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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番外:众生皆苦(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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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去拿些药粉给我。”
阳光正好,我的师父文济世正在琢磨着手里的药方,我笑着放下手里的医书,走到药橱前,将师父需要的药粉拿给他。
他不需要说自己要的是什么,我自然知道。
师父笑着,他点点头,淡淡地坐在那里,用手指轻轻抚弄着手中的药方。在他面前摆着一些颜色各异的药粉,那些药粉很快将会在药炉里融为一体,成为一颗颗莹润美丽的丹药。
仔细想想,在师父身边的那几年,是我最快乐的时光。
我是他的关门弟子,药王传人。我的师父人如其名,一生行医济世,马上就要一百岁了。虽说年岁已高,但他依旧孑然一身,一生无妻无子,了无牵挂。
库房里有读不完的医书和师父过去的医案,我的周身每时每刻都萦绕着浓浓药香味道。前来看病的人身份各异、神色不同,唯一的共同点是都对师父和我恭恭敬敬。我的师父医术高超,无论来者是谁,都能得到他们想要的。
他那些年长的弟子都已成名,留在他身边的只剩我一个。我自认天赋并不逊于我的任何一个师兄师姐,也从不吝惜时间的去刻苦钻研,假以时日,我一定不会输给任何人,包括我的师父。
师父对此很是满意,但我日已长大,终于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他忠告我:“不要被任何事情所牵绊,在时光面前,财富和情爱都是过眼烟云。你只消专注于行医济世,自然有你的结果。”
我点点头。
忠言确是忠言,但忠言逆耳,我也没想到我这么快就会将这句“忠言”抛之脑后。
十七岁那年,我在长生谷中遇到了一个少年。
他姓云,来自大族,是跟着父亲、哥哥一起来拜会我师父的。他叫云隐,有着深邃的眉眼和红润的嘴唇,眉梢眼角颇有几分多情。第一次看到他,我就喜欢上了他。
许是我表现得太明显,他很快便予以回应。瞅着个机会,他握住我的手,我不敢看他,但却没有推开。
他们在谷中待了大半年,他便时时前来见我。我心中仿佛住了一只狡诈又羞涩的猫儿,又怕又开心,怕他来找我,又怕他不来,一霎时故作高傲,一霎时欲拒还迎。我忽悲忽喜,又怅然若失,不知他心里怎么想,也不知他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还会来。
终于,某次他忽然亲了我一口,问我是否愿意做他的妻子。
我被情爱蒙了眼,几乎马上便答应下来。
那日之后没多久,他们便都离开了长生谷。我等着他的消息,经常神色恍惚。
师父很快发现了我的失态,他颇为不满,把我叫过去说:“你那些事难道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点小手段我早就看在眼里,又能瞒得过谁?”
我只得默声不语。
“你以为那小子是什么好人?”师父叹口气又说,“师父觉得他并非良人……但既然你看中了他,那也无可奈何……”
我很惭愧,只能对着师父深深一礼。但我是个女子,始终还是要出嫁的。我知道家里人已经在为我张罗婚事,既然迟早要嫁人,为什么不嫁我喜欢的那个?
又过了两月,我真的等来了云家提亲的消息。我欣喜之极,熬了几个通宵亲手绣好了我的嫁衣。
婚期已定,我满心欢喜的等着做新娘。家中人也似乎对我的婚事十分重视,备好了任何一个女子都会羡慕的嫁妆,锣鼓喧天送我出嫁。
新婚之夜,我羞涩的等新郎掀起我的盖头,而那个人也确实这样做了。
我认得他,他是云隐的哥哥云遮。我听说过他的事,他大概比我大上十岁,原配妻子几年前过世。他人才出众,是云氏未来的家主。
我几乎是尖叫着从床上弹起来,哭着往门口冲去,然而门关着,无论我如何哭叫都没人理会。云遮愣怔着看向我,叹了口气,只得任由我闹到天亮。
从那天起我便没有开口说话,也没怎么吃东西。等到我归宁那天,我哭着问爹娘这是怎么回事,却被他们训斥了一番。
“你不要傻了,你可是药王弟子,自然应该嫁给云遮,做未来的家主夫人。嫁给那个云隐有什么好处?他能给你什么?”
娘亲这样说着,紧紧拉着我的手,用不容反驳的神情看着我。我怔了怔,慢慢平静下来,点了点头。
之后我去看了师父,他似乎早就知道这件事,只是对我叮嘱了几句。我心里头难过极了,回门宴还在继续,那个新郎还在接受众人的恭贺,我却只觉得自己很冷。
痛苦像藤蔓在心中蔓延,绞死了那只懵懂的猫咪,听任它惨叫。它死了,不带一丝留恋的死去,利爪却丝丝缕缕地留下伤痕,那伤痕长年累月流着血,永远无法愈合。
“哭了吗?”
有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我回过头去。
那是个我隐约有点印象的男人,之前来找过师父几次。他见我看着他,嘴角便勾起微笑,向我走了过来。
“委屈吗?你莫非以为这场婚事只关乎你们两人?”他笑了起来,看着我说,“这婚事是长生谷和云家一起定下的,是婚姻也是交易。物品就应该有物品的自觉。难过?你不配。”
我看着他,恍然明白了什么。洞悉一切却完全没有插手的师父,态度暧昧的爹娘,云家的提亲,缥缈的爱恋,仿佛都有了因果。
从那日起,我便认识了这个人,也似乎认了命,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
新的丈夫对我很好,他在外人面前看起来很严厉,对我说话的时候却很温柔。他很宠我,给我足够的尊重和够用的自由。在他的支持下,我顶着药王弟子的身份开了属于我自己的医馆,跟我师父一样,行医济世,拯救苍生。
然而心中的伤痕并未愈合,它们时时刻刻疼着,终于从心内蔓延到周身,牵扯着暗藏在心底的不甘。
一开始的时候,只是我不小心扎破了自己的手指,指尖刺痛,那种酥麻的感觉传遍全身。我痴迷地看着我流血的手指,不由自主的按压着指尖让疼痛持续,直到伤口不再流血为止。
一个医师,刺破手指虽不多见,但也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只是手指的疼痛很快便满足不了我,我悄悄用刀子割破我的脚踝和手腕,用白色的绷带包扎好,有人问起的时候,我便说是走路不小心摔的。
丈夫很关心我,看我受伤他十分心疼,坚持要亲自为我换药。我故意把伤口弄烂,掩饰那被刀刃割破的痕迹,他看着我的伤口,竟然慢慢落下泪来。
他的眼泪我可以无动于衷,但总是这样下去不行,我知道我生了病,我也知道这种病药石无医,只有自己能够治愈自己。
我得想个办法,身为药王弟子,有了无法治愈的病,我第一反应就是回去找师父帮忙。但我没想到,一百多岁的师父居然老树开花,有了妻子和孩子。
师父看到我有些惶恐,介绍师娘给我认识的时候也有些羞愧。师娘比我大不了几岁,长得十分美貌,眉梢眼角却毫无温度。我从她眼里看不出任何爱意,也是,我师父他虽说仙风道骨,但也一百多岁了,抱他这样的棺材板儿,难道是因为喜欢吗?
那次我什么都没说,想起师父对我曾经的忠告,我只觉得荒谬。
我回到自己那个同样没什么温度的家,用卷刃的刀一下一下在胳膊上留下痕迹。看着血肉模糊的手臂,感受着刺骨的疼痛,我心里头突然舒服多了,竟然能够感到一丝近乎自毁的快乐。
这次之后,我还是找了个理由骗过了我丈夫。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担心我,对我嘘寒问暖,甚至在伤好之前不允许我再去医馆了。我得想个办法,否则迟早会被他发现。
在这个时候,还是那个男人帮了我。
“你师父曾经为我做过一种药丸,名叫蚀骨丹,用来拷问和对付那些不听话的人,很好用。”他笑着递给我一瓶丹药,看着我说,“只要吃下一颗,四肢骨骼便会如针扎般刺痛。每天一颗,铁打的人都会听话。这药对身体伤害近乎于无,肌肤更是毫无伤痕,非常适合你。”
师父——他居然还会做这样的药?
我愣怔着接过药瓶,半信半疑。
“你吃过之后,便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他笑道,“他只给了我一瓶,我用了一半。我想,以你的能力,想要复刻这种药一定不难。”
我的师父……他居然……
我知道面前的男人想要的是什么,我不想相信他,却禁不住握紧了那瓶药丸。回去后,我找了个隐蔽无人的地方,吞下了一颗丹药,很快便被剧痛折磨得在地上翻滚。
痛是痛的,但我感到身体的疼痛仿佛如一只狰狞的手,在心底的伤口上撕扯着。身体越痛,心里的伤口仿佛却在愈合,疼痛的感觉令人沉醉,令我难以自控的沉迷其中,无法解脱。
几个时辰后,我缓过神,颤抖着拿出一颗药丸闻了闻,却不禁流下泪来。
勉强分辨出几味药,我心里头越来越凉。那日阳光正好,师父微笑着看向那张被他圈圈点点改过很多次的药方,那些药粉发出淡淡的药香味,很快它们就会被送进药炉,变成一颗颗莹润美丽的丹药……
但我从不知道,师父所做的,居然是这样一种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