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思华年》秭離

1、一·锦瑟思华年

　　我还活着的时候，他总是喜欢给我弹奏。

　　我已经忘记了他的脸，然而那一双指甲都修剪得圆润整齐的手，却总是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一天只肯给我弹一首曲子。每弹完那珍贵的一首，他便会含笑着问我如何。那白衣濯濯的样子，像极了画里走出来的神仙。
　　那时，我总是掏着耳朵漫不经意地说一声“不过尔尔”，现在想来，竟是连夸赞一句的机会的没有了。

　　“锦瑟，你爱华年吗？”
　　我想我是爱的。我有着琴的名字，却从不懂音律，我又如何去懂那个叫华年的男子。

　　所以后来我还是离开了。

　　我遇到了一个同样不懂琴的男子。
　　他是个不懂浪漫的人，不会如华年一样用着温暖低沉的嗓音跟我说话，也不会在那春花烂漫之际为我谱下一首曲子。他是一个风一样的人，说话直来直去的，脚步也是来无影，去无踪的。
　　然而他还是停留在了我身前，为我而留下了。

　　他每日每夜舞剑，那递出去的剑尖都泛着一层冰冷的光，像是包含着他无处抒发的愤怒和急躁。
　　我见了便说，庄生，以后每天都舞剑给我看吧。
　　他露出一个可以算得上是温柔的笑。

　　然而，他也只肯每天为我舞上一小会儿。他的剑意不再那么凌厉，而是隐隐带着缠绵悱恻的眷恋，在我的身边翩翩起舞。
　　我问他为什么，他挠了挠脑袋，说——我怕看多了，你就厌倦了。

　　这个时候，我才突然有点懂华年了。

　　然而庄生的剑我从来没有看腻过，虽然不如华年从不重复的曲子，他的剑永远是一个样儿。
　　然而，庄生还是离开了。

　　他本就是定不下心性的人，也只不过是在我的琴弦上小小憩了会儿。

　　说要与他一起走的是一个蝴蝶一般美丽的女子，芙蓉般的脸蛋，嫩藕似的四肢。她无意间窥见了庄生舞剑的身姿，自此之后便陷入了情网无法自拔。
　　后来我才知道，庄生每日的舞剑，不只是给我一个人看的。

　　蝴蝶同庄生一样，也是个喜欢在奔波中消耗生命的人。她跟庄生说着自己走遍天下，吃遍美食，赏遍风景的愿望，看了庄生的眼里也浮现出了和她一样的憧憬。
　　庄生，你跟我走吧。蝴蝶红着脸亲吻了他，我喜欢你。
　　庄生摇了摇头。

　　庄生，我多么希望，你也能为我舞上一剑。

　　蝴蝶吹起了手中的竹叶片。
　　庄生觉得眼睛有些湿润。他抽出了腰间的剑，在蝴蝶的面前舞起了剑。蝴蝶扔掉了竹叶片，毫不畏惧地迎上了他，每一个步伐和动作都像是有着多年的默契。他们跳着动人的舞，一个舞的是剑，一个舞的是人，仿佛身处在仙境中，化成了蝴蝶，栩栩然而飞。

　　庄生，我日日趴在墙头看着你舞剑，早就记下了你的每一步每一剑。蝴蝶说，若是有一天看不到了，估计心里都会空落落的。
　　锦瑟从来没有说过这些。庄生苦笑，她或许根本不懂我。
　　只是，他又何曾懂过她？

　　庄生恋上蝴蝶，似乎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但是他没有提起蝴蝶，他只是跟我说，锦瑟，虽然你不说，然我知道你还是爱着华年的。

　　我没说，你又怎么知道呢。

　　庄生就这样怀着歉意又自我安慰地离开了。但是原本说好的，可是离去的时候他的身边又没有了蝴蝶。

　　蝴蝶爱上他只是爱上了舞剑的他，却不是爱着我的他。他也是意识到了爱情是多么虚无缥缈的东西，这才又风儿一般地踏上了他虚无缥缈的道路。

　　蝴蝶知道了后，很歉意地找到了我。
　　对不起，我只是想跟他在一起，却没曾想过他会离开你。

　　我觉的蝴蝶很虚伪。
　　只不过我失去了庄生，她也没有得到庄生。

　　***

　　庄生走后，蝴蝶送了我一只叫做杜鹃的鸟。
　　它的叫声凄婉动人，总是让人潸然泪下。

　　我没有想到华年的琴声都没有打动我，这只杜鹃鸟却做到了。

　　“你只不过是一只鸟，又哪里来那么多悲伤？”
　　“亡国之伤，如何不伤？”杜鹃流着泪道，“我日日想着生前的时候，当真是快乐不起来。”

　　我在门口贴了一张榜单，召集天下能人让杜鹃快乐。

　　他们蜂拥而至，然而最精彩的段子，最逗人的表演，都不能让杜鹃开怀大笑。

　　他们觉得杜鹃很不可理喻。杜鹃难过地偏过头去，你们没有经历过，又如何能懂我的伤痛？不懂我的伤痛，又如何对症下药？
　　于是杜鹃又啼哭了整整两个月，闻者伤心落泪，都不愿意再靠近我的院子。

　　只有一个叫做蓝田的少年偶尔会驻足停留，听着那凄恻的鸟叫声，从不露出半点伤心。

　　“你的鸟叫得真难听。”他有一天跟我说，“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养这样的鸟。”
　　“是别人送的。”
　　他有些吃惊：“这人是跟你有仇吧！”

　　我只是摇了摇头。

　　蓝田是个天真活泼的少年，他不是听不见，只是他从来不知道伤悲，自然不会被杜鹃打动。
　　他成了唯一一个敢进院子的人，与我把酒言欢，笑谈今生。

　　他听说了杜鹃的亡国心事，苦恼地想了想，说他有办法。

　　蓝田不懂伤悲，但是他懂快乐。
　　他带来了一只雌鸟放在了杜鹃的身边，将他们伴做了一对儿。

　　杜鹃的确快乐了好些天，却又很快陷入了沮丧。
　　它说，我的确感到愉悦，但是新鲜的爱情依旧不能让我忘记亡国前的美好，反而让我想起……我当初也是有妻儿的。

　　蓝田说，你可以不快乐，但是若你啼哭，锦瑟也会难过。

　　杜鹃点了点头，从我房间里飞到了院子的枝桠上，成了一只沉默的鸟。但是陪伴他的还有那只雌鸟，于是两只鸟在树上筑了巢。
　　蓝田握住了我的手道，这下清净了。

　　蓝田是个不会舞剑也不会弹奏的人。他给我的承诺，便是陪伴着我，让我天天能看到他——需要的时候有他，不需要的时候也有他。以后想起来，我和蓝田相处的时光最短，却是这一句“携手相伴”比任何一句情话都要动人。

　　蓝田是一个很容易让你感到快乐的人。跟他在一起从来没有难过或者生气的时候，每一天都是新鲜的。
　　但是蓝田渐渐地感到不快乐。

　　他走的时候，你已经看不出原先那个天真活泼的少年的影子。

　　他说：“我的承诺比起华年和庄生太轻，对我却太过沉重。”

　　他还年轻，他还有许多未完成的事情。然而这不是让他离开的理由。他觉得陷得越深，求得越多，简单的陪伴已经无法满足他，他却也无法给我更多。他不喜欢这种没有回报的感情，是因这样的沉甸甸而难过。

　　他许诺了等他想通了他会回来，他说他要做回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

　　我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人一旦懂得了悲伤，就再也回不到单纯快乐的日子。

　　踏出院门的时候，杜鹃的啼哭声开始了。
　　蓝田听了片刻，便惊诧地发现，脸上湿漉漉的。

　　明明离别是很难过的事情，他却笑着回头跟我说，看，我的眼泪是为你而流。

　　之后杜鹃送别了蓝田，又飞回了我的房间里。
　　我们似乎又回到了蓝田来之前的模样，它凄婉地唱着只有它自己懂的歌谣，我托着下巴怔怔想着心事。

　　它好奇地问我为什么蓝田要走，为什么蓝田要给给不起的承诺。
　　我说，他是想靠离开让我挽留，但是我也给不起他他想要的东西，所以他就走了。
　　杜鹃眨了眨眼，你为什么不给他啊？
　　我只是抿着嘴忧伤地笑了，这样不好吗，你陪着我，我陪着你。

　　第二天，雌鸟也飞走了。
　　杜鹃的叫声变成了歌声，连绵不绝，且日日折磨着周围一带的居民们。

　　他们把杜鹃的歌声告上了府衙，说要杀掉杜鹃。
　　府衙里派来人劝诫杜鹃，杜鹃却我行我素，不肯放弃它自认美妙的歌喉。

　　于是他们拿着毒药过来想要毒哑杜鹃，却对杜鹃的歌声起来恻隐之心，不愿下毒。此事不了了之。

　　宰相听见了这件奇事，大张旗鼓地带着一群随侍浩浩荡荡地来听杜鹃的啼哭声。
　　这不是自找伤心吗？随侍们都不敢进来，只有宰相云淡风轻地来到了我的面前。

　　我想见一见那个叫杜鹃的鸟。

　　宰相有着世界上最美丽的眼睛，像是上好的宝石，乌亮而莹润。那样清澈的眼睛也只有偶尔才会一闪而过充满睿智冷静的精光。
　　这样的男人无疑胸怀非一，才知高大，似乎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逃不出他的眼。

　　杜鹃在宰相的面前，竟然忘记了啼哭。

　　杜鹃，你为何而哭？
　　杜鹃道，我是觉得天下找不出没有比我更伤心的鸟了。

　　宰相胸有成竹地笑了笑。
　　之前能人来得不少，跳着喜庆的舞，哼着愉悦的歌谣，唱着滑稽的段子。却没有人像宰相这样，用深沉低哑的声音，讲述出一个个动人凄美，扣人心弦的故事。
　　杜鹃流着泪，却忘记了唱歌。

　　故事里的人都有着悲惨的结局，老人不得善终，恋人不得相守……等他讲到皇帝的故事时，杜鹃扇着翅膀尖叫了起来。
　　原来杜鹃不只是一只鸟，他是鸟中的望帝。

　　宰相没有继续讲下去，只是低声叹气，你说，天底下比你悲惨的是不是有很多？
　　那低沉的嗓音，像是一根羽毛，刷得你心底痒痒的。

　　杜鹃没有回答。
　　它怔愣地把目光投向院子里的树，然而雌鸟早就离去了。
　　他这才知道，自己不仅失去了故国，还失去了重新开始的机会。

　　杜鹃恳求宰相带它走，把它放在皇帝的寝宫里。他想呆在王宫里，思念故国。
　　你说的没错，比我悲惨的有太多太多，我又有什么资格天天垂影自怜？我不会再啼哭了，只是求你在我死前满足我这一个小小的心愿。

　　宰相用怜悯的神情看着杜鹃，你不会在王宫里找到故国的影子，你只会被关在金丝笼子里，过着被人投食喂养的日子。
　　杜鹃晃了晃脑袋，皇帝过的不难道都是这种日子吗？
　　宰相听了哈哈大笑。

　　跟来的侍从们见到宰相真的止住了杜鹃的歌声，各个佩服得五体投地。

　　于是杜鹃被带进了王宫，我却进了宰相府。

　　我这么做，无非是因为我爱上了宰相总也说不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