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来叩响这扇门？》花不迟

1、第 1 章

　　在这世界上的某个角落里，有那么一片深林，广袤无边。深林的深处，是一栋木头搭成的屋子，屋子没有窗，只有一扇常年紧闭的木门。
　　没有人知道木门里面有什么，也没有知道它的主人是谁，更鲜少有人去关心。木门总是静默的闭合着，等待着有缘人将它叩响。只是这里太过偏僻，邂逅每一个访客都需要漫长的等待。

　　第一年，邂逅的是一个迷路的商人，商人背着他的百宝箱误打误撞，来到了小木屋的门前。那时候，天空黯淡无光，竟是夜晚将临，远远地似乎还能听见野兽的嚎呼。
　　商人又饿又怕，慌忙的拍打小木屋的门。
　　直到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悠悠的传来声音，幼稚的属于孩子的声音。
　　“是谁，是谁在敲我的门？”
　　商人回答道：“我是商人，我迷了路，又冷又饿。请你开开门，好让我借宿一夜。”
　　孩子却不答应，说：“我一个人住的好好的，为什么要让你借宿。”
　　商人想了想，从百宝箱里摸出一块金币，道：“我给你钱。”
　　孩子问他：“钱是什么东西。”
　　商人答：“钱就是金子。”
　　“金子又是什么东西？”
　　商人有些不耐烦了，说：“金子是这世上最有价值的东西，可以买下任何你想要的。”
　　孩子想了想，道：“那我要我的父亲回来陪我，他已经离家太久太久了。”
　　商人眉头微蹙：“这恐怕不行。”
　　孩子失望了，说：“金子与我毫无用处，不如你用它变来面包充饥。”
　　商人摇头，几分尴尬道：“这里荒山野岭，变不出面包来。”
　　孩子于是又道：“那你把它交给外面的野兽，让他们别吃了你。”
　　商人更尴尬了，说：“野兽听不懂人话，金子对它们就像无用的石子。”
　　听罢，孩子嗤笑一声，说：“既不能让你免受饥饿，又不能保障你的性命，更不能诱惑我开门使你一夜安眠。什么也买不来，钱屁都不是！”
　　商人脸色发红，他说：“可我别的也没有，只剩钱啦。”
　　孩子有些同情他，便道：“我一个人住的无聊，你给我讲讲有趣的故事，说不定我心情一好便会开门。”
　　商人抓抓头：“我没有趣事可讲哇。”
　　“就讲你在外面干的事情吧。”孩子说。
　　商人道：“我是个买卖人，只会做一件事，那便是赚钱。”
　　“除了赚钱呢？”
　　“没有啦，我忙的没有时间干别的。”
　　“你的亲人朋友呢，他们没有抱怨吗？”孩子疑惑道。
　　“他们都鼓励我赚钱，我用钱供养亲人，用钱与朋友玩乐。”商人说。
　　“那你总有孩子吧，你的孩子一定有些不同的想法。”
　　“他才三岁，什么也不懂咧。”商人瘪嘴。
　　孩子低声道：“那我呢，我可有十岁啦。”
　　商人小声嘀咕：“你也不懂。”
　　孩子叹了一口气，许久不再说话。
　　商人以为自己得罪了小孩，一时间有些慌张，正准备说点好话来哄哄他。小孩却又说话了，他说：“你是个无趣的人，但为了你那三岁的孩子，我愿意让你进屋。只是我的屋子太小，装不下你的箱子，你得丢掉它。”
　　“那可不行！”商人想也不想的拒绝了，将怀里的百宝箱抱得更紧，道：“它是我的命根！”
　　“这就没有别的办法。”小孩道。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到处漆黑一片，野兽的嚎叫变得更加嘹亮和充满恐怖，危险如调皮的精灵游荡在空气中。
　　商人几乎快哭出来，他哀求：“你一定要救救我！”
　　孩子没有回答他，半响，就在商人几乎绝望的时候，门“吱呀”一声错开一条缝隙，孩子白藕似的手臂从里伸出，递过一根火柴来。
　　商人不明白。
　　孩子解释道：“如果野兽来袭，你就划亮火柴。只要手中还有一点光亮，它们便不敢靠近你。”
　　商人不甚信任小孩的话，但是他没有别的选择，更舍不下自己的百宝箱，最终只得如同拽着救命稻草般揑着那根小小火柴棍。
　　“别怕。”孩子安慰他。
　　商人战战兢兢熬了一个晚上。幸运的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第二天天亮，大森林又回到了美丽安宁的模样。属于夜晚的阴森可怖不复存在。一夜未睡的商人疲累得说不出一句话，他招呼也不打，背起百宝箱便走了。只剩下一根孤零零的火柴棍落在了小屋紧闭的门前。

　　商人走了。春去秋来，一直到第二年，小木屋才迎来了它的第二个访客。那是个少年，有大大的眼睛，迷茫的表情。
　　少年叩响门。
　　苍老而警惕的声音从门后传来：“谁？”
　　“我、我是过路的人。”少年有些局促。
　　“你有什么事？”久违的年轻的声音让门后老人的态度慈祥了许多。
　　“我追丢了我的萤火虫，请问老爷爷有看见它吗？”少年低下头，礼貌的询问。
　　“是那种在夜晚会发光的虫子吗？”老人问。
　　“是的。”
　　“我似乎有点印象。”老人想了想，说：“年纪大了，许多事记不清楚，需要时间慢慢的回忆。”他邀请道：“不如你进屋里来，喝杯茶，我们可以慢慢聊。”
　　“不！不！”少年后退两步，连连摆手拒绝，稚幼的脸上浮出红晕。他解释道：“就隔着门吧，老爷爷。我是个害羞又别扭的年轻人，如果与长辈面对面，就会变成不会说话的鸭子。”
　　老人叹了一口气，“好吧。”
　　“那我能在你门前坐会儿吗？”
　　“当然。”
　　少年坐下，晃着两只腿，望着前方迷人的风景深深的吸了口气：“这里真好。”他感慨着。
　　“你可以多呆一会儿。”老人说：“这里很欢迎你。”
　　“不。”少年摇头，眼里流露出遗憾：“我必须去追我的萤火虫。”
　　“那是为了什么，你很喜欢萤火虫？”老人问。
　　“不，我一点儿也不喜欢。”少年再次摇头，也不等门里的老人接话，他兀自委屈的讲述道。“在我们村子里，黑夜比白天要长，光是很重要的东西，而萤火虫用练囊装起来可以照明。因此抓萤火虫成了每个年轻人最重要的工作。在村里，长辈们通过抓萤火虫数目的多少，来评判一个年轻人是否优秀。”
　　“那你一定很优秀。”老人说。
　　“不。”因为这个话题，少年变得忧郁，他说：“我身体不够强壮，手脚也不够敏捷，抓萤火虫时常常力不从心。”
　　“也许你的天赋并不在此。”老人安慰他。
　　“我一无是处。”少年沮丧道。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点。”老人说：“你好好想一想。”
　　“我不喜欢萤火虫，但我喜欢小鸟，他们美丽而且歌声动听。”少年的脸上再次透出红晕，他不好意思道：“我会训练小鸟，指挥它们唱出不同调子的音乐。”
　　“那可真不错，你很了不起。”老人笑道。
　　“可那又怎么样。”赞美让少年不安。他又一次的否定了自己，说：“我抓不到萤火虫。我的父亲为我感到羞耻，我的母亲常常因此失望落泪。”
　　“通往优秀的道路并不只有一条，或许你应该……”老人的话没有说完，少年打断了他。
　　“我必须找到我的萤火虫，它不是普通的萤火虫，而是我寻遍各地找到的萤火虫王，它比任何的萤火虫都更大更亮。”他纂紧拳头，大大的黑眼睛里闪烁着光芒：“只要我抓住了它，我就可以变成大家的骄傲！”
　　“可你并不快乐……”老人低语呢喃。
　　“等我抓住了萤火虫王，我就会变得快乐。”少年执拗道。
　　“哎！”老人叹了口气，沉默半响，最终他只好无奈道：“祝福你，年轻人。”
　　“谢谢。”
　　“我想我并不知道你的萤火虫王在哪里。”老人说：“我帮不了你，不过我可以送你一个礼物。”
　　门被打开了，少年却低下头，以至于什么也没有看见。
　　老人送给了少年一块镜子。他说：“追寻的道路还有很长，镜子可以帮助你看清自己的模样，或许对你是有帮助的。”
　　“谢谢。”少年随手接过镜子装进了背包里。他面对再次阖上的门告辞道：“我得走了，老爷爷，再见”
　　少年迈着急促的脚步走了，继续去追寻他心中梦想的虚无缥缈的萤火虫王。

　　少年离开后，又隔了很多年，再没有人来拜访木屋和它的主人。直到有一个春天，那个季节的花儿开的特别绚烂，迷住了一位青年人的眼，他循着花儿开放的脚步，一路来到木屋门前。
　　“你好，请问有人在家吗？”青年叩响了门。
　　“是谁？”年轻的女人在门里询问。
　　“我是一个青年诗人。”青年答道：“我被花儿吸引而来，一不小心踏进了你的花园。我为自己的莽撞道歉。”
　　“哦，这没关系。”女人说：“今年的花儿开的比往年都多。”
　　“我能邀请你一同赏花吗？”青年道。
　　“对不起。”女人拒绝了，“我是单身女人，不方便为陌生男子开门。”
　　“是我唐突。”青年有些不好意思。他问：“这些都是你的花儿吗？”
　　“的确是我播的种。”女人答道。
　　青年向身后望去，只见满山满谷的鲜花正随风摇曳，阵阵清香萦绕鼻头，另人陶醉。
　　“真是一生难见的美景。”青年感慨着。突然，不知他想到了些什么，一丝可见的红晕骤然飘上了青年的脸颊。
　　“这么美丽的花儿让我情难自禁。”青年不自然地垂下头。他请求道：“女士，你是很慷慨的人，我想求一朵花儿带回家去。”
　　“我无法满足你。”女人语带忧愁地说：“每朵花儿成长都极其不易，我很担心……”
　　“我一定好好照顾她。把她移进我的花盆里，每天浇水施肥，决不让风霜和雨露侵犯她娇贵的花颜，让阳光温暖她生命的每一天。”青年信誓旦旦。
　　女人开始犹豫。
　　“我会一直爱她，決不让她忧愁和孤苦。”青年继续说。
　　女人被打动了。她说：“好吧，你可以隋意带走一朶，但必须恪守自己的誓言。”
　　“一定。”青年开心极了。
　　得到了允许，青年欢快地走向花丛，低头仔细寻找，视线在每一朵花瓣上流涟。不知道过了多久，太阳从西边落下又从东方升起，青年才小心翼翼满心欢喜地捧着一朵白玫瑰回到小木屋门前。
　　“我要取走这朵白玫瑰花。”青年说：“她漂亮潇洒，清纯可人，在万花园中是独一无二。”
　　女人有些不舍。她道：“我花园中只有这么一枝白玫瑰，如果你非要带她走，那请你一定要好好珍惜她。”
　　青年欣然应许。
　　女人说：“我想，花儿被你摘走，我今后会一直伤心。所以请你尽快离开，不要让我看见你，这样我才让好受些。”
　　青年带着愧疚，手捧心爱的玫瑰，匆匆告辞。
　　第二天，阳光灿烂，满山花儿依旧美丽动人。青年诗人去而复返。
　　“你怎么回来了？”女人问他。
　　青年垂着头，手里依然捧着白玫瑰。白玫瑰花颜依旧，如昨天般可爱纯美。
　　他说：“我一路往前，为自己美丽的玫瑰花感到骄傲，以为她独一无二。可当我路经另一个山谷，那里也开满了白玫瑰，每一朵都像这朶玫瑰一样美丽漂亮。”
　　“原来，这朶白玫瑰并非独一无二，我的这个想法让我感到迷惑。”青年说：“我无法再完成自己的誓言，我无比羞愧。我要把玫瑰还给你，免得我糟蹋了她。”
　　“你真是个无耻的人。”女人非常生气。
　　“我知道我错了。”青年羞愧又迷茫，他说：“我只是想要一朵属于自己的花儿，独一无二的花儿。”
　　女人兀自沉默，似乎不愿再与他对话。
　　青年流下伤心的泪水。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玫瑰花重新栽回了土里。
　　“再见了，我的白玫瑰。”他哭着说，“再见了，慷慨的女士。”
　　他缓缓转身欲离，背后却传来一声叹息。
　　“等等！”女人终于开口了。她说：“我虽然不能原谅你的作为，但是看在你把我的玫瑰还回来的份上，可以送你一件礼物。”
　　青年回过头，只见小木屋的门被拉开了条缝，扔出了一个小布袋。青年捡起来一看，发现布袋里装着一粒灰色的种子。
　　“我的每朵花都是亲手栽种的，每朵花对我而言都是特别的。”女人说道：“也许你需要它。”
　　“谢谢。”青年哽咽着收下种子，然后走了。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一晃眼，无数个岁月像砂砾般从手缝间快速流逝，有无数的人来到小木屋前，又有无数的人离开。
　　有一天，来了一位年迈的老人。他发白如雪，背弓如峰，拄着拐杖朝着夕阳的方向一路前进，最终停留在小木屋门前。
　　“我曾来过这里。”他说。
　　老人叩响了那扇常年紧闭的木门，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你是谁？”
　　“故人。”老人回答。
　　“你来这里做什么？”门里的人问道。
　　“我是沿着记忆中家的方向走。”老人说：“就来到了这里。”
　　“你是要回家了吗？”门里的人再问。
　　“是的。”老人又解释道：“年轻的时候，我总是忙着去追求别人的赞誉，追求美丽的事物，追求金钱与财富，很少回头。直到老了，才发现自己已经离家太久太久。我觉得疲累不堪，于是决定回家。”
　　“你找到回家的路了吗？”
　　“还没有，但我沿着心的方向一直走，感觉离家已经很近了。”
　　门里传来一声似有似无的叹息，老人突觉鼻头酸楚难忍。
　　“这是怎么了？”他问自己。
　　“进来吧。”这时候门突然从里被打开了，一股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老人眨了眨眼，终于看清了屋内的情景。
　　燃烧的壁炉旁，年迈的老父亲坐在摇椅里昏昏欲睡；不足周岁的小孙孙躲在老人怀里咿呀学语；还有他那不再年轻的妻子朝他投来温柔又包容的微笑。而已经成年的儿子，放下手里的书本，为他的回家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看见这一切，老人的热泪潸然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