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猴》有飞机嘿

1、第 1 章

　　（一）
　　瘦猴有过一场特别神奇的暗恋经历。事后想想，这神奇程度远超过他第一次跟女生滚床单那样的经历。
　　当然，这段神奇的暗恋经历的开始，瘦猴觉得从他那逗逼老爸给他起名字的时候大概就已经埋下了伏笔。他理解父亲想要他前程似锦的心情，为他取名前程。但他老爹似乎忽略了自己原本姓吴这件事。吴前程，亲爹取得名儿。
　　彭有良，这名儿打瘦猴第一次在警察证上见到起就觉得起的好。一听就知道是好人。好人，好身高，好长相，好德性。而自己倒印了他吴前程的名字，没有似锦的前程，08年北上漂流，倒被人圈了身份证，逼着去当扒手。一干四年，直到遇见彭有良。
　　那天瘦猴刚好不出活儿，不出活儿的时候瘦猴不私干。因为他总想我是被逼着才干这行的。后来彭有良说，“对，你妈逼的！”私下的活儿，他不干，但有人会干。那人大概是这片儿新来的，瘦猴以前没见过。一上车那人就低头瞅哪儿有缝可钻。瞅着了就死命往里钻，瘦猴被挤得一个踉跄，顿时恼火。就是这个时候，便衣的彭有良扶了他一把，“没事吧”一米八的彭有良，高出了瘦猴一个头。彭有良有副好模样，按胖子的话说，就是站马路牙子的对面，一眼也能瞅着的长相。瘦猴有点儿呆住，刚想说没事，却突然发现彭有良的视线定格在了那个扒手的身上。瘦猴心里一凛：不是吧。这人是条子？
　　警察抓小偷。电视上小说里都写得特英勇，但离得远，没有实感。而且现今的瘦猴早不是有英雄情结的小娃儿了，见着警察止不住的就像拔腿跑路。但是瘦猴被彭有良抓住了胳膊，动也不敢动。见着彭有良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装作目空一切的扒手，瘦猴微微地转动了手臂，这一动，彭有良立时松了手，但腰上又突然一紧，彭有良把脑袋都靠到了瘦猴肩上。耳根处喷薄着的热气让瘦猴一僵，“哥们儿，靠一靠。”靠？
　　靠！瘦猴心里一声哀嚎，你这一靠，老子吓得半条命都没了。
　　瘦猴伸手想把人推开，目光一抬，正对上了往这边凝望的扒手。瘦猴的手止住，这警察被那楞头伢子发现了？但见那扒手视线又移了开来。啧，真的是个新手来着。瘦猴动手的时候，从不乱看，装作“看风景”反而招人注意，于是每次都只管手快。“天下偷功，惟快不破。”这是老陈皮那儿亲口授受的扒窃秘诀。虽然瘦猴无心学习，但还真靠着这一要诀练习，至今没进过局子一次。佛爷便跟着给瘦猴起了个混名：快手猴。瘦猴说呸，老子还gif呢。
　　磨蹭半晌的扒手，趁着车子转弯手终于摸进女学生的包里。这个时候瘦猴肩上一轻，还没来得及再瞧清彭有良的身影，就听见男人一声凄厉的叫声。一车的人跟着声音看过去，就见着彭有良抓着扒手的手，特拉风地说了那句主角台词：“哟，哥们儿，手是不是放错地方了？”说这话的时候，窗外的阳光一晃，彭有良嘴角刚好痞气地一扯。那一口牙白的让瘦猴瞧眯了眼，忍不住的吐槽，妈的，牙真白！
　　当时的场面，瘦猴不可否认彭有良有点儿帅翻了，作为小偷他几乎忘了见着警察下意识该转身跑路。连彭有良请求他和女学生去做个证人他都不知死活地点了头。
　　直到人到了局子门口，瘦猴才突然有了实感。瞅着瘦猴在门口立定了，彭有良有点儿好笑的诓慰：“你怕什么呀？警察局没那么恐怖，你又不是小偷。”大爷的！我是小偷啊！瘦猴在心里呐喊，但瞅着彭有良露出了那口白牙，不知为什么脑袋一懵，讪讪地就跟着女学生的背后走了进去。
　　真是神奇，这样的场合，这样的身份。
　　“嗯……俩位要单独进行询问。女学生先来吧。”一名体胖的警察领了女学生走出了接待室。
　　室内一空，瘦猴环顾着公安局的派出所发怔，他这算是破了他不进局子的传说了吧
　　彭有良是穿着制服走进来的。先前穿着的便衣有一股子好闻的香水味，那味道不刺鼻，就是温温暖暖的，特像彭有良在阳光下笑起来那样的味道。这一身制服不知是不是也带了那个味道，瘦猴脑子一热，无良地对着穿上制服的彭有良吹了个口哨。“果然是警察啊。”出乎意料的，彭有良似乎对瘦猴的行为没有在意，反倒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了民警证。红底一寸的照片贴在手掌大的纸张上面，彭有良脸也凑近了来，“同一个人不？”瘦猴一愣，趔开了脑袋，眼睛刚好扫过照片旁边的姓名一栏。彭有良？一听就是个好人的名字。
　　瘦猴吸吸鼻子，还真有那个味道。
　　“同志你叫什么呀？胖子负责询问那个女学生，我负责询问你。人手不够，所以，笔录也是我做。感谢你的配……”“警察也这么不负责……”很小声的嘟囔，但被听力甚好的彭有良听着了。咬住了手中的笔，彭有良靠着椅背，眯着眼神扫视着瘦猴，样子居然有点儿痞。作为小偷该有的自觉，瘦猴被盯得一惊，乖乖，别是看出来了吧。瘦猴每每想起当时的自己，都觉得怂。整个人缩成一坨，都堆在沙发角了。然而彭有良其实没那么神，瘦猴被吓得魂飞魄散的时候，他突然憨憨的笑开，“别那么较真嘛。局子里的人真的都挺忙的。下次，下次不会再有这种状况了……”
　　彭有良并不像表面那样一丝不苟，虽然他是个警察。
　　“吴什么？”“吴前程！锦绣前程的那个前程！”“吴前……”彭有良皱起眉头，一副意外的眼神。瘦猴讪讪地摸摸鼻子，“又不是我想要叫这个名字。我爹取得……都上了户口本了……”“……哦。”彭有良很有道德的没有纠结名字这个问题。但瘦猴还是很敏锐地捕捉到那人低头的时候嘴角诡异的笑。“嗯，那身份证号是……”“51……”
　　“好，谢谢你的配合。我代表公安局的同事向您表示感谢。”彭有良诚恳地伸出了手。瘦猴握着那只手直发颤，他突然想起本山爷爷的那句话：这个世界太疯狂，耗子都给猫当伴娘了。
　　“那我没事儿了？”
　　“嗯。没了。再次感谢您的配合。”
　　“那我走了。”
　　“慢走。”彭有良又送出个好看的笑。
　　瘦猴忙转过头，大踏步的走人。但如果只是这么走了，他大概不会再见到彭有良。也就不会有后来的事。瘦猴觉得这辈子他最机智的一次，就是他蹲在了公安局门口直到彭有良下班。彭有良被瘦猴吓了一跳，“前程你怎么还没走？”省了他的姓名，也没生分的叫他先生，这人有点儿自来熟。瘦猴想。
　　“……问你个事儿呗。”“好啊，你说吧？”瘦猴一脸扭捏，“这儿回六富门该怎么走？”
　　原来是不知道路。“噗……”彭有良喷了。“也对，把你直接从公交上带下来了，你大概没来过这片儿。这样吧。我送你。”“啊？”“送你。我有车。”说着，彭有良晃了晃手中的一串钥匙。瘦猴被那串钥匙扎了眼。大爷的，这人连身上的钥匙都反光。
　　（二）
　　认真说起来，老天爷对瘦猴不差。尽管北上被拐，被人挟持着做了四年的扒手。但好歹是让彭有良来拯救他了。
　　虽然彭有良后来说：“吴前程！谁要你救我了！”
　　……但其实是你救了我啊，真的，彭有良。
　　彭有良这类长得好看有学历有好脾气的男生当然招女孩儿喜欢。胖子说先不管局子里有多少姑娘暗送秋波，总之咱市检察厅厅长的女儿那就一门心思的对有良。彭有良被说得不好意思，一筷子丢上胖子的脸，“说什么呢。别乱说啊，人前程不想听。”瘦猴哈哈的笑，直笑得眼圈发红，揪着胖子的衣服说：“你接着说接着说。厅长女儿漂亮吗？”
　　两个警察和自己围在一起吃烧烤，三天以前瘦猴真不敢想。那天彭有良送瘦猴回了六富门。“你住这条街的啊？”彭有良神情有点儿讶异。“也不是，是在这条街后头。怎么了吗？”“没，我一同事胖子也住这儿的，你俩离得挺近的……对了，能给我你手机号吗？你这人挺有意思，以后咱们可以一起出来吃饭。”“啊？”“……不方便啊？”彭有良笑得分明没有一点尴尬。但瘦猴莫明带上了抱歉的语气：“不！不是！那个我手机号是……”
　　打他当上扒手起，佛爷连同身份证都是给扣了的，何况是手机。瘦猴说了佛爷的号码：“你最好周三的时候给我打。”彭有良敏锐地没有追究原因，“那再见了啊。周三约见。”话落，晃晃手机就驱车扬长而去。瘦猴盯着那辆银色的本田变成一个小黑点，终于深深的吐出一口气。不可思议，他跟一个警察交换了电话号码。
　　佛爷被在面前晃悠的瘦猴弄的眼花，索性伸手一把勾住瘦猴的脖子笑道：“想玩手机？”瘦猴拔出嘴里的棒棒糖，眨了眨眼睛，“啊。”“想玩也成，帮我个忙。”佛爷眼里湛着光。佛爷其实不是爷爷辈的角色，正是二十八的大好青年，当然，他们这行也谈不上什么“大好”。刚来的时候佛爷还拿着身份证要挟瘦猴说：“你就不要想跑了。你家在哪儿，父母是谁，老子都一清二楚，但凡你敢跑出爷爷的视线半步，你爹妈还能不能过安稳日子爷爷可就不能保证了。”那个时候瘦猴十七岁，被眼前这个脖子上串着金项链的黑壮男人唬的甚至不敢大口喘气。每每一对上这个男人的犀利眼神，都忍不住双腿打颤。但现在佛爷不那么恶狠狠地盯他了。瘦猴知道是因为自己很听话，从开始到现在都没有过逃跑的念头。
　　“你给老子写封情书。”“啊？”瘦猴长大了嘴，嘴里的棒棒糖差点跟着掉在地上。“啧！”佛爷一巴掌呼上瘦猴的后脑勺，“要你写你就写！哪那么多费话？记住要写好啊！要她一看就觉得我还是读过书的那种晓得不？”“……那你先给我玩儿手机。明儿我就交给你行吧？”瘦猴大着胆子谈起了条件。佛爷掏出手机丢了过来，“要好好写知道不？”临了门前，又回头补了一句，“她叫王慧，是个老师。”
　　瘦猴低头按亮了手机屏幕。王慧？也是个一听就是好女孩儿的名字。
　　十二点二十七，正是大家伙闲下来的时候。
　　“喂？请问是吴前程吗？”
　　“啊……嗯，是我。”
　　“我是彭有良。”“嗯，我知道。”“有空出来吃饭吗？就老街挺有名的那家无名火锅。” “嗯，可以。”“啊，那好，晚上六点碰到吧。”“呃，好。”
　　“嘎嚓、噶擦”嘴里的糖被咬碎开来。瘦猴突然有点儿恼火，情书……该怎么写呢？
　　老街碰头，瘦猴独自一人，彭有良带来了胖子。彭有良说胖子就是那个住在这一带的同事。胖子比彭有良更自来熟，爱侃大山。从他考警校的事一直侃到了卢沟桥事变，现在又侃到了彭有良的桃花命。彭有良的桃花命。听得无聊的瘦猴一下来了精神。“先不管局子里有多少姑娘暗送秋波，总之咱市检察厅厅长的女儿那就一门心思的对有良。”彭有良一筷子丢到胖子脸上，“说什么呢。别乱说啊，人前程不想听。”瘦猴哈哈的笑开，扯着胖子说：“你接着说接着说。厅长女儿漂亮吗？”见瘦猴乐意听，胖子呼掌接着说了起来。“当然漂亮。学历还挺高，海归来着。你不知道厅长都对有良这小子明里暗里说过多少次了，只不过这货愣是挺尸不给人回应。惹得咱局长都不好过日子，为了让这小子反省，可不就让他到大街上反扒去了么……哎呀！”这回砸上胖子的脸的是酒瓶盖儿，“少说点话会死啊。前程你别听他吹，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胖子君不干了，“怎么不是这么回事儿，你敢说局长让你上街反扒不是因为那厅长的女儿……”“要你管！”“我……”这回彭有良眼睛瞪得很大，气势摄住了酒上头的胖子。“哼！”胖子一脸不干的又灌了自己一杯子的酒。
　　一顿饭吃得有点热闹。这是打瘦猴当扒手起，就没吃过这么热乎的饭了。热乎到胃里去了，不知道是不是酒的原因。
　　彭有良说：“帮我一起把胖子搀回去吧。”胖子醉了，已经睡得深沉。其实这离胖子家也不远，但是这人没有意识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没重心的，胖子的体格压在身上极重。彭有良说：“你把他往我这边推点，别把你压着了。”“啊，不用。”“什么不用啊？你那体格，就他这一压能受得了吗？”瘦猴说：“受得了。”然而彭有良没听，揽着胖子的肩往他那面靠了靠。
　　推开胖子的家门，一股子跟佛爷屋子一样的味儿直面袭来，佛爷笑说“那是爷们儿的味道”，瘦猴忍不住地揉了揉鼻头，他受得了脚臭，但闻不惯烟味儿。然而抬头一看，另一边儿的彭有良眉头也没见皱一下，笑着说：“臭吧？单身的男人都这个模样。”瘦猴撇撇嘴，“你也这样么？”彭有良呵呵地笑，没有回答。
　　“你先在客厅里坐会儿，我给这傻逼换身衣裳。”“我也来帮忙吧。”“不用，我一人就行，你先坐吧。”于是，瘦猴一人呆呆地坐在了客厅里。客厅的窗户被彭有良有心地打了开来，一屋子的味道总算散开，瘦猴这才细细地打量起这个房间，虽然是个单身汉的房间，挺乱，但意外的，屋子里陈设竟然保存的挺好。
　　“咱们走吧。还是要喝点什么再走？”不知什么时候彭有良走了出来。衬衣的袖子被自然掳上手臂，领口的扣子因为热也散开两颗。瘦猴突然觉得，彭有良是真的好看。哪怕衣衫不整。而且他终于发现彭有良的眼睛像谁，那个电影明星刘烨，忧郁又带笑。
　　“不会是饿得走不动路了吧？”彭有良看着呆在沙发上的瘦猴失笑。“哦，不，走吧。”摸着昏暗的灯光下楼梯，安静的氛围里，彭有良忍不住地搭话，“吃得还好吗？”“啊，还好啊。”“真的？”有点儿上扬的语调，听起来带着关心的意味。吃得还好吗？真的好吗？打离开家起，谁还关心过自己一顿饭吃得好还是不好，是不是真的吃得好。瘦猴情不自禁的侧脸朝彭有良看过去。彭有良被瘦猴猛地撞过来的眼神止住了脚步，“……怎么了？”狭窄的楼梯间里，两个人距离很近，瘦猴看着那张招人喜欢的脸，失了神，“你喜欢那个海归么？”“啥？”彭有良一时没反应过来，“……你是说，厅长的女……”“哈哈。真羡慕你，人家又漂亮又有背景，还那么喜欢你，你跟她在一起可不就不用愁了。啧，我咋就遇不上这样的好事呢。”瘦猴的脸上一副愤懑之色。彭有良没有回话，突兀地就是一阵沉默。瘦猴一惊，挠挠脑袋就怪自己嘴贱，“对不……”
　　“走吧。早点儿回家休息。”彭有良拍拍瘦猴的肩，笑的温和。那只手的力道不大，很稳，却不知怎么的拍的瘦猴右腿一软。
　　瘦猴傻愣愣地盯着彭有良的背影，忘不掉刚刚的那一口白牙。
　　“我完了”，寂静的楼道里传来有人低喃的三个字。
　　（三）
　　“去！就穿白衣服的那个。”瘦猴随着佛爷的视线瞧过去。身材很匀称的一个姑娘，背着，瞧不清脸。“这个……还是你自己去吧。”瘦猴不干，信封往佛爷怀里一丢。佛爷还没来得及骂，就听有人朝姑娘的方向喊：“王慧！”姑娘闻声转头，瘦猴撒丫子就跑。“我靠！”身后清晰地传来佛爷的咒骂。
　　加油吧佛爷，我就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那封情书瘦猴后来只记得住末尾那句话：全世界我最喜欢你的笑，只有你的。
　　嘴角上翘，露出佳洁士广告里的一口白牙，眼睛会温和的弯起来，温暖像早晨。就像现在这样……“嘿！前程！你怎么在这儿？”
　　“彭？彭有良？”盯着面前的人，瘦猴有点儿不可置信。“嘿！光看着帅哥没看见胖爷我啊？”胖子一胳膊挽住瘦猴的脖子。瘦猴被勒的喘，忙求饶，“胖哥饶了我吧，小弟有眼不识泰山，光顾着贪恋美色，啊！”这话没说完，换来彭有良的一个爆栗，“小子，在这儿等着我呢是吧？”瘦猴傻傻笑开，热乎的阳光一晃，暖得他不知道为什么觉得眼角有点儿润。
　　“你们怎么会在这儿啊？”“唉，工作吧。反扒反扒，哪儿人多把爷爷往哪儿丢。”胖子骂咧着，又大幅度地撑了懒腰。“所以……把你们放到广场这边儿来了？”彭有良无奈地对着瘦猴点了点头。瘦猴歪歪脑袋，“挺好。”胖子无语：“好毛啊，有良一警官学校毕业的硕士天天搁大街上抓贼这不吃饱了撑的大材小……靠！你干嘛又打我？”彭有良对着胖子的胸口不客气地又招呼一拳，“闹！你他妈便衣，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搁这儿反扒来了？”彭有良这一说，胖子住了嘴。其实这两人动静早招惹了周围视线，有姑娘注意到彭有良这么一个帅逼，更是双手合十盯着不放。瘦猴盯着姑娘再回看了看彭有良不由笑了，真他妈招人眼，警察真帅！
　　瘦猴闲着没事儿，索性撇开胖子跟着彭有良屁股后头转悠。“你这个一天挺闲啊，不工作？”彭有良问。瘦猴撇撇嘴，“哥们儿自由职业。”“哟？干啥的？作家？”瘦猴笑了，指着自己鼻子问：“你看我像吗？”彭有良趔远了脑袋，竟然认真的打量了起来。
　　真的就是挺精瘦的一个人，穿衣服空荡荡的，一头金黄的短毛儿，扎眼的很想让人揉捏那个脑袋。但这小子铁定会不干的，第一次彭有良见着瘦猴的时候，甚至觉得这小子不苟言笑，嘴角耷拉着，那副苦大仇深的模样铁定不好相处。“不像。”彭有良说。“是吧？”瘦猴无所谓地摸了摸鼻子。
　　“唉，会玩吗？”瘦猴顺着彭有良的目光看去，两个小孩儿正站在投篮机前抬着小胳膊拼命往里砸球。“还行吧。”听起来勉强的语气，其实暗藏得瑟。彭有良抬手如愿的拍上金黄的脑袋，“瞧你小子这得瑟样，走！比比！”瘦猴比彭有良足足矮出一个头，一米八的彭有良往投篮机前一站，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两个投累了的小孩儿被瘦猴两人吸引住，圆脸的一个说：“我赌那个长得帅的赢。”另一个无奈的抽抽鼻子，“那我只有赌那个黄毛儿赢了。”
　　瘦猴郁闷地瞪了一眼冲他乐呵的彭有良，又猴子呲牙似得朝小孩儿嚷道：“小子，让你看哥哥是怎么赢这个大高个儿的。”
　　瘦猴打小就喜欢竞技类游戏，入了这行以后更拿投球连手感，六富门这片儿也算打遍无敌手了，整个一投球小霸王。被一小孩儿这么看不起，一下子打击到自尊了。“输了的人请吃饭。”
　　“好。”彭有良笑着答应。
　　其实彭有良原本胜券在握来着，可耳旁一下一下传来机器报来“三分、三分”，忍不住地就转头去看，这一看，手下没注意就丢了球。瘦猴头也没转，勾起了嘴角，“嘿嘿，哥们儿厉害吧？”一头黄毛的人额头上因为激动冒着密密的汗，眼睛里嵌着得意的光，彭有良盯着瘦猴的嘴角想，原来并不是天生耷拉着的啊。
　　那个样子的瘦猴，怎么看都只是个十七八岁的贪玩少年。尽管这人的户籍上清楚的写了出生日期，已经二十一了。
　　瘦猴赢了的那顿饭终究被欠着了，彭有良是被局里一个电话给呼走的。临走前突然回来，一把抓住了瘦猴的手。瘦猴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挣脱，但无奈彭有良的手劲大，愣没挣开。温热的拇指揉搓着带茧的掌心，过电一样的触觉刺激了瘦猴全身每一个汗毛。
　　靠靠靠靠靠！“你干嘛？！”瘦猴狠命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彭有良抬起头来，眼睛弯着，“果然挺敏感的啊。”
　　“哥，我打赌赢的棒棒糖，分你一个要吗？”小孩儿大方的向瘦猴分出糖，但瘦猴没有反应，只傻了吧唧的盯着彭有良离开的方向。小孩儿奇怪，“哥，你脸怎么红得跟猴屁股一样？”
　　（四）
　　瘦猴回到厂里的时候，正碰上佛爷提这个保温桶往外走。“唉，佛爷你去哪儿？”佛爷吹着口哨，没搭理，只摆了摆手，留下个春风的背影。瘦猴一脸纳闷，可回过头去，看见了更加纳闷的秋子。“他……今儿做了一顿饭……”
　　瘦猴心里一凛，似乎明白了。“他怎么了？”秋子一反常态的好奇。瘦猴拎出秋子怀里的圣经往秋子身上一拍，“你还是研究你的圣经吧。”瘦猴是秋子的“线头”。组织里新人出活的时候都会有“线头”跟着，以防逃跑。瘦猴不喜欢干这个，于是佛爷也就只分给了他一个秋子。
　　秋子这人很奇怪。但这种奇怪感并不是因为秋子老爱抱着一本圣经研究，而是瘦猴隐隐觉得，虽然秋子不怎么跟这里的人交流，但似乎并不排斥这里，反而总拿一双好奇的眼睛注视这里的人。瘦猴觉得自己想太多，因为他实在讲不通这种诡异感是为了什么……
　　彭有良应诺请瘦猴吃饭。还是那家无名火锅。没有胖子。
　　回忆起来，瘦猴曾经间接问过彭有良是否是单身的问题，那时候彭有良只是笑，没有告诉瘦猴答案。结账的彭有良手机落在了餐桌上。呜呜的振动声吓了瘦猴一跳，见是有电话，连忙拿起就要招呼彭有良。结果眼角处瞥见来电显示：小野。附上一张漂亮女孩儿的来电照片。胖子说厅长的女儿叫林野。
　　“呃？怎么了？”结完帐的彭有良走了过来。瘦猴摇摇手机，“刚有电话打来，现在已经挂了，你回一个吧。”“哦。”彭有良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嘴唇抿了起来，眼里有瘦猴没看到过的情绪。硬要形容，是一种很纠缠人的眼神，黏，腻，像葛二爷做的糖丝。“先走吧，待会儿再说。”彭有良把手机揣会了兜里。
　　彭有良说他最近都会很忙，可能没空来找瘦猴吃饭了。瘦猴大方的摆摆手，“嗨，没事儿，我最近也很忙。”其实一点儿也不忙。整个组织近来都不出活儿了。老陈皮下的命令。组织里丢了个人，佛爷说可能被警察给抓了。
　　“那我走了，忙完了再找你。”
　　“好，你忙吧。”
　　于是彭有良转身就走人了。瘦猴这回盯着彭有良的身影，莫名的想起自己的爹在家长会早上拖着箱子去出差的背影。特让人心凉，瘦猴想把自己装进那个箱子。
　　厂里的人说：“佛爷心情不好，回来就关进屋里喝酒了，不晓得为了什么。”瘦猴不想去搭理，因为他也心情不好。进了自己的屋，门一踹就仰躺在了床上。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从房间的四面八方袭来，这感觉缠绕的瘦猴喘不过气，瘦猴猛地长大了嘴，大口的吸气。这氛围像他刚来的时候那样，没人跟他说话，但走哪儿都有人跟着，完全没有逃跑的机会，如果偷东西失手被警察抓住，他们倒会丢下你跑路，而当你面对警察的时候，却根本不敢向他们求救。比较起被逼着去扒窃，瘦猴就是更怕被父母知道他当前的境遇。
　　他妈还是镇上的一名老师来着。
　　“嘭！”“你回来了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啊？”佛爷站在门口大着舌头冲瘦猴喊。瘦猴爬了起来，远远就闻见一股酒味，“你喝那么多啊？”佛爷两步来到床前，揪着瘦猴坐在地上。“你也来喝，老子想、想跟你喝。”佛爷的眼睛喝得发红，瘦猴怕出事儿就劝说：“你别喝了，不就丢了个人吗？过两天还不就回来了。”“屁！”佛爷一罐子酒砸到地上，喷了瘦猴一脸。“老子是为了他吗？秋子丢了那是你的事儿，老子急个屁。老子、老子这是为了……为了……王慧儿……”瘦猴眨巴眨巴眼睛，这才想起，佛爷恋爱了。
　　佛爷头仰靠在床上，平时犀利的眼神，现在居然很呆，“喂，你说是不是你那信没有给我写好啊？”“……你别赖在我头上啊。”瘦猴忍不住翻白眼。“嘁，其实是因为一个男人。我见着了，有个男人来接他，长得一副小白脸的样儿，还他妈开了一辆骚包的SUV。”“你不也买得起。”“……敢买也不敢开，太招眼了……做我们这行的，最怕招眼……就跟你那一头黄毛似得，早叫你染成黑的，那黄的有啥好看的？”瘦猴又起开一罐啤酒，对着罐子说得瓮声瓮气，“老子乐意。”“……嘁，不好看。”“你管！”
　　一罐子酒又喝完，身边传来沉稳地呼吸。瘦猴以为佛爷睡着了，自顾自问道：“那你为什么不换个不怕招眼的行当呢？”耳边响起长长的抽气声，“……回不去了，弟，我早回不去了！”
　　两周的时间没有见到彭有良，他大概忙疯了。瘦猴知道现在不该再去想彭有良，佛爷的例子摆在眼前，他不该去犯这个贱。但等他从86路公交上下来的时候，才发现迟了，人都已经站在公安局门口了。
　　“猴子？你在这儿干啥？”胖子拎着两口袋盒饭惊讶地看着瘦猴。“啊？我……唉？你买这么多盒饭啊？”瞅着胖子提满手的盒饭，瘦猴转移了话题。胖子苦着脸抱怨道：“啧，还不是这两天反扒的事闹的。听闻有个扒手团伙在市内挺猖獗的，为了一举端了这个团伙，有良那家伙都累趴了。现在整个人低血糖，我靠，一大老爷们……”“啊！低血糖？他在哪儿呢？”“呃，局子里呢。要去看看吗你？”“快带我去啊。”胖子讶异，这猴子跟我聊天的时候都没出现过这么热烈的状态啊。
　　一米八的人窝在一米三四的沙发上睡觉，看起来真的很可怜。两条腿生生悬了大半截在空中。睡觉明明挺安逸的一件事儿，但睡着的人偏偏皱着眉头，不清楚几天没有好好梳洗了，下巴上还冒出了青色的胡渣儿。向来嗓音洪亮的胖子声音也轻的跟猫似的，“别吵着他了，刚睡着。那伙扒手贼的很，近来都不活动了，有良几乎跑了整个市也没见着一根鸡毛。”瘦猴盯着花一样萎下来的彭有良，脸跟着泛起了白。动了动嘴皮，终于轻声道：“胖哥，你跟我出来下。”
　　瘦猴说：“胖哥你跟我讲讲彭有良跟林野的事吧。”
　　瘦猴没有细想过自己为什么会对彭有良着迷。刚刚看着那一脸颓唐的彭有良，瘦猴终于发觉，彭有良这个人实在太光鲜了。与自己比起来是两个极端。一个是警察，在道德制高点，一个是小偷，在道德线以外。有光的时候人从来不会注意暗处，但在暗处的时候，一旦有光，却一定让人注目。彭有良，是吸引瘦猴的那道光。
　　那天晚上，瘦猴回到家。脱掉鞋子爬上了另一张床，秋子的那一张。面朝着墙，瘦猴注视着墙上的那一排字。那黑蓝色的字昏暗中刺得眼睛生疼，瘦猴张嘴去读，忍不住的哽咽：那时，你必仰起脸来……毫无斑点；你也……必坚固，无所惧怕。你必忘记你的苦楚，就是想起也如流过去的水一样。你在世的日子要比正午更明，虽有黑暗，仍像早晨。----「圣经」约伯记 11章
　　“原来是这样……”
　　（五）
　　2011年，4月26日。A市特大扒手组织被A市民警击破。报纸电视开始铺天盖地的出现这条新闻。
　　而在26的前夜，一脚蹬开审讯室的彭有良双眼通红。审讯人员被胖子拉扯着走出了审讯室。坐在审讯桌前的瘦弱身影偏着脑袋不敢去看门口的人。室内的气氛里，似乎都噼里啪啦染着火花，瘦猴像第一次被彭有良询问时一样的胆颤心惊。
　　“你为什么去偷东西？”彭有良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
　　瘦猴揉揉耳朵，侧过脸来，漫不经心的神色，“我是被逼得啊，他们扣了我的身份证，还拿我爹妈的命来威胁我！”顺光里，瘦猴看清了彭有良的眼里真的是满溢血丝。啧，你马上就能睡个安稳觉了。
　　这么想着的瘦猴没有注意到彭有良攥紧了拳头，“对，你妈逼的！”“唔！”很重的一拳砸向了瘦猴的肚子。“操你大爷的！吴前程！谁要你救我了！老子的事要你管！”
　　瘦猴整个人疼的发颤，死命拽着彭有良的袖子，好一会儿才微微直起腰来，冲着彭有良骂回去，“……屁！明明……是你救了我！”
　　当天瘦猴故意在公交站扒窃，被近来严密盯哨的警察抓个正着。“猴子？”扣住瘦猴的警察一脸诧异地盯着他。瘦猴注意到警帽下的那张脸，竟然是熟人。他无良的吹了个口哨，说了耳熟的台词：“原来你真的是警察啊。”秋子抿了抿嘴，没有回话，扣着瘦猴的手劲更大了，“走吧。”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叹息。
　　刑期三年。胖子交待，你丫在牢里要好好表现，可以减刑的。瘦猴乖乖地点头，没有多说话。他突然想起他刚来北京的时候兜里只揣了三千块钱，这四年待下来，除开扒窃，要说真用这三千块钱干了点什么，应该也就是协助警察破获了这起特大的扒手集团，让彭有良拿了个头功，送了个顺水人情给帅气的警察叔叔。
　　瘦猴让胖子说说彭有良和林野的事儿，胖子还真的说了，而且彭有良有多傲气，为了林野有多努力，他几乎一丝不差的将那份爱情的美好传达给了瘦猴。瘦猴听得几次差点泪崩，不是因为自己，是为了彭有良。因为怎么会有人这么好，还偏偏自己觉得自己差劲呢。
　　当然，除了心软的可以这一点。哪有警察明明都追查到自己头上了还放弃了的。“彭有良是不是傻？”瘦猴问胖子。“唔……”胖子还没支吾出来。瘦猴又接着说，“你也傻，那片儿的警察有谁我都知道，就没见过你。”“……总之也有卧底了。”“呸！”
　　瘦猴终于在警察叔叔面前硬气了一回。
　　三年。不长。在牢里安分点，又在咱党宽容的法律政策下，减刑一年半。2013年的时候瘦猴就出来了。彭有良没有在瘦猴坐牢期间看过他，他升迁了，胖子说半年前也和林野结婚了。听到这消息的时候，瘦猴不觉得难过，甚至感动，还骂咧咧地对胖子说，“妈的，喜糖也不给我发一个。”
　　瘦猴知道彭有良私下里其实为他在里面打点了不少。他觉得亏欠自己。瘦猴觉得好笑，妈的，你说警察抓小偷不是天经地义的么。彭有良你怂个啥劲。
　　出狱的时候，胖子来接他。彭有良想来，瘦猴没让。瘦猴穿上胖子拿来的新衣裳，说：“胖哥，送我去车站吧？”胖子愣住，“去车站干吗？还没吃饭呢。”瘦猴摸摸自己圆寸的脑袋，呵呵地笑，“回家。”
　　“……你这就走了？”胖子把手里的车票递给瘦猴，一脸难过。“嗯。你放心，我不会忘记你的。有机会来四川玩。我还想听你讲故事呢。”胖子眼睛一红，一下抱住瘦猴，又一巴掌拍上瘦猴的背。“兄弟，保重！”瘦猴被拍的眼眶一湿，视角里有什么东西一闪，晃的他眼泪一下子掉了出来。瘦猴回搂住胖子的雄壮体格，埋下了脑袋。妈的，牙真白。
　　那时，你必仰起脸来，毫无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