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第 36 章 ...
-
生活很难。
生活会很难,如果你家里有一个娘两个弟弟一个妹妹一个老婆两个孩子要吃饭;生活还会更难,如果除了养家糊口外你还想做一些事。
他妹子自打回家就成天泡在账房里拧着眉毛进出,家中度用打理的井井有条从来不短一分,跟外面人却半厘不放的利嘴争执。赵家二姑娘的泼烈本来就声名远扬,如此一来更没人敢聘,看这架势十有八九是真打算在家里呆一辈子了。
他四弟还年幼,三弟性子却大不一样,稳重沉静专爱钻研书典,这世道兵荒马乱的哪有读书人的出路,他娘成日愁这孩子往后怎么进身,他就劝:“老三这不也挺好的吗,咱赵家几代没个有墨水的,合该这辈出个相公。”
——在读到相公之前,他养了。
但不管怎么说他家里还上下和顺,比起韩令坤好了不知多少。
都知道赵匡胤和韩令坤是发小,两人在人前也照常招呼,却似乎并不十分亲近。两人虽然都是周帝的邺都军中出身,各自的圈子却到底有些不同,韩令坤是从北面的成德军中调去邺都,因为早有军功,周帝入京时就升到了铁骑散员都虞候的显位,与他父亲同属一部。
赵匡胤跟人交往很广,好像只要他呆过的地方就跟什么三教九流的都能搭上些关系,却出奇的从没沾上过“结党营私”的麻烦。他总很巧妙的把事情都控制在一个“范围”内,不该碰的界线他绝对不会碰;就像跟军中同灶的伙计们称兄道弟你来我往都在可以被接受的范围内,但要是这时就急不可耐的跟与他爹同僚的禁军高层将官明目张胆的来往过密,不单是他找死,也是给他爹找死。
他是赌桌上的老手,他从来没有失手过。都说他出千出到不要脸,或说他手气其佳天官神护;没人想听怎么用眼睛去看用脑子去想和用手去做的过程,尤其没人想听到怎么下功夫花时间去输,人们总想听到一些“窍门”,其实世上的大部分事都没有窍门。
说白了赌钱的道理很简单:你知道自己的底子,你知道对手的底子;你敢压敢揭,你揭开盖子时不后悔;除了自己你不指责其他任何人或者任何事,你从自己和别人的每一次失手中学到一些;你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输,什么时候不能输;你不搞砸最后一掷;并且上了桌你就不会跟你的同伙使绊,哪怕他偷了你老婆。
同时你也不跟偷了或者可能偷你老婆的人交底。
这些都是很简单的常识,但人们总因为各种原因做不到,所以赢的人总是少数。
这些常识中最重要的是判断出什么人绝对不会偷你老婆。天下你能放心的让你老婆跟他孤男寡女独处一室的不会超过两个人,你必须知道是谁,这会让你的生活容易很多。
从来没人抓到过赵匡胤跟韩令坤来往密切的痕迹,韩令坤本来就是个很难抓到把柄的人,他在战场上一点不含糊,私下性子却一锅浆糊一样,不管什么人什么事,大多数时候总模棱两可的打哈哈说好,眉间却总是忧心忡忡。
忧心忡忡是应该的,摊上那么一个爹,换了谁都得忧心忡忡。
韩令坤的爹认准了他儿子在京城做官就应该日进斗金,三天两头叫人上他那儿要钱,一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好像国库开在他儿子家的摸样;老爷子长呆在西京见多了场面,花起钱来豪爽大气毫不吝啬。韩令坤每次回洛阳都能见到几个他爹新纳的比他小一轮的妾侍,开口称呼时每每尴尬的面红耳赤。他爹要是只养养小老婆吃吃喝喝嫖嫖赌赌到还算罢,谁知老头子人老心不老胆气干天,居然在宅里造私曲准备酿了酒拿出去卖。过了快半个月韩令坤才知道这事,当时正是皇帝刚登基等着抓几个典型,眼看查到了洛阳。他自己碍于身份不好插手,这样的事也不敢跟外人说,就找到赵匡胤商量。赵匡胤听说也楞了,两人合计一番后他毫不犹豫的出面动用自己在地方上的关系硬把事情捂下去了,又亲自回了趟洛阳用世侄兼朝廷僚吏的身份找老爷子连哄带劝带吓的说了一道,总算让他爹收了念头毁了东西消停下去。
回到京城后赵匡胤劝韩令坤:“俺说咱伯就是那样了,往后你也别管了,是福是祸你都尽心了,别哪天把自己给折腾进去了。”
——老爷子今天敢顶风造私酒,信不信他明天就敢造铁钱,后天指不定连圣旨都能造出来。
韩令坤只是摇头叹气:“谁让那是俺大呢,往后再有事你别管了,我一人去收拾。”
一边要在京中周旋场面上的事,一边还得时时看着洛阳,提心吊胆他爹哪天真弄出个假圣旨来。韩令坤二十三才出头,比赵匡胤还小一春,整个人却跟三十二了一样,年纪轻轻头上就冒出了白发。
人世间这事还就是不能比,人比人活不成,驴比骡子驮不成,那是往上比,要往下比真就没可愁的了,能有什么坎儿一咬牙过不去的。
收班时他照例走的最晚有意绕到了铁骑军那边,果不其然正看见韩令坤往外走,他加了几步赶上去,没有寒暄废话就切入了正题。
“我跟你打听个人:东西班的高怀德,你知道他什么事吗?”
韩令坤边走边摇头:“你是说刚召回来的齐王嫡子?不清楚,他跟这片人不太来往。”
赵匡胤点了点头没接话,韩令坤还在继续说:“近些日子我这边有点动静,像是有把他插进来的意思。俺说那人有些门道,估计在上头有关系,没事最好别招他,他跟咱们不一路的。”说话间语气一转就有些玩笑的意思:“——你看这人到这年纪了还独孤眼一人,没家没室又不出去喝花酒,九成是个走旱道的,真白瞎了那张脸——”
听他说的没调赵匡胤立刻皱眉回道:“鳖嘴,人家咋样关你啥事来?”
韩令坤有些警觉的看了过去:“嗨,你可包往那头动心思啊,再说就你那鳖样——”
赵匡胤扫了他一眼:“鳖样咋着了?有人看得上。”
韩令坤闻言登时站住了,转头紧盯着他眼睛瞪得多大见鬼了一样的表情,说话都结巴了:“你,你——你真的假的?”
赵匡胤没回答只冲他抬了抬眉毛,韩令坤看看周围没人跳过去凑他眼前压着嗓子声音都打颤:“俺娘来!你胆够壮啊,你知道他是啥人么?”
他回答的很平静:“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