘁的爸爸的葬礼当天,昔日的同事和学生都纷纷到场了,然而我远在他方的姐姐却迟迟没有出现。我生怕姐姐途中发生了什么事,走到僻静的角落给她打电话,所幸她的声音听起来安然无恙。

      “姐,你在哪里?追悼会差不多快开始了,你怎么还没到?”

      “我……”姐姐的声音听起来战战兢兢的,“阿、阿谦他今天有点不舒服,我带了他去看医生,所以我、我们可能来不了了……”

      姐姐口中的阿谦全名是司马谦,是她的亲生儿子我的外甥,年龄与我相当。我的姐姐的确是结婚了,或者说她曾经结过婚,可惜的是,姐姐婚后大约三年,姐夫就不幸在一场交通事故中去世了。

      姐夫去世至今约有十六年了,可是姐姐始终都没有再婚,一个女人在外地孤苦伶仃地把司马谦养育成人。

      我和姐姐的关系其实并不亲昵,姐姐年长我二十岁,我是妈妈在四十岁时偶然诞生的。当时的姐姐已经在外地结了婚,组织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短暂家庭,这些年来,我们一直聚少离多,所以难怪熟络不起来。

      从小到大,我一直秉持着尽可能不让人难堪的行为准则,哪怕我对姐姐吞吐的话充满了相当大的质疑,但我还是什么都没有说穿,如姐姐所愿尽快结束了通话。

      即使没有姐姐,我一个人也能把爸爸的葬礼包办得很好。

      葬礼在下午三点准时结束了,尽管现场还有一些人留了下来继续缅怀爸爸,我还是带着溃不成声的妈妈离开了。妈妈向来体弱多病,爸爸的去世更是让她心力交瘁,我扶着她,一步一步走出墓园,直到他出现在我们前方的道路上,我们才停下了脚步。

      他走近了我们,柔声问:“你好,请问颜杰生老师的葬礼已经结束了吗?”

      我盯着他深邃的眼睛,心跳渐渐加速。今天是我爸爸的葬礼,我本来不应该产生这样暧昧的心跳,幸好我的脸部表情远远没有我的内心活动丰富,我保持着平静的表情,一板一眼地回答:“刚刚结束。”

      他遗憾地叹了一口气:“会议结束后我就马上赶来了,没想到还是迟到了。”

      他的情绪大抵感染了我,我突然发现我有些不敢对上他的视线。身旁的妈妈擦了擦脸上清晰的泪痕,用厚重的鼻音问他:“请问你是?”

      “师母。”他看着妈妈,声音恰到好处提高了一点,这足以表现他的惊喜,又不会在这个悲伤的日子显得突兀。他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了名片分别递给了我和妈妈,“好久不见,我是顾森。”

      “顾森?”

      “颜老师是我高中的班主任,当年他常常带着我们一班学生回家补习,师母您也总是热情地邀请我们留下吃饭。我到现在还清楚记得师母您做的饺子特别好吃。”

      妈妈虚弱地笑了笑,抱歉地说:“杰生带过回家的学生实在太多了,我实在没办法把每个人记得太清楚。”

      顾森体谅地摇了摇头,和妈妈寒暄几句后,他问:“请问你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他说的是“你们”,也就是说,他的眼里,是有我的存在的。

      我藏起窃喜,把妈妈扶得更稳当一些,“我们要回家了。”

      “如果可以的话,请让我送你们回家吧。”他恳切地看着我,“今天我错过了颜老师的葬礼,至少在最后,让我可以亲自为颜老师的家人做一些事。”

      顾森的想法很坚持,而且我无法拒绝他。爸爸不在了以后,妈妈能依靠的人只有我,而我能依靠的人,却一个都没有,顾森让我产生了一丝眷恋。

      顾森有一辆小车,妈妈看起来很累,顾森便让妈妈躺在宽敞的后座上休息,我则坐到了他身旁的副座上。

      回家的路上妈妈没多久就睡着了,她呼吸的声音轻轻回荡在车厢之中。我紧张地保持着端正的坐姿,一直专注驾驶的顾森注意到了我的异样,侧过脸来看了看我,“你没事吧,是不舒服吗?”

      “没事。”我说,继续僵直着身体。

      他不做声,空出一只手按下了开窗键,恐怕他是以为我晕车了。

      真丢脸。

      他大概是想要缓解一下气氛,语气轻松平常地问我:“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颜亦蓝。颜料的颜,亦然的亦,蓝色的蓝。”

      “颜亦蓝……”他轻声重复,“你的名字起得很好,是颜老师替你起的吗?”

      我点点头。

      “恕我冒昧,请问你是颜老师的……”

      “我是他的女儿。”

      “原来如此。不过请原谅,最初我还以为你是颜老师的孙女。”

      “从小我就一直被人这样误会,没关系,我早已习惯了。”

      他闻言看了我一眼,了然地笑了,不再深入话题。我有些庆幸,毕竟我家的关系太过复杂,我并不怎么喜欢跟其他人提起,包括顾森,哪怕我觉得他很特别。

      车子最终安稳地停在我家门前,我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你应该有十年没有来过我家了吧?居然还记得路怎么走,厉害。”话一说完,我发现我的话错得离谱,今天之前,顾森并不认识我,我却说得彼此像是认识了许久。

      顾森说:“何止是十年,其实我差不多有二十年没有来过这里了。”

      “二十年?”

      面对我惊讶的目光,顾森笑了:“我今年三十七岁了。”

      天啊。

      “看见你露出这样的表情,我可以理解为我保养得还不错吧?”他故意摸了摸他那张几乎看不出岁月痕迹的脸。

      “确实不错。”我诚实地答,我一直以为,他应该是三十岁出头。

      他靠着皮椅,悠悠叹息:“就算我真的保养得不错,可是对于你这样的小女孩来说,三十七岁的男人就是一个臭不可闻的大叔了吧?”

      我提醒他:“今年冬天我就十八岁了。”

      他不以为然,“我很期待。”

      与其说顾森现在的行为是在调情,倒不如说我被他挑衅到了。我不理他,闷闷地推开车门,正要下车,却粗心地忘记了解开安全带。我气急败坏地拉扯着安全带的搭扣,身旁的顾森伸出了手,修长的手指轻而易举地解开了我的安全带。

      我抬头看他,他近在眼前,正好也在看着我。

      他的眼里有沉静的微笑,我从未在同龄的男生眼里看过同样的景色。我心跳加快地想,老点就老点吧,大我二十岁又怎样,我承认,我对顾森,一见钟情了。

      ——

      爸爸去世之前,曾经对我说过最后的一句话。

      “三千,谢谢你……对不起。”

      三千是我的乳名,在我出生的那一刻,这个乳名便一直伴随我至今,外人几乎都不知道,但是我少得可怜的家人都是这样叫我的。

      相比起“谢谢你”,我想爸爸的一句“对不起”或许才是真正想要表达的意思。爸爸就一直希望我可以随心所欲地生活,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生长在一个有些畸形的家庭里,我早已注定要摒弃“随心所欲”的理想。

      我不怪爸爸,虽然他为了学生总是忘记自己的家庭,但是死去的人只会有优点而不会有缺点,他如今已经化为一堆轻盈的灰,就让他永远安息在土地之下就够了。

      我放在床边的手机闪烁了一下,我拿过来一看,有一条短信,发信人是一串陌生的号码,短信的内容极其简单和无聊——“睡了吗?”

      若是往日,我根本不会费神理会这些事情,但是……我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个可能性微乎及微的念头。我打起精神从包里找出一张崭新的名片,我把名片上的联系方式和短信的号码比对了一下,果然契合。

      我不由得兴奋地回复:“还没有,有事吗?”

      在等待回信的时间里,我再一次仔细琢磨手上这张设计大方的名片,名片的主人来头不小,“顾森”二字的下方,清晰烙上了总经理的头衔。

      顾森所工作的公司我也有所耳闻,那是香城目前规模最大的上市公司。如此身价不菲的人居然会在今天跟我搭讪,而且过后还给我发来一条无聊至极的短信,恐怕……只是一个一时兴起的消遣罢了。

      我瞬间便立志要打消所有不切实际的想法,没好气地把名片扔进了垃圾桶,好让那个人也随之消失在我的脑海里。然而我又听到我的手机响了,我忍不住看过去,屏幕上显示了一条新短信,发信人依然是那一串号码——“没事,我只是想起了你。时间不早了,好孩子早点睡。”

      我思量了一会,说服了自己,鼓起勇气尝试拉下信息栏,一大片的空白下,原来真的还存留着动人的四个字。

      “晚安,亦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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