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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春水碧于天,这样的天适合品一壶新采的明前龙井。凤栖梧懒懒的倚栏而坐,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透过轻扬的茶烟看着园中的苍梧和翠竹,不知在想些什么。一只小小的灰雀停在竹枝上,扭着头啄啄背上的羽毛,黑漆漆的圆眼睛好奇地瞅了瞅他,啾啾唤了两声,振翅飞过院墙。有凉风轻轻从院墙外吹进来,竹叶沙沙做响。曲巷弓桥鸣翠蝉,花繁如锦笼绿烟,云卷云舒,春意深深。
      嗳乃一声春归处,梦回千次水江南。在西山晚霞落下的最后一声嗳乃声里,青石巷在白墙黛瓦中拉长了斜影。一树树的杏花疏影,一剪剪的碧间清流,檀板清歌。熟客里有人偶尔会在薄醉后抚琴长歌,歌天涯高,歌芳草远,且歌少时年,温几瓶青梅酒,在暮色渐浓时临窗远眺,看那落日的江岸,春水东流不复回。
      青山郁已茂,春岚重如积。又是一年东风,离人何时来归?苍梧阁掌柜的望着门外熙熙攘攘,这句话问了九年,却没换得一句答复。
      春雪渐消融时的一个夜,凤锦十纵马缓行,白马踏着青石大道,时雨霏霏,杨柳依依。苍梧阁上有人倚栏远眺远望,夜风轻拂,吹乱那人三千青丝如瀑。他想起那些分别的时日,最后一次相见是六年前那场酒醉,自那以后他许久没有再饮酒,只是没想到,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走得近了,翻身下马,牵着白马静静前行。
      还有十数步就是苍梧阁的大门,上好的红木,雕的是凤凰栖梧纹,如往日般熟稔。近乡情怯,虽然早就托人送了信笺来,却不知那人原谅了自己没,不由得停下脚步。彼时夜雨朦胧,染尽他一身白衫。“凉风彻骨,夜雨深重,还不快进来。”抬头望去,阁上那人一身青碧衣裳倚着栏杆对他浅笑,身姿清淡如兰,一对墨瞳含着笑意,一切如昨。他忽然觉得自己只是做了一场虚空大梦,而现在梦醒了,回来了。
      锁门,拴马,喂马,一切安顿好后,二人皆有困意。凤锦十原本想住回原来的屋子,但自从他走后那间屋子便尘封了起来。凤栖梧淡淡抬手拈起数根泛着银光的蜘蛛丝,再看看那灰扑扑看不清颜色的帘幕,道“...天色已晚,先睡我那吧。”锦十有些惊讶,虽然自己从小便跟着那人起居,等年岁大了才分房而居,不过自己数年前那非礼之举,他竟全不在乎吗?
      当然不是全不在乎。只不过在意的不是那非礼之举,而是这叛逆的少年离家多年,音信全无。“哼,小兔崽子,还知道回来。”锦十面色微红,不敢答话。穿过一道曲折悠长的回廊,二人从白石铺就的小道向前,便进入一处幽静的所在。园中湘竹滴翠,梧桐苍郁,有一小阁掩于林中,上书‘青桐轩’。此为凤栖梧居所,苍梧为表,青桐为里。幼时初来此地,锦十跟着栖梧在这住过一阵,后来栖梧见他年岁大了,便打发他到那苍梧阁五楼的客房住着。
      到了三更,雨依旧飘摇。栖梧喜欢雨,水自天来,总让他想起许多前尘往事,比如瀛洲的老父,蓬莱的竹马。雨打芭蕉,园子里的湘妃竹叶儿绿得很,浓浓绿意中掩映着几点朱红,却是几枝斜曳而出的杏花,在万绿丛中闹着春意。以前锦十在的日子里,每逢下雨天,总能在园子的某个角落寻到栖梧,看他淋着细雨,怔怔地凝视着梧桐森森。
      这时锦十会静静地走过去,他是他离了瀛洲后收养的义子,自然不可能知道他的前尘过往,不过纵使不知,锦十也能感觉到栖梧的淡淡愁思。昔时瀛洲的年岁白云苍狗一般滑过,平静得惊不起一点波澜。那山间湖底百来岁的小妖们都已有了子孙,或老死,或远游,而他也离瀛洲而去,这些年再未回去看看,不知他的丹房是否已经满是尘埃,门前的那些仙蕊琼葩没了他的照拂还会那么明媚鲜妍么?而锦十走后,他便不再思乡,只是牵挂那翘家的游子。
      二人共着一把青竹伞,踩着白石小路,入了青桐轩。推开门,一眼便望见朝外正中的紫檀条几上,架着一幅凤栖梧桐绣屏。旁边搁着一只琉璃玉净瓶,瓶中插着几枝未开残的红杏,赤霞点点将散,艳而凄清。紫檀小桌上,一大只水精碗中盛着沉水香,香气清淡而悠长。屋里只点着两盏素纱宫灯,朦胧的灯火透过层层素纱,给清冷的房中添了几分暖意。
      “这几年在外面可逍遥自在?哼哼,敢留书出走,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发难的那人背对着锦十,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有一个昏黄的轮廓。“...这些年你去了哪?”见锦十沉默不语,那人复又追问。“...我...孩儿这几年都在江北游历...”江北一带,栖梧明面上的人脉不及之处,摆明了是要避开他。栖梧轻柔的吻,猝不及防地落在少年的唇畔。馨香温凉,有着沉水的幽香。锦十走了着许多年,他方才知晓原来在心里对这个义子的疼惜之情,已远超过自己所知。
      少年自是惊愕无比,“怎的这般瘦了?”栖梧用手指轻轻磨蹭那秀削如莲瓣的下颔,“既然回来了,可别再想逃了。”栖梧就着那人前倾的颈子,低头一口轻咬在纤秀的锁骨上,而后轻柔舔舐,青涩的吻如三月春雨,安抚般细细落在唇畔、发际、耳廓。到底还是未经人事的少年人,耳廓至脖颈均染上一层靡艳的薄红。“父亲,不恼我?”栖梧轻笑,静静抱住少年渐渐长开的身子,“我本就不在意这凡世戒律,何必恼你,你又何必介怀呢?”
      少年看着那人放开自己,转身铺整床榻,芙蓉帐,湘妃榻,一室一物他都熟悉得紧。风隐竹林,窗上的翠影摇曳着,沙沙作响。“还不快去把自己涮干净?我也要理一理今日的账簿。”锦十点了点头,在外奔波许久,马不停蹄赶了好些天的路,现下也想洗个热水澡舒坦舒坦。于是,一个去了楼上的澡堂,一个转去轩内的书室整理账簿。
      等栖梧理完今日的收支,看见少年立在窗前,望着外面细雨如丝。少年刚刚沐浴完,皮肤微红,还泛着热气,墨色头发上未擦干的水湿了领口绣着的青羽纹。栖梧也坐到了窗边,拿起干净的手巾轻轻罩到锦十的头上,锦十自然而然的靠进往日熟悉的怀抱里,任栖梧轻轻擦拭他的发。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唇齿相依,耳鬓厮磨。长夜更深漏尽。轻轻拉着他躺下,拿起墨狐裘护住呼吸清浅的那人,紧紧拥在怀里,栖梧也不挣扎,只是让他抱着,埋在锦十颈边安然睡去。任它日上三竿天光大白,他只知这怀抱一方暖意。
      暂且闭了苍梧阁的大门,去那秦淮河畔赏花游春。阳春三月,正是莺啼草长,暖风欲醉。街上熙来攘往,行人皆春衫轻薄。城中处处柳垂新绦,杏燃烟霞,路边的青楼酒肆之中,更是歌舞调笑,弦管丝竹,盈盈不绝于耳。百尺碧丝垂杨柳,双双黄莺共啼花。那晕染水墨一般地烟雨江南也有了工笔细腻的浓墨重彩。一袭月白的衣裳,衣袂在风中漫漫地,无声无息地飞扬。顺那一片桃花林缓缓而行,细雨淅淅沥沥,落在寒瑟的青石小路。慢慢地沿着河畔走至白石桥边,微微挑眉,桥上青衣人撑着青竹伞,温润眉眼笑落三月春花。
      泛舟烟波江上,把酒恣意,把他微寒的指尖暖在怀里。不羡五花马,不羡千金裘。不求千秋岁,不求万世名。只求平湖春江,明月秋山,陌上繁花,江上清波。
      楼台水榭,碧波荡漾,九曲回廓,绿荫深深。
      雕栏玉砌犹在,朱颜亦未改,只盼岁岁与君安。
      闲梦远,南国正芳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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