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蛇者》烟笼寒水月笼纱

1、第 1 章

　　月光如银。
　　一切静悄悄地，只有杂草深处蝇虫的嗡嗡细声。蒋民不知道已经在这儿趴着有多长时间了，只是感觉手脚越来越麻木，脖子越来越僵硬。他目不转睛注视着前面那片草丛，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异动。为了全家的救命稻草，他几乎每天都会在这里呆上一整天，却每次都空手而回。每每回到家，看到妻子牵挂又失望的眼神，看到家里凋敝残垣，一贫如洗，以及孩子稚嫩的脸上对自己充满依赖的神色，蒋民心里都不禁如刀绞般难受。家人所有的希望都放在自己身上，他却一次次地令他们失望。
　　蒋民全家人的生计只有耕种的那一点微薄的庄稼，然而每年收获的粮食如果扣除缴纳的赋税，剩下的根本无法让他们家人生存下去。正缘于此，蒋民村子里的邻居十室九空，多少的人家因为经受不起苛税而至家败人亡，越来越多的人卖儿卖女，弃家流亡。蒋氏一家却因为官府下发的一张榜文而获救幸存了下来。榜文中说，只要捕获山里的那种含有剧毒的异蛇，便能抵消当年的杂税。于是，自蒋民的祖父开始，蒋氏一家就因为捕蛇获救，靠着毒蛇全家艰难的生存下来。
　　但是，蛇并不是容易捉到的。这种蛇毒性极为奇特，可以用做药引治一些疑难杂症，具有极为珍贵的药用功能。天下只有村子的后山上才有。于是，宫里的太医让皇上下旨征收这种蛇，条件就是可以免除当年的杂税。然而，正是由于这种蛇的特异毒性，使无数人丧生于蛇口。蒋民的祖父，父亲都是被蛇咬住中毒身亡。而蒋民自己已经三次差点就因此丧命。不过，即使如此，跟很多的乡邻对比，蒋民感觉自己一家还是幸运得多了。
　　然而，经年累月下去，山里的蛇已经越来越少，能捉到蛇的人也越来越少。眼看今年又要快到了官府收蛇的期限，蒋民却迟迟没有捉到蛇。蒋民心急如焚，却无能为力。他无法想象因为无法捉到蛇，一家人流离失所的景象。现在，他已经不敢面对妻子，回家也越来越晚。有时候，明明知道即使再在这里呆下去，也不可能再捉到蛇，但他宁愿在这消耗时光，来逃避面对妻子时的歉疚。
　　然而无论有多晚，妻子总是站在破旧调零的门槛旁，等候自己回家。越是这样，他心中的愧疚之情就越是强烈。
　　眼看着已经将近午夜，蒋民知道此刻妻子一定还是站在那里，他也不忍再让妻子等候下去，打算今天早些回家，早些陪陪妻子，看看孩子。
　　就在蒋民准备起身的时候，前面的忽然有一阵簌簌响动，蒋民立刻警觉起来，多年的经验告诉自己，有蛇出来了。
　　不出蒋民所料，杂草晃动下，探出一个三角形蛇头来，冰冷慑人的眼睛，灵活吞吐着蛇信。蒋民屏住呼吸，几乎都要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的手心渗出汗液，守候了多少时日终于等来了这个冷血杀手，也是全家人的救命稻草。
　　那蛇极缓慢地挪出整条身子，蛇头左右摆动，警觉地观察周围是否安全，渐渐向蒋民这边蜿蜒过来。
　　突然，那蛇冷不防高高地抬起头来，似乎是发现了隐藏着的蒋民。就在这机会稍纵即逝的一瞬，蒋民猛然整个身子扑了过去，右手闪电般地抓住蛇的头部，左右去抓它的尾巴。蛇拼命挣扎起来，张大嘴险些咬中蒋民的手背。身子摆了几下，无奈被蒋民狠狠攥住了颈部，再也反抗不了。蒋民顺手把它装进了准备好的蛇袋中。
　　蒋民知道自己刚在鬼门关门口走了一遭。自己刚才太过着急，以致在蛇距离自己尚远，还没有把握制服它的时候就贸然出手，能够毫发无损实在出于侥幸，回想刚才情景，蒋民冒出一阵冷汗，心还砰砰直跳。
　　今天总算有了收获，蒋民提起蛇袋就往山下家里赶去。一路上脚步轻快，想到可以让妻子高兴了，然而忽然想到了孩子，双腿似是灌了铅凝重起来。
　　蒋民有三个孩子。两个小儿子年纪幼小尚且懵懂无知，大儿子却格外地体谅父母，孝顺懂事。从六岁起就会替父母洗衣做饭，收拾家里。七岁就上山砍柴，天冷的时候一双小手冻得肿得老高。妻子心疼地抱着他眼泪直流。蒋民夫妻对这个乖顺的孩子疼爱有加，总感觉对不住他，在这么年幼的时候就吃这些苦。然而，令人没人想到的是，一场噩梦降临到孩子身上。他突然得了一种怪病，双手弯曲伸展不开，浑身抽搐。蒋民带着孩子跑遍了村里和镇子，去请医生诊治，得到的却都是摇头叹息。妻子整日以泪洗面，看着孩子痛苦地蜷缩在床上，心里像刀刮一样难受。
　　后来，村里的一个老大夫告诉蒋民，孩子得的怪病叫做“挛踠”，寻常药物无法治疗，只有用山里的毒蛇用做药引，才有治好的希望。大夫的话给蒋民夫妇带来了希望，似乎无边的黑暗里透进了几缕微弱光亮。当妻子眼睛饱含泪水用近似乞求的眼神看着自己的时候，蒋民没有告诉她，蛇已经越来越难找了。
　　蒋民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院子门口，妻子一如既往地等候自己。蒋民忽然发觉，妻子不觉间增添了许多的白发，似是一夜之间苍老了。蒋民感到有些心痛，却无能为力。当妻子看到鼓起的蛇袋时，眼睛泛光，声音有些发颤地问，蛇，捉到了？
　　蒋民缓缓点了点头，半响，才说，只有一条。
　　妻子怔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带着询问地眼神看着蒋民。
　　蒋民没有说话，默默走进院子，走进能够遮风挡雨的屋里。两个小儿子还没有睡，看到父亲回来，兴奋地绕在他的身子转着圈子。
　　妻子走了进来，走到床边，看着床上已经熟睡，忘记了痛苦的大儿子，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替他盖了盖被子。
　　蒋民用枯燥干裂的手掌抚摸着两个孩子红彤彤的脸蛋儿，看着他们一个个昂起头，泛着光亮的眼睛望着自己，蒋民黝黑褶皱的脸上现出一抹微笑。
　　这蛇，先拿去抵了租吧。孩子呢，我，我再想办法去捉一条。
　　说完这句话，蒋民不敢看向妻子，也不敢去看病重的孩子。这话连自己都骗不了。这一条能捉到已经是侥幸了，而且，孩子的病也拖不起了。妻子可以埋怨自己心硬，不管孩子死活，但是，看着两个这么可爱的小儿子，蒋民浮想起那些哀鸿遍野卖儿卖女的乡亲的凄惨景象。他实在无法想象这个家有一天也会走到了那个地步。
　　妻子没有说话，默默地给孩子掖了掖被角，几颗泪珠无声地落在手背上。
　　这一整个晚上，妻子背对着自己一句话都没说，蒋民想安慰她，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辗转反侧，久久难以入眠。
　　次日一早，蒋民一觉醒来，发觉妻子早已起床。他穿衣起身到了外屋，猛然发现床上病中的大儿子也已不见。他心里一慌，不知出了什么事，正要出门，妻子自外面进来，眼睛里噙着泪水，嘴唇发颤，哽咽说道，那条蛇，我，我已经交给大夫，叫他给孩子治病了。
　　蒋民明白过来，他没有责怨妻子，妻子没有错。只是说，没事，没事。他知道，自己必须要再去捉住一条蛇，来保住这个家，但是，他心里没有底，他忽然就觉得心里发慌，觉得窒息得难受，他不知道自己能够支持多久，只知道自己必须保护起这个家。
　　之后的几天，蒋民比以往更早上山，更晚回家。一天就睡两个时辰，但是一直无所收获。现在，对他来说每天最大的安慰就是回家看到两个孩子安详入睡，看到妻子体贴自己。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有多久，他不愿去想以后了，只是格外珍惜现在的时光。
　　而让蒋民夫妻感到欣慰的是，大儿子的病情慢慢好转，能够艰难地吃进一点东西，气色也似乎渐渐好了起来。妻子喜极而泣，每次孩子能够多吃一口饭，都会兴奋地告诉蒋民，在她心里，再也没有比这更令她高兴的事了。
　　距官府佂蛇的日子一天天接近，蒋民心急如焚，但是蛇像是绝迹了半点影子都看不到，他整日焦躁不安，短短几天时光，头发胡须白了大半。妻子看在眼里，也只有空着急而无能为力。
　　这天晚上，蒋民噩梦不断，梦到家里因交不上蛇而困苦不堪被迫流离失所，因吃不上饭而被迫把两个小儿子卖掉，当两个孩子被人抱走，那撕心裂肺的叫唤声飘荡在街头，回响在寥落的长巷里，蒋民跟妻子抱头痛哭……
　　蒋民大叫而醒，已是满头大汗。妻子在旁看见，捂住嘴低声哭泣起来。
　　官府佂蛇的期限只剩最后一天了，这天妻子一早给蒋民备好干粮清水，跟以往一样嘱咐他在山上要当心。蒋民看着妻子，两人四目相对，没有再说话，然后，蒋民默默地走出家门，妻子跟在后面出来，送到门口。
　　蒋民夫妻刚出了家门，就看到过道上远远走来一个身影，等他慢慢走近，才看清是给孩子治病的大夫，双手似乎捧了什么东西。大夫走到蒋民夫妇跟前，双手颤微微地捧起一条已经晒干了的毒蛇。蒋民跟妻子对望了一眼，然后疑惑地看着大夫。
　　大夫老泪纵横，呜咽说道，你们，你们的孩子，他不让我用这蛇给治病……
　　接着，大夫告诉他们孩子是如何以死相逼坚决不肯拿蛇治病，如何哭求老大夫保守住秘密一直到了今天……
　　蒋民夫妇大惊失色，他们疯了似的冲进屋内，发现大儿子早已不见了。
　　而后，蒋民跟妻子跑遍街头巷尾，痛哭流涕地寻找孩子，两个小儿子刚刚睡醒，看到父母的样子，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哭喊着跟在他们后面，一路跌跌撞撞呼叫着父母。
　　蒋民夫妻沿街喊叫孩子的名字，嗓子都喊得哑了，见人就问有没有看到他们的孩子，却没有任何消息。街上的人看到这一家人疯疯癫癫满街乱跑，交头接耳询问到底怎么了。
　　没有人知道他们找了多久，哭了多久，只是知道他们再也没有见到自己的孩子。
　　后来，很久之后，有人在村后那座山的不远处的一条长年潺潺流动的小河里，发现了孩子的尸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