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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好父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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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说出“退堂”两个字后,柒方圆便慢慢站起了身。
堂上一片安静,片刻之后,郑夫人发出了一声轻笑。
几个衙役押着柒矩起身便往外走去,冬儿踉跄着拉了他一把。
柒矩冲她摇了摇头,他没再说话,也没再抬头看他的父亲,只是这样走了出去。
冬儿转过身。
“狗官!”
冬儿指着柒方圆。
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敢这样指着柒方圆,也从来没有人敢喊出这样两个字。
最先受不了的,是围观的老百姓。
“说什么呢?”
“她哪儿来的胆子,敢骂我们城主?”
“我们城主清正廉洁,是最好的官!”
“可不能饶了她!”
一时间群情激奋,有些百姓甚至想要冲进大堂,来打冬儿。
“大家静一静。”
柒方圆看向大家,只说了一句话,百姓们便安静了下来。
柒方圆转向冬儿。
“事实已经清楚,不容狡辩。”柒方圆坦荡的直视着冬儿说,“你是否在撒谎,只有你自己清楚。”
冬儿紧咬着唇,同样看着柒方圆。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执意要为我儿翻案,但事实如此。”柒方圆看向大家,“即便他是我儿子,我也不能为他网开一面。”
“你配做个父亲吗?你配做个爹吗?”
冬儿红着眼圈,上前走了一步,唐梨怕她跳起来打柒方圆,赶紧拉住了她。
“别说啦……”唐梨小声劝慰道,“到此为止吧……”
“唐宗主。”柳相站起身说,“我看冬儿她太激动了,可能有些事情想不起来,您先把她带回去。案子嘛,等过几天再说,可好?”
“行。”唐梨觉得今天这场审讯那可真是太尴尬了,从被告示爱到上演全武行,方方面面都透着各种不正经。冬儿和柒方圆看起来各有各的道理,实在是有些奇怪。
还不如先回去待几天。
“冬儿,咱们走。”唐梨拉了拉她。
冬儿抽泣一声,擦了擦脸上的眼泪。
等唐梨等人都离开,百姓们也都散了,大堂上就剩下了柒方圆、柳相和一直蹲守在角落的柒规。
“倘若你真的判错了案,你真的会为你的儿子翻案吗?”
柒方圆微微抬起头,正好迎上柳相探究的目光。
“那个女人,我认得她,郑城主的妹妹,也是豪门出身,听说性格跋扈,是个不吃亏的性子。”柳相幽幽说道,“如果你站在你儿子这边,她很可能会告到我面前,到时候你就说不清了,对吗?”
“是,也不是。”柒方圆低头道,“那位李冬儿与方淮有染是实,多位证人可作证。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撒谎,但事实如此。我儿与方淮有仇也是实,他打断了方淮的腿也是事实!我不能偏袒我的儿子。”
“事实如此,但真的半点疑点全无?”柳相看着柒方圆,“去年案发后,冬儿被人掳走卖到了云密,她说是方家干的,究竟是真是假?”
“她是个孤女,失踪时无人知晓,过了几日才有李寡妇来报案。”柒方圆叹口气道,“只是这些年少女被拐的案子也颇有不少,繁城又是边境,实在难查。”
“这也就是说,你查过?”柳相看向柒方圆。
柒方圆又低下了头。
“可见你心里也觉得这桩案子有疑点。”柳相微微笑道,“还是那句话,如果柒矩不是你的儿子,你还会放着这些疑点不管,直接判他有罪吗?”
柒方圆一怔,却是无法回答。
“你慢慢想一想吧!”柳相说罢,转身也走了出来。
柒方圆行礼送柳相离开,他的身子深深的弯下去,许久才起身。
人都走光了,大堂显得如此安静。
柒方圆愣愣的站了一会,突然开口问道:“规儿,我不算个好爹吗?”
角落里一直低着头的柒规抬起了头。
从方才柒矩上堂、看到弟弟那虚弱可怜的模样起,柒矩便已经红了眼圈。只是他身份尴尬,只能站在一旁呆看着,一句话一个字都不能说。
此时此刻,柒方圆又偏偏问了他一个没法回答的问题。
“爹爹是最好的城主,我一直都很敬仰爹爹,将来要成为爹爹一样的人……”
“我是最好的城主,但不是好父亲,对吗?”柒方圆怔怔地说,“半年前的中秋,你弟弟出了事。从那之后,你母亲每天在家里以泪洗面,你祖母更是隔三差五就要闹上一场……可是、可我怎么能把他从牢里放出来?他是我儿子,人是他打的,事情是他做的!我若就此徇私枉法,别人怎么看我?”
“爹,我认为您做的没错。”
“可他们却都觉得我太狠心了。”柒方圆这样说着,却也再也忍不住,流下了一行老泪。
公私两难,忠孝两全,人生或许就是这样的吧!
就算自认没做错什么,还是会这样被人指着鼻子骂不是个好爹。那个姑娘——她应该也是一个有情有义之人,可她为什么要撒谎?
柒方圆想不明白。
他看得出,李冬儿是真心想要为他的儿子翻案的,如果她能够再拿出什么新的证据,他当然也愿意为他的儿子翻案。
如果她真的能。
柒方圆也盼着那一天。
府城。
“今天这官司打的啥玩意啊?真是一场闹剧!我倒是能够理解为什么半年之前柒方圆会判柒矩有罪了……”唐梨苦恼的挠了挠头说,“人证挺完整的,方淮无论是不是演的都挺像回事,柒矩自己又承认打了人,不判也不像话呀!”
“对了!”唐梨抬起头问,“冬儿怎么样?”
“回到屋里大哭了一场,床上躺着。”常欢叹口气说,“真可怜呐,今天好不容易见到那个柒矩,又是这么个结果。翻案没翻成,人又押回去关着了。”
“算了,让她在屋里哭吧!这几天就别让她来伺候了,多休息几天。”唐梨舔了舔嘴唇说,“给我拿点酒喝。”
“啊,宗主,您要喝酒啊?”
“怕个啥呀?赵先生这不是不在嘛?”唐梨挑了挑眉,“来来来,把这儿最有名的酒给我来两壶,我尝尝。”
“您可小心别喝醉了。”蒋开山在一旁有些无奈。
“酒啊,我这里也有!”唐苞变戏法一样掏出两瓶酒说,“我们莫城的酒也是很有名的,正好我还带了两壶。”
“既然来到了青云,怎么能用你们的酒?”
唐梨听到声音,转头向身后看去。
柳相笑着走过来,身后跟着的柳伏手里正好有两壶酒。
“你要请客?”唐梨笑着看向他。
柳相点了点头,从柳伏手里拿过一瓶酒说:“这款酒叫柳飞升,味道恬淡,是繁城的名酒。”
“这个酒叫什么?”唐梨拿过唐苞手里的酒。
“回宗主,这个酒是莫城特产,叫做莫虚度。”唐苞忙介绍道,“酒味甘醇,教人莫要虚度光阴。”
“不错,不错!”唐梨把两壶酒就抱在怀里,转头对柳相说,“咱俩来两壶。”
柳相觉得唐梨是个有意思的人,便笑着说:“咱们单独喝。”
“好!”
既然要喝酒,那上哪去喝呢?
唐梨决定上屋顶。
屋顶是个好地方,凉快,舒服。三月好风光,虽然有些凉,但对这两个完全不会生病的人来说,倒是正好。
坐在屋顶上,身边放着四壶酒,唐梨和柳相分别给对方斟了一杯。
“今天的案子真把我给整糊涂了。”唐梨说,“我本来还想的挺好,觉得把事情说清楚就能够顺利翻案。柒城主能把儿子放出来,冬儿也能够了却心中的执念,这不是皆大欢喜吗?没想到啊没想到,这案子还挺难办。”
“柒城主就是这样的性格。”柳相喝了一口酒说,“他是个好人。”
“是个好人,这个案子审的也算公平。可是……”唐梨疑惑的说,“但冬儿、冬儿也不像是……”
想起冬儿今天的表现,唐梨总觉得怪怪的。但她又说不出哪怪,只能挠了挠头说:“唉,算了,不提了。”
“看样子你很苦恼啊。”柳相笑了。
“宗主可不是好当的呢!”唐梨打开了话匣子,向着柳相抱怨道,“本来我当上宗主还挺开心,吃的好,住的好,还有好多金子!要知道我一个烧火的小丫鬟,以前一个月的月钱才二百文。二百文呐!根本就不够花!”
“那现在呢?”
“现在我只觉得做宗主有做宗主的苦。”唐梨叹口气说,“每天要写字,每天要读书,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儿。有些人想算计我,有些人想拍我的马屁,我哇,只不过是一个烧火的小丫头啊!怎么能做好宗主呢?”
柳相看向唐梨,唐梨的脸颊已经红了一圈,双眼微闭,已然是微醺的状态。
“你怎么就不能呐?”
唐梨闻言,迷蒙地看向柳相,晚风一吹,她似乎看到柳相眼中隐隐地闪着星光。
“我当初也是很突然的当上了阁主,实际上,我和柳家嫡宗早就已经出了五服。”柳相垂首看向自己的手背,“我也没有想到,碧浪居然会选中我。”
“哦,碧浪?是你们青云的神器吧,长什么样子?给我看看。”
柳相听了这话有点无奈,好在一旁并无他人,他把手伸到了唐梨面前。
唐梨低下头,看见柳相的手上戴着蓝色扳指。扳指温润如水,明媚如玉,在月光之下发出淡淡的蓝光。
“蓝汪汪的,那就叫你小蓝吧,真漂亮。”唐梨顺手就给别人的神器起了个小名,抬起手对腕上发出淡淡红光的小红说,“你们是好朋友吧?”
赤焰和碧浪迎着月光,仿佛真的有所感应。
“可是、可是你做阁主做得很好啊,而我,还没学会怎么做宗主。”唐梨说,“我也想不通,为什么老宗主会选中我。”
“总归有原因的,或许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发生了你不知道的事。”柳相收回手笑道,“不管怎么说,做宗主总比做个烧火的小丫头要强得多。”
“你说的对,比起以前还真是有不少好处。”唐梨一拍大腿,“我爱听书,但以前只能站在最后一排,有时候连座位都没有!现在可好了,只要我去就可以坐第一排。茶水点心随便吃!想听什么听什么!”
听了这话,柳相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还是不懂。”柳相这样说。
“我、我不懂什么?”唐梨有点儿不明白,好端端的说着话,怎么说她不懂?
“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把书馆里的其他人都赶走,自己一个人听书。”
“啊?”
唐梨有些不解。
“你也可以把其他书馆都封掉,只有自己能去听书。”
“这个怎么行?”唐梨惊呼,“我又不是有毛病!”
“但你能做到。”柳相看着她,“这就是权力,你不想做,不是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