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青河重踏 ...
-
每天每天都想改变自己。每天每天。
最后却总像是陷入沼泽的牛，有时抬抬腿，抻抻脖子，然而动弹得太有限，于是索性闭上眼睛，随它去了。
什么时候，真的没顶，窒息而死呢。
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是灰蓝色的天空。因为猝不及防所以愣了不小一会儿。视线一低发现自己站在河边上——顾成默默退了一步，抬头环视了一圈，很快确定了自己莫名从值班室里来到的地点：外婆家对面，当年外公牌友的家后面。无数次到了吃饭时间，外婆就叫她到这边来找外公，外公一时不能下桌，就叫她在旁边等着，她就走到通往河边的门口望着河流发呆。
是在做梦吗？顾成侧头看了那个老旧的门一眼——那门正关着，但她还是小心地躲到了不会被人从门或者窗看到的地方，然后才确认了一下自己的状态——不对，不是做梦，也没有像小说一样突然冒出什么异能的感觉，那么，突然身穿到老家是什么意思？上班必须换制服，制服没有兜，现在她身上一分钱都没有。
不过如果没有穿越时间的话……邻居应该还认识她吧？她这张脸辨识度似乎一直很高。
先……回家看看吧。就算已经成了荒宅……
顾成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墙角。
一片白色突兀地撞入眼眶。
她是扎扎实实又愣了一下，才听到丧乐和哭唱的调子，喧闹地传过街面。
然后，七岁的自己，披麻戴孝地走出弄堂口，表情是茫然的平静，听着旁边的长者的指挥，按部就班地接过丧棒和孝盆，履行作为孝孙的职责。
街对面的顾成，看着哭得站都站不稳的过去的母亲，还有整个人都好像失去方向的红着眼睛神思不属尚且年轻健康的舅舅，只觉得心口猛烈的揪痛起来。
出殡的……是外公……
疼爱自己，教导自己，就算有时候会像老小孩一样，但是仍然像山岳一样可靠的……最好的长者。
不……不对！母亲说过的！只是安眠药多吃了一颗，所以外公只是睡得太沉了！你们等等！多等两天！外公就会醒的！他会骂你们！然后就会好的！妈妈！舅舅！！就算醒来还是会痛，但是，但是！
——只要活着！
奔腾的思潮堵在胸口，言语梗塞喉咙，顾成拔腿就扑过去——
被桌沿磕到了头。
还是……值班室里。
梦……吗……
她掐着自己的喉咙逼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提脚细细地看裤腿和鞋底。
呵。
接下来的几天，度日如年。
如果从来不曾可能，就不会将妄想当成期望。
如果真的可以……就算只有一线渺茫希望……
想要改变。想要挽回。想要……更好的，过去，和现在。
或许是太贪心。
但既然给出这样诱惑，难道不是堂而皇之地招人利用的么？
至于说内幕或者代价……身不由己的时候，计较这些有什么用。
顾成此人，一直以来，都有赌性。
可惜还是信息太少。
正这样想着的时候，第二次来临了。
十字路口，立交桥下。身后不远是一家文具店，但是看店的人不是“曾经”跟顾成交好的大姐姐。斜对面的租书店，顾成在里面几乎耗费了整个初中。现在那里面大概有不少后来绝版了的漫画吧。但是当初觉得会一直喜欢的漫画，到后来也不过就是“曾经喜好”的一种罢了。
不过如果这时候打包一些回去搁淘宝上卖的话大概会赚不少吧……
随手把突然的不切实际的妄想拍出脑袋，顾成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可以肯定相对这里这个点是不准的，不过文具店墙上就有一个挂钟。
她走过去的时候，正看到一个女孩子慢慢走过来。
留着母亲喜欢的娃娃头，运动衫里露出母亲手织的毛衣领子，斜挎的书包看起来瘪瘪的，是当年习惯的装扮。而女孩虽然垂着眼皮无精打采，脸色却还好，看起来只是精神不佳而已。
顾成脚步迟疑了一下，还是加快了速度插到女孩的面前：“嘿，顾成！”
女孩受惊地停住脚步，抬眼看面前突然拦路的女子，却没有做声。
“你好啊，我是未来的你。”顾成微笑着伸出右手。
虽然很突兀，但是对于自己来说，有时候直球才有效果。
女孩的眉头拧了起来，视线在对面不远处的警务岗亭上打了个转，落在了面前女子的脸上。半晌，反而略退了半步。
“……哦，你好。”
忽略对方干巴巴的语气，顾成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只是认出我自己了。”所以精神病和拯救世界这种设定可以删除了，“但是你看，你认得出我么？”
“啊……你过得不好？”
女孩直视她的眼睛。
“唔，也还好。但是理想和梦想，没一个沾边。”
“——爸爸会放纵你……不好？”
顾成想起当初铁面阎罗一样不近人情的父亲形象，而后来白发苍苍的样子一闪而过。
“他也就是个普通人……你今天，怎么没和同学一起放学？”
“……赵亮，你记得吗？”
怎么不记得。
赵亮是……第一个让顾成认识到，原来自己的傲气和超然，多数倚仗的，并不是自己优秀的成绩、乖巧的样貌，或者因年纪幼小引发的怜爱。
经常在课堂上犯二还被老师所偏爱，不过是因为自己的父亲所在的位子，每每有恰好的威慑力罢了。看当初外公病重刚刚转学回乡父亲不在的时候，哪个老师当自己是一回事？成绩好却被要求替别人考试……为什么自己后来却忘记了呢。
赵亮……一度是自己承认的对手呢。职务和成绩不相上下，人缘和傲气不相上下……所以才会针锋相对吧。然而这样自傲的人在自己面前低头……并不是因为自己有什么远远超过了他，而是因为……他父亲犯了事儿，需要求肯自己的父亲。
如果是别的孩子，说不定会洋洋得意吧……老师和同学都要求到自己身上，对自己低声下气……但是顾成，那个时候的顾成，完全没有任何愉快的感觉。脸上都火辣辣的。不得已知道同学的隐私，因为老师和同学的求肯所以要向自己那向来刚正的父亲讨要人情……而此后……
怎么面对？怎么相处？
非常难过。
但是对谁都不能说。
如果是自己的话……
顾成笑了笑，手抬了一下，又收回来，在身上摸了摸，居然真的摸出了一个手机。她看似随意地把手机递到面前不自觉用期待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女孩儿眼下，盯着她双手接下却没有发生什么变故才松了一口气：“刚才一激动忘记了，你看，这是十六年后人手一个的通讯工具。就跟之前传说的大哥大一样的。”
“无绳电话吗？”十岁女孩儿的眼睛亮了亮，低头开始研究这新鲜的玩意儿，嘴上还顺口吐槽了一句，“说得好像小龙女……”
当年的，单纯的，好奇心重，很容易被转移注意力的自己啊。顾成心里涌上不知道什么滋味，让她一时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看当年的自己很顺手就解开了手机的屏幕锁查看菜单和应用，还注意并没有看短信和通讯记录。
其实自己，在机械应用方面，真的是有些天赋的吧？只是后来……
“别想太多。只要做能做的事情就好了。爸爸是爸爸。现在你确实只是他的女儿。如果你够强够好，将来人家只会认识，他是你的爸爸。”
只要你，不要去想得太多。
一恍神的功夫，眼前又是宿舍的桌椅床铺。
顾成第一眼就看见了手边的手机。
就算不在自己手里，还是不能留在那边啊……
拿起来，划开锁屏时注意到因为设了快捷方式而不在桌面上的相机功能，心里略有些遗憾。
然后注意到时间。
一刻钟整。
第一次是多久？五到十分钟的样子。看来是会越来越长？
七岁到十岁，不到三年。顾成回顾自己自己越学越惨的数学，勉强想起来三个数字才能构成数列。
如果有再一次的机会，一定要告诉自己……一些过去的“未来”……不管怎么说，就算是曾经那样傲慢狂妄不讨人喜欢的自己，其实也宁愿能继续狂傲下去，而不是，被消磨得意气只向网上寻。
只要……再一次……
顾成深吸了一口气，打开电脑开始搜寻资料。
仔细一算，又是一个星期。
数字规律最讨厌了。
顾成伸手在旁边的树上撑了一下避免自己一头撞上去，视线在朝阳下波光粼粼的河面上一掠而过，很快落到正穿着夏日运动装跑过来的少女身上。
其实一点都不喜欢跑步。从来都不喜欢任何只是机械重复的东西。人家夸赞的时候都说是太聪明太有悟性，到后来自己才知道是自满而浮躁。
贪快不深，贪多不精。
难怪会一败便涂地。
她微笑着，等着少女跑到她面前，停了下来，抱着胳膊仔细打量她。
“原来那时候真不是我幻觉。”
顾成笑了一下：“嗯，上次见面对我是一个星期前。你呢？”
“三年半吧。我过一个月……大概还是能上高中吧？”少女的脸色暗了下来，“那二十分，能加上去吗？”
——上次的见面，没有改变任何东西吗？
忍下对于初中生涯危险性的探讨毕竟现在已经过去，顾成回想起这个真正让自己从优等生变成人人暗地不屑的买读生从而一落千丈的转折。
当年的自己，一直都是暗暗期盼着，那被改错的分数能加上去的吧。明明父亲连中考的原卷都能调出来查阅了。明明人家都承认，是改错了……
为什么不能加回去？
明明还没有到分数上报的时间啊！什么叫加错的分能改，改错的分不能加？
当时那什么教育局领导是怎么说的？“这个分数，大约也能上X高了，不加也不要紧。”
然后，分数线出来，自己的分数，就差十分。
——原来父亲，也不是无所不能的。
到后来，越来越深知这一点。如果不是无能为力，那么就不会因为不敢超生而给自己起这么一个怎么看怎么是男孩的名字，并且让母亲反复怀孕后反复打掉……如果不是无能为力，不会屡屡被各种极品亲戚乡邻气哭，对严厉控制下仍旧背离设定越发堕落无能的女儿无计可施……他只能够拼尽自己的全力……做觉得能够补救的事情而已。
而少年的自己并不知道那么多，只是在父母日复一日的责怪下，日益萎靡下去了。
“——爸妈出了钱……买分。”
“——凭什么！！”
“凭人家咬死了不能再涂抹卷子。不过爸爸会挑出两个据说不错的班主任带的班给你选，选物理老师那个。”
“——你难道不觉得物理学起来很有点吃力？”
再一次，少女第一时间转移了注意。
“哈，我过了高一就没碰物理了——但是越不好学，越该学好，才是咱们的本事不是吗？咱们不是一直希望，能做文武双全文理兼修的无敌牛人吗？物理一丢回头就捡不起来了。”
——谁跟你是咱们啊……
少女脸上浮出这样含义的表情，不过因为被需要买着上高中的事情打击到，虽然经过初中那些事的磋磨，仍然保持着对自己成绩的自傲的少女情绪很是低落，并没有多说什么，“好吧我试试……你上的不是物理老师带的那个班？”
顾成笑得愈发温柔，这是多年下来，形成的习惯：“嗯。所以半个学期我数学就落到只考出15分。”
“！！！”
看着少女不可置信地瞪大的眼睛，想起那改错的二十分里有十二分是数学成绩的顾成笑着伸手想去揉揉少女柔软的头发——
落空了。
不能直接接触？
不对，是自己在消失！
怎么回事？！难道是因为这个时候的这个自己答应了不去那个糟糕的班级？
顾成看着少女眼中的自己的影子慢慢模糊，赶紧把认为重要的事加快语速说出来：“多陪陪妈和外婆叫妈别打胎了全家都保重身体多去医院检查别管爸妈气起来说什么那就是嘴欠别想太多保管好自己的一切东西贱人到处都有有空学点法律好保护自己别看漫画小说了将来网上随便看——”
十四岁的少女看完眼前跟电视里特效一样的情景过后，第一反应四下张望有没有人注意到这里大变活人。
看来是没有。
她握了握自己的手，分别又去摸了摸旁边的大树和另一边靠河的栏杆。
好像自己没问题。不过保险起见，她还是先回有人的地方确认一下。
至于那个将来的自己说的话……
她笑了笑。
还好自己从小就会读唇语。
顾成不能确定自己后来吼出的话有没有声音，但是她很自得自己其实并没有一直以来自我否定时那么没用。
不过一直靠天赋混日子……确实也太没用了。
这个，一直寄希望于别人，寄希望于妄想幻梦的自己……太没用了。
忍着浑身的疼痛和眼前像起雾一样的不适感，顾成撑过了所有工作的时间。不工作的时候就都躺在床上，睡不着，又看不清，就闭着眼睛在纸上涂涂写写，一周下来，竟然也写画出了一堆东西。
果然是过去太懒了。还有，注意力太容易分散……
都是当年躲着父母看漫画小说的后遗症。
用如今的话来说，简直是不作不会死。
只是……不能换钱的东西，其实自己都默认不能算有价值。
这么多年，支撑自己活着的，不过是反复的自我剖析自己的执念和残留的些微傲骨罢了。
顾成此人，已经从幼时眉目飞扬的天之骄女，变成了一个懈怠懒惰死气沉沉的窝囊废。
可是终究，还有不甘心。
再次毫无预兆地变换所处位置，是在半个月之后。
一看就是校园里的湖边树林里，戴着耳机的少女趴在石桌上写写画画。顾成走过去看时，少女火速把拖过边上的单词本把自己刚刚随笔的涂鸦盖住，才抬头看过来，见是顾成，挑了挑眉，笑着“哟”了一声。
“如果是别人的话，就你那速度啥也遮掩不了。”顾成低头看了看自己有些虚幻的身体，“看来这次大约是最后一次了，真可惜，本来我还想给你搞点彩票号码之类的。”
“是挺可惜。”扎着马尾的少女拔掉耳机，伸手想要拉一下面前的女子，又迟疑着不太敢触碰上去，于是只是站起来笑笑，“我今年十七岁，大一。”
顾成眨了眨眼。
“真好。我比你迟了一年。也不是这个学校。这是哪儿？”
十七岁的顾成说了一个她们本省高校的名字。
二十六岁的顾成喉头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展开一个笑容：“真的……挺好的。是你自己选的学校？”
“当然是老爸啊。我本来想选京城的学校的，你知道我小学时候对班主任那个诺言嘛。但是那样的话分数就不够了。我看老妈也舍不得我。整天念念叨叨的。再说外婆现在都不太记事了，我要是跑远了有事来不及回来怎么办？老爸拿着参考资料查了一个多月才定下来的学校专业，又怕不能确保我上还舍下脸跑了关系……啧，你上次消失得那么诡异，害我一直提心吊胆的——喂，你别是幽灵执念消了就没了吧？别告诉我我只能活二十六岁啊我靠！”
二十六岁的顾成又眨了眨眼，扭头跟旁边的树对比了一下，发现自己果然又虚化了一点。
“不是啦，我好好在上班啊。只是大概是因为你跟我的过去不一样了，所以，世界分岔了，你，不再是我了，所以，也不应该再见到我了。”
她说得很平静无谓，却让十七岁的顾成眉头皱得更紧了，一时间觉得有很多话想问，又怕来不及：“什么班你看着这么糟糕……那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大事儿你说说我记一下——等等你能说吗？”
“没事儿，我就是熬夜熬多了。你现在有弟弟了吗？如果还没有那明年让妈怀上就生下来吧咱现在养得起。将来政策都让多生了……别随便去中心医院做手术那里医生太特么不靠谱了爸又靠不住。千万别让外婆摔了放假在家你多陪在她身边，一有什么赶紧去检查不能拖不能让妈瞎揉。你学法律了吗放假回老家老宅去把祖父的遗嘱翻出来好好存着强势一点别管爸说什么事实会给他打脸的你负责打那些不要脸的货就行了。在外面说话还是注意分寸，记得你不是人民币。虽然别人说的话不用多管，但是还是多交些朋友，多个朋友多条路……”
一边说顾成一边看着自己慢慢地透明化，还好这速度够她大致说完重点，其他人等与她无干，再多的事情，就是那时的自己，该自己走的路。
“……你别光顾着说我你还听得到吗现在我是我了但是你也是我你也得给我过好点儿把那边的老爸老妈他们照顾好了不然年纪越大越后悔不是吃多了吗听见没有没听见看见我嘴型没有让——顾——成——好——好——活！！！”
“——要不然总觉得我像是被托孤一样啊。”
看着那人彻底消失不见的地方，十七岁的顾成喃喃地说完，发了一会儿呆，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然后摸出手机，给自家妈打了个电话。
这次疼倒是不疼了。没到时间的大姨妈突然来得跟血崩一样。脸上脖子上争先恐后地冒出包包来。鼻头一直又痛又痒，红亮得能去街头当信号灯。
何必呢。这么折腾还不如直接让自己做个梦。梦醒了啥都没有，多省事儿。
为了不让这副尊容吓到脆弱的母亲，顾成一直没回家。结果接近退休的老父母直接跑过来看她了。
然后把她骂了个狗血淋头。
再把她直接拖去医院检查了一遍。
当然没什么事。
父母回去之后，顾成躺在宿舍的床上，泪流满面。
那些曾经，如果扛过去了，自己会有多么好的未来，十七岁的顾成，已经告诉她了。
而十四岁的顾成告诉她，曾经她受过的伤害，在那之前一样在发生。
可是那个十四岁的顾成，走出来了。
如果不是她太没用冷漠，自己后来的伤痛，也可以不会发生。
一味想着过去的怨愤……付出的，还是自己的青春。
就算当年多少次真的恨不能割肉还父剔骨还母，如今渐渐，想得深了，便被后悔盖过。
爸妈已经老了。虽然他们还活着。
一直封闭着自己，想着如果能补救，却一直拖延，就算一直心痛愧疚自我折磨，又有什么意义呢。
时间多么快。
又是多么冷酷。
寄希望于过去，将来再去后悔，自己明知道，这是多么蠢。
却一直在做。
或许是因为偏执阴暗，所以心底隐晦地希望世界一同毁灭，大家都死了，就不会再错，再伤痛，再后悔。
但是世界没有毁灭。
时间也不能回溯。
自己已经走到了这境地。
下一步……踏到哪里，还是这一刻决定。
至少，十七岁的顾成告诉自己，其实确实，顾成可以，不这么糟糕。
不是一直讨厌重复么。
父母还在，还有必须达成的目标，必须履行的责任。
就算不甘心，笑着去做好，总比等死，要来得比较不无聊。
顾成，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青河重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