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离合悲欢（西叶）》夜疏

14、第 14 章 死士？在下

　　斜阳尽，老蝉嘶作车轮声。

　　四人已策马停在路前。

　　车轮声的源头是一辆牛车，此刻已然停下，正在四人的一丈开外。

　　本来西门吹雪等人以为，若当真是信使，想必会以快马为先，却没想到竟是一辆牛车。但几人都不觉得拦下来的牛车是误会。

　　眼前的牛车极为简朴，那车身只刷上了一层薄薄的素漆，只有木头本身的纹理与色彩，毫无任何能工巧匠雕饰的痕迹，车厢上扣着圆拱车盖，四周用来遮挡的帷幔深灰色的素麻布做的，以几人的视角看去，那门帘与窗帘也正是这料子。这些帘子此刻正好是垂放下来的状态，但从外瞧去，竟瞧不出任何内里的动静。

　　赶车的车夫是个四五十来岁的男子，一身褐色短打，身形魁梧。车把式一见迫停牛车的几人气势非凡，几乎是抖着就跳下了车辕，有些结结巴巴地开口：“这……这几位少侠，这车里是朝廷太常寺的林大人，现如今是奉命回京复命的……朝廷与江湖少有纠缠……”

　　太常寺。

　　陆小凤听到这三个字眼，眉头皱了皱。他本以为车里应当坐着南王府的人手，亦或者是留存在南海的眼线之一，却没想到是朝廷的人。

　　花满楼在陆小凤身侧，他细细听了听，声音轻轻的：“牛车中确实就一个人，呼吸很轻，心跳有些急切。确实像是个读书人。”

　　西门吹雪和叶孤城俩人没有说话，但握着剑的手却悄然收紧。

　　陆小凤骑在马背上，并不为难车夫，他看向那辆牛车，声音带着些散漫，却没有丝毫笑意：“车里的朋友，难得遇上，不妨出来见上一见？”

　　牛车内响起一道温和的声音，还带着几分从容：“在下乃是太常寺常寺奉礼郎林和，此番奉旨前往岭南堪核礼器、抄录庙制碑刻，此番尚有公务在身，不知诸位在此拦住在下的车架，有何指教？”

　　朝廷官员的牛车，此番若是寻常江湖人士拦截下来，便已经惹上了一场麻烦。

　　花满楼微微侧首，细细听着从不远处岔道传来的风声：“前往岭南堪核礼器、抄录庙制碑刻，好一桩雅事。只是这条官道岔路繁多，林大人为何放着平整的主道不走，却要走这环境复杂的小道？”

　　车中林和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隐约带着些怒意：“上游一处河道因大雨导致泥沙淤积，现下水流滞涩难通已然影响主驿道，我为回京复命，不得不选择这条小道。莫非我等朝廷命官行事，每件事都得向尔等江湖人报备？”

　　陆小凤笑了笑，指尖轻轻抚摸着唇上的胡子：“林大人说的在理。只是方才那些死士，不仅想引我们踏入陷阱，还想将我们尽数拦下，目的便是为了将这辆牛车送入京中。林大人想想，文官们回京复命，又怎么会有这么多死士护持？”

　　林和的语气依旧毫无波澜：“死士？在下不知。在下一路而来，便是在此被诸位拦住。诸位若是怀疑，大可查验在下的任命书、驿牌和敕牒。一查便知真假。”

　　陆小凤的眼神越发发亮：“既然如此，那便得罪了，还请林大人掀开车帘。”

　　素麻布车帘被一只白净修长、指腹上还带着些薄茧的手挑开。

　　映入几人眼帘的，是一个四十来岁、唇下续着一把短须的清瘦男子，这人穿着一身石青色圆领官服常袍，上面绣着颜色浅淡的蝙蝠纹暗纹，发丝被拢起，以一顶黑色的幞头束缚着。腰间悬挂着一枚铜质驿牌，车内的座椅上，还放着一只木匣，匣子外笼着一层柔软的白色棉布，看样子里面确实装着易损的碑拓之类的物件。

　　林和正坐在车中，他神情平静，看不出丝毫怒意，手旁已经放着一叠纸张：“诸位且看，腰牌文书在此，我确实是太常寺奉礼郎林和。在下还需赶回京中复命，若要再查验路印，我亦可给予查验。”

　　西门吹雪叶孤城等人并没有急着将目光落在所谓的腰牌文书上，而是先将这车厢扫过一遍。

　　这牛车内收拾得颇为整洁，内里不仅有着棋盘笔墨，甚至还有一张简单的路线舆图，只是乍一眼下来，并没有看出来是哪里。

　　陆小凤的目光甚至落到了林和本人身上，他扫过林和身上穿戴的物件，却忽然停在袖口处。

　　那处露出了一块内衬。

　　倘若方才可以去瞧，根本看不见。那块内衬瞧着可并不是朝中大臣们惯用的料子。

　　这官服因着每日穿着，内衬的选择就尤为重要。

　　而素白细绢正适合，不仅耐磨，更是贴肤。但是，既然已经常备了这样的内衬，往日穿着常服时，大臣们也会穿着。

　　可林和袖口处那块露出来的内衬，却并不是素白细绢。而是极为罕见的一种绫罗，名为珊瑚绫，素白为底，罗面上交织着极细的珊瑚缠枝的浅银色暗纹，若是不正对日光，是几乎看不出来的。

　　而这布料，从不在朝廷官员的供给之内。

　　这是南海独有的一种绫罗。且因为极难织造成匹，极为稀有，也只在南海一片才能寻到。

　　当日查阅沉船的情报时，陆小凤之后在一艘沉船的残留物中，见过同一款绫罗的一小片残片。

　　因为这布料的奇特，陆小凤当时甚至还细细观察过。

　　叶孤城此刻也已经注意到了林和袖口上露出来的布料。他神情难辨，声音清冷：“林大人的衬里倒是讲究。”

　　林和眼神微不可察地一凝，但却很快反应过来，笑了笑：“这是岭南地方乡绅赠我的一点薄料。”

　　西门吹雪扣着乌鞘剑剑鞘的手微微一顿，眼神也落在林和身上。

　　花满楼鼻尖轻轻翕合，静静嗅了嗅：“林大人可知，你身上除了松烟墨香和衣物上熏上的檀香，还有一股极淡的气味。是南海文人们常用的沧澜香，这香以树脂调配，又合了海桐的香，这种香料在南海亦是稀少，寻常士子多用沉香、龙脑香。沧澜香属实少见。”

　　沧澜香正如花满楼所言极为难得，之前在南海的时候，花满楼和陆小凤追查沉船，在沉船之中寻找线索，也曾闻到过一样的气息。其后抓获无痕，花满楼也在无痕身上闻到过这种熏香。

　　这沧澜香香气虽淡，却能持续许久。若非花满楼嗅觉非凡，此刻也根本分辨不出藏在墨香之中的沧澜香。

　　林和指尖几不可查地一顿，神情平静：“在下此番奉命前往岭南，难免会赴接风宴，后来席间地方同僚赠予了一二，但我速来不喜浓烈香味，此刻便放在车内。”

　　陆小凤唇间的笑意忽然消失了，他看向林和身旁被白棉布缠绕的木匣：“林大人，你既然是奉命抄录碑刻，应是以纸张誊写，这木匣……怕是放不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