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门嫁》兰陵孙氏

1、001 出继

　　夏天的夜晚，月亮升起来，有阵阵夜风吹过，院子里凉爽得很。
　　丫鬟小鲜儿就趁着这凉快劲儿，悄悄儿躲在廊子底下，偷听屋里的动静。

　　相较院子里的安静，上房内的情景却十分热闹。

　　明老太爷半靠在椅子，有气无力：“咳咳……，你们三兄弟……谁……愿意，跟着你二叔过？”

　　底下两溜楠木交椅，坐着明家两个儿子，三个儿媳，都默不作声。

　　倒是明老太太，抽出掖在襟下的帕子，按了按眼角：“不是爹娘狠心，当年若不是你们二叔舍了自己，进宫换那几两银子，你们爹怎么能活下来啊！这样的大恩，咱们不能不报啊！”
　　她瞅瞅老二：“仲实，你说是不是？”

　　是！当然是！
　　可您看我干啥啊，要看看您亲儿子啊！
　　他还是压住心火，缓缓道：“爹，我才升了经历，知府大人说，明年这，这……过继……怕是……”

　　坐在他身后二太太闵氏，却按捺不住，一双杏眼含着几分得意：“知府大人二闺女，老太太您见过的，过了今年就十五了。听李老夫人的意思，倒是想招咱们政儿做孙女婿呢！”
　　知府大人，那好歹也是从四品。如此下嫁了，那还不是看他们政儿争气！
　　可二老爷若是过继给那个没权没势的太监二叔，那儿子的大好姻缘一准泡汤啊！

　　明老太太收起戚色，紧着帕子有些僵硬地点头：“李大人家二闺女，我倒是见过一次，是个标致的姑娘。”
　　听婆婆如此说，闵氏心里一阵欢喜，这门亲事要是成了，她和知府那可就是亲家了！看她以后在明家谁还敢嫌弃她出身寒门小户！
　　是谁说私塾先生不算文人来着！

　　一口高兴劲儿还没提上来，明老太太却端着茶盏悠悠然吐出一句话：“不过……我听说，知府夫人好像很早就没了？这没有亲娘管教的孩子，怕是刁蛮，咱们政哥儿那温和性子，能喜欢吗？”

　　刁蛮？！有亲娘管教又如何！她的小姑子，亲爹亲娘倒是都在，还不是照样被养成了一只利猫，逮谁挠谁！

　　“李夫人十年前就没了，二小姐跟着老夫人长大。可这李老妇人出身清贵，家里代代进士。这样的老封君，教出来的姑娘也必是秀外慧中。”

　　明老太太冷笑一声：“清贵世家？老封君？不过就是个五品郡太君吧，还是倚仗儿子才得的！”
　　闵氏被驳，哑口无言。
　　什么叫不过是个五品……您老还没不过上呢！
　　她算是听出来了，婆婆如今的意思，就是想将她夫君过继出去，最好是把家产都留老三吧！

　　“老太太，那李家不过是一个小小知府，哪能和咱们忠义伯府比呢。”一直在老太太身边打扇的小谢氏，忙不跌开口奉承老太太，说着还朝闵氏抛了一个白眼。

　　闵氏双手绞帕，贝齿紧咬，强忍着不发作，心内却早已骂开：小贱人！没的放那撅尾巴骡子屁！哔哔哔哔！要不是老太太在，我早就撕烂你了！

　　明老太太回身笑着拍拍小谢氏的手，“咱们谢家当然不是谁都能比的。”说罢，转头向一直低头沉默的三儿媳大谢氏慈爱地笑道：“佩蓉，你说是吧？”

　　正经的忠义伯府内侄女，三太太谢佩蓉，闻言抬头，鬓边华胜轻轻摇晃，映着烛光，细碎如星，“是，老太太说的是。”

　　口上应着，心头却凄凉，如今的忠义伯府，早已不是先前光景。本来就不是世袭罔替的爵位，百年光景，就只剩了正五品的县男之爵，府里的人却毫不进取，斗鸡走狗，夜聚赌博，无所不作。如今也只架着个空壳子罢了。
　　若谢家真还如当年那样鼎盛，明家可高攀不上她！

　　高门嫁女，低门娶妇，她曾在姊妹中发过宏誓，一定要嫁得高门如意郎君。没想到最后却只嫁得一平平士人！虽然夫君当年蟾宫折桂，入选翰林，但比起那些世家来，根基差的太远了。

　　低嫁，她认了，好歹她夫君才能出众，将来平步青云，也能给她挣得一诰命。
　　过继？！还是过继给一个太监，还是个御膳厨房打了一辈子杂役的太监！
　　她绝不能认！

　　谢佩蓉起身，朝着咳嗽不止的明老太爷微微屈膝行礼，敛容正色道：“父亲，叔宇最近实在抽不出时间，想着等外放的任命定下来再回。”

　　“外放？可是知州？这样的好消息你怎么不早说呢！”
　　别人不急，倒是先急了明老太太。明叔宇是嫡亲儿子，在她心里岂是那两个继子能比的？
　　她本就没打算让她的亲儿子过继，今儿让大家来商量，不过是想把那两个继子推出去。
　　“既然这样，那叔宇是不能过继了。只能从这老大老二选了？”

　　明仲实霍然站起，横了谢佩蓉一眼，早不升，晚不升，偏偏这个节骨眼上升官，还是从五品，分明是逼他们兄弟两个！
　　“官高，高不过礼法。魏武帝之祖也是仕宦，也不见魏武帝弃之不顾呀！”

　　说的好听，魏武帝之祖！虽然都是宦官，可他们那叔父能和把持三朝的曹腾比吗！
　　一向贤良端庄的三太太谢佩蓉，垂眼不言，只微微侧头，食指在椅撑上一敲。
　　她身边的大丫鬟剪红，便放下手中绢扇，抬起一张俏脸：“既然长子不行，那二老爷您既不是嫡长子，又不是高品大员，依奴婢看啊，您最合适了！”

　　“你这话说的就不在理了，咱们二老爷那可是要和知府做亲家的。怎么能认一个内侍官做爹呢！”小谢氏就算出身谢家，可帮腔当然还是帮自己主子爷。
　　剪红一身粉衣，将尚未梳髻的垂发往后一甩，扬头道：“那若挡了三老爷平步青云之路，你们赔的起吗？”

　　三房是要反了吗！区区一个丫鬟竟然敢来指点他，要是以后升了大员，那还不得上房揭瓦！
　　他夹着盛怒，一拍桌子。
　　可他手虽快，谢佩蓉的五指山更快，扬手一巴掌，剪红脸上瞬间肿起五指红印。
　　“主子们说话，也有你一个婢子插嘴的的份？！”

　　剪红眼中蓄满了泪，忙跪下磕头：“太太饶命，太太饶命。”粉衣如一团艳霞般抖动。
　　“魏嬷嬷，给我把她拉出去，掌嘴二十，看她以后还多不多嘴了！”三太太身边的老仆魏嬷嬷忙领命，拉扯着剪红出去了。

　　剪红被拖出去，谢佩蓉掏出手绢，擦擦手，歉意地福身行礼：“对不住二伯兄了，都是弟妹没有管教好丫鬟，稍微宽点就蹬鼻子上脸了，没规没距的，连主子也敢顶撞！”
　　小谢氏本来正要开口，听见她的话，讪讪闭了嘴。她也不是名正言顺的，她只是个妾室，论理也只是个奴婢，若不是老夫人赏脸，这里哪有她站的份。

　　明仲实有气无处发，想不到却被自己的弟妹抢白了一顿，但也不好发作，只能摆摆手：“算了，下人不好，好好管教就是了！”

　　闵氏却恨得牙痒痒，三房的人本来就趾高气扬的，尤其是这个谢佩蓉，出身不过比她们高些，就看人不起。斜眼了谢佩蓉一眼，拈枪夹棒：“都说三弟妹出身大家，规矩好，可这婢子如今连主子都敢顶撞，还要了做什么，直接发卖算了！”

　　谢佩蓉瞅她一眼，冷道：“二嫂这是要掌家理事了吗！都能管到三房来了！”
　　闵氏被噎，一口银牙紧咬。

　　“咳咳……咳，别，别吵了！”明老太爷想拿出当家人的款，却已经是力不从心了。他自去岁冬，宿疾再犯，已经卧床数月，也不知能不能撑过今年去。

　　一直没有说话的明宏终于开了口，几分恼怒，几分心痛：“要是没有二叔他舍命净身换来几两银子，爹能在饥荒中活下来吗！就为过继，亲手足吵成这样，丢不丢人！”

　　闵氏不服，冷笑道：“大伯兄！你说的倒是轻巧，合着你是嫡长子，如何都不会过继你给一个太监。您呀，这叫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住嘴！”明仲实一把将妻子推到椅子上，举起巴掌，作势就要打。
　　闵氏却根本不怕他，更不顾一大家人都在，将脸扬到他手下，瞪着眼睛：“你打啊！你打！我让你打！”
　　说着便用帕子捂住脸，鬼哭起来：“你们明家欺负人！好事轮不到老二，要将人往火坑里推的事，却轮到我们了！””

　　见自己媳妇竟当着大家的面就哭闹起来，明仲实双目发红，怒道：“还不滚下去，一个妇道人家啰嗦什么，让你们来听议就是面子了，跟着瞎掺合什么！还说二叔是……，这也是你能说的！再多嘴，就滚回去！”
　　他这话，不只是说给自己媳妇听的，更是说给三太太谢佩蓉听的。

　　面对如此场景，大老爷明宏叹口气，屈膝跪到父亲跟前，磕了个头：“父亲，我一不为官，二不打算和高门结亲家，给二叔做嗣子，再合适不过！”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惊。

　　明老太太最先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宏儿你竟愿意？”
　　明宏点点头：“是，儿子愿意。若没有二叔，又怎会有今天的明家！”

　　“不，大哥！不行！”明仲实一步上前，拉住明宏，“大哥你是嫡长子，怎么能将嫡长子过继给人，天底下哪有这样的规矩！要过，也该我过！”
　　明宏推开他，摇摇头：“二弟，过了继，你可就是内侍的儿子，内侍不与外官相交，你的仕途可就……可就断了！”

　　“大哥！”明仲实心里愧疚，为了仕途，亲手将大哥推出明家的门，他这兄弟也够窝囊了。

　　明宏拍拍他的肩，嘴角扯出笑容：“大哥从来不是读书的料，最拿手的就是酿酒做买卖。三弟就要外派高官，你也是仕途光明。你也别觉得对不起大哥，只管好好做官，等你起来了，到时候还怕大哥不能沾光吗！”

　　明老夫人却是冷哼一声，还真是兄弟情深呢！
　　过继，可不只是在宗谱上随便把名字改个地方而已。老太爷一死，这明家的房产地契、铺子田租，还包括酒庄，可就都是她亲儿子的了！
　　剩下一个老二？不足为惧！

　　明老太爷在丫鬟的搀扶下，费尽力气好歹从椅子上爬起来，搂住明宏的肩，老泪纵横：“好……你……你二叔，一辈子总算……总算不白……”
　　只是一句话尚未说完，就见一个老婆子慌慌张张，不待通报就哐啷一声推门进来，紧接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太爷，不好了！大姑娘……她，她从楼上摔下来了！还有泉，泉……”

　　一听泉字，明老太爷也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拍案而起：“快说！泉怎么了！”
　　“洗兰泉好像有动静了！”

　　“洗兰……洗兰泉……？”明老太爷一个趔趄：他的宝贝泉水啊！
　　“玉喜……摔……楼上摔下来？”明宏一个趔趄：他的宝贝闺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