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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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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清王高行周是个出名谦温和顺的人。
他出身将门,少年从军,在军中做了近四十年,军府私邸里从来没人见他发过火,当时邺都城下任凭慕容彦超如何欺人太甚,他居然也能全忍下了。
数十年间他从来没有引起过任何吸引注意的事端,也从没听说过他军中发生过任何叫躁不安的事端。
这才是真正的奇事,时世动荡,无论军将皆骄矜蛮暴难以节制——哪个大将手下的兵没闹过事?难道果然因为他性子太好,所以那些如狼似虎强横惯了的兵校们一到他手下就全受了感召,感动得戾气全销安分守己了?
不管怎么样,一切到了他这里就会变得非常安静,安静的完全不会吸引一点注意。
高行周周围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到一种让人难以置信的程度。他单身了近二十年没有续娶,平日也并不与任何人多打交道,府邸总安静的空宅般,甚至连他儿子也一样——见过的都说那是一个安静的青年,进退有度很不多话,全没有一丝显贵之门的纨绔气质,简直不能想象他是怎么调教出来的。
他儿子很早就建了军功,却只遥领了刺史俸禄一直在他牙府中任事,平时也与众军校做一般待遇,日子虽久却总是只身来去。从来没人说高少爷目中无人傲慢难近,因为青年为人接事都客气合体的挑不出一点毛病,他无论对谁都很客气——客气得难以接近。
到契丹南下,高行周奉命北上,宋毫一带群盗蜂起,都知道睢阳大镇城中无主,一时全涌向城下想借机破城劫掠,其中还混有带着部队流窜下来准备归附江南拿睢阳镇印邀封请赏的北地将校。青年当即用了归德节度使印鉴调动诸将守备,青年当时年只弱冠,开初还有几个不服调用的,立刻被他挑出几个军头以议论鼓噪动摇军心为名杀鸡儆猴了,又开了内库散发诸军以示不惜私产决心固守城池,整齐军中后立即调遣民夫将城外辎重粮草全收入城内,临走将空出的外野村集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注册城中丁壮兵勇发给兵铠防守,又清点府库按额配给城中军民,到高行周归藩时被围了一月有余睢阳城内井井有条纹丝不乱。
高行周没有对青年有什么额外褒奖,之后也没像一般节度那样上书为子请封,他的态度就像是青年只是做了件该做的事。
青年对此也没什么表示,他的态度就像是自己只是做了件该做的事。
平定邺都后高行周移镇天雄,没过几日青年突然离开郓州不知所向,高行周府邸上却依旧平静如常——下人发现这件事时很平静,只当青年有什么急务走了,甚至直到青年傍晚理当归府却没有回来的时候才报知高行周,而高行周听说这件事时也很平静,他非常平静的交待让人暂时代理青年在牙府中的职务就再没说起。
就算有人言之凿凿的说高少爷逃家了也没人相信——高少爷能逃家,骡子还能下崽呢。
所以高怀德回到郓州时一切仍然很平静,他父亲一点都没有气恼的样子,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甚至没有再提他的亲事,只让他去牙府查看积压下的事务。
他有些局促不安的闪烁其辞时他父亲却笑了:“喔,这件事,本来我应该很生气的,我以擅自离职的罪名将你问斩都不为过——不过这次就算是因为你一直做的不错,所以我格外给你放个假,若有下次我绝对不会让事情就这么轻易过去,明白了吗?”
他父亲确实生气了,他父亲向来不轻言生死之词,但一旦说出杀斩就一定会做到,从来没有例外。
“……明白了。”
又看了看他,他父亲笑着问:“你遇到什么好事了吗?你的眼睛就像烧着了一样亮。”
他惊讶的抬起头,正对上他父亲的注视,那是一双与他一样的浅棕色发金的眼睛。
见高怀德有些局促的避开了他的目光,高行周有些了然的笑了笑。并没有追问,高行周走近了他,手搭在他肩上,声音很心平气和:”我像你一样年轻时也碰到过一些人,那些人中有的让我一生难忘,但大多数只是匆匆经过,还有的发展成了…“他父亲的语气仍然波澜不惊,一边想一边说的很慢:”……灾难……“
听到他说“灾难”时一直低着头的高怀德神色起了丝变化,却很快恢复了常态,高行周一直看着他,这时摇了摇头笑道:”我知道这些话我说了你也不会听,但我还是得说。“
当年轻的心开始燃烧时就不会被轻易熄灭了。
高怀德想着他父亲的话不能停止想起那个深色皮肤的年轻人,他有明亮迷人的笑容和眼睛,他的双手滚烫——他会成为哪一种?一生难忘,匆匆过客还是……灾难。
但是他有一双炭火一样燃烧的黑眼睛。
他的生命中需要那样的火焰。
他的唇角慢慢浮起一丝微笑——你最好说到做到,你最好别让我失望。
来把我点燃,用足够把我烧成灰烬一样的热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