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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

      男子一身玄衣掩不住清冷,负手而立于巉岩之上,挺拔如松。风吹过,衣袂如流云翻飞。
      “沉渊兄台!你莫要想不开啊!!小竖子还在等你回去吃桃花羹呢!”我慌张的对着他嚷嚷。
      “姽婳,你莫要再闹。”他开口,声音低沉。
      “闹什么闹,我可是认真的!你千万莫要想不开,就算你活腻了,也不能死得如此窝囊啊!堂堂一介战神将因活腻了而自杀,甚无传奇色彩啊!”
      “我只是……”
      “行行行,我知道了!往后我不缠着你了,成了吧,你莫要如此。我也知道的,你不欢喜我,我总以为总有一日我能打动你,可没想到,你竟被我逼到这个境地……我……”
      他忽而身形一动,站在我面前。
      我抬头看他,却看不清他的容颜。我只看见他如墨的眸子深沉如夜,里面有他的雄心壮志,他的丰功伟绩,他的狂风骇浪,他的腥风血雨。就是这样一双眼,让我沦陷。而在这样的一双眼里,注定永远寻不见我的身影。
      他开口道:“我并无轻生之意,你误会了。且,就算我跳下去,这万丈之渊,亦伤不得我半分。”
      ——原是我自作多情了。我尴尬地咳了一声,开口想说点什么。
      可未待我开口,他便拂袖而去。
      …………
      “沉渊!你别走啊,喂……你……”
      我惊得猛坐起身来。
      雕花的木床,床尾桌台上摆着精致的瓷器……这儿是?
      我疑惑地侧头,恰巧对上一道凉凉的目光。
      我呆了呆,反射性地说了句:“阿哈,早啊。”
      第五印墨面无表情的望了望窗外西下的落日,道:“沉渊。”
      “哈?”
      “沉渊是谁。”
      沉渊,沉渊……
      我的眼前又浮现出那双如墨的眼……强烈的熟悉的感觉让我的头开始发痛。梦里的场景分明从未发生过,可为何……那般熟悉?那个玄衣男子分明从未见过,可为何一想起那双眼,心口会隐隐作痛。
      我拼命地回想,越想头越痛,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小狐狸,你怎么了!”语气变得焦虑,第五印墨开始抓着我的肩,惊慌地摇我。
      我的眼前忽而变得血红,变得模糊。我伸手去抹,手里满是温热粘稠的液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味儿……
      “你怎么了,你的额头!你……”
      “我看不见了……小子,我是不是流血了?唔,无妨,无妨,我念个诀止血即可,莫急。”
      于是念诀。却不料这么一来,血更是喷涌如注。
      肩头一松,柔软的布幔铺天盖地而来——
      我竟变为狐身。
      第五印墨急急掀开盖在我身上的衣服:“你……你这般倒是好了?!”
      眼前一片清明,我伸爪挠了挠头部——唔,干净的。
      第五印墨伸手抱起我,紧紧揣在怀里,长呼了口气:“吓死我了,我以为你就要这么流血至死呢。”
      又是那种清冽冽的,他身上的味道,我笑出声来:“没事了没事了,你怎这般不经吓。”
      他也低低笑了,声音沉沉地:“方才你那难看的红莲胎记像是血洞般,不住地流血。你可知,你那血流满面的模样,真真狰狞的很,我的衣衫都被你……”
      他忽而噤了声,我从他怀中挣了出来,疑惑地看他。
      “方才被你的血染红的床单和衣衫,全都恢复如初。”

      千城的大街上灯火通明,家家户户门前,都摆设着各式祭品于供桌。青瓦屋檐下,挂着无数盏明黄色的油纸灯,在风中轻轻晃动——今日是七月十五,中元节。
      街上人迹稀少,一般人是不会在这种日子出门的,除非他很想见鬼。
      风卷起地上纷飞的纸钱,没有鬼去捡。纸钱需得过火烧了,才能到达阴间。
      第五印墨大步走到我身旁,斜眸扫了我一眼:“你真丑。”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脸颊的膏药,又将它挪了挪,觉得还好。
      “你没事干嘛扮丑,就算你尚丑,为何不用法术?”
      我又抠了抠下巴上带毛的黑痣,有点痒,道:“配合气氛啊!这里游荡的魑魅魍魉长得无不惊悚,我不打扮得大众一点,不合群呐。而且用法术易容,甚无挑战性。”
      正说着,前面几个手拉手的女鬼便回头狠狠地瞪我。
      印墨无奈。
      我哼了声:“你们人类皆如此,以貌取人。”
      “那仅是一部分,我便不是。你瞧,我看了你这么久,尚且未吐。”
      西边有一对鬼夫妻,男的缺手缺脚,女的长手长脚。她把丈夫背在背上,往他嘴里送红红的食物,两人俱笑得一脸甜蜜。
      “有时候,鬼比人还幸福。”
      “你看得见?”印墨低头看我。
      “我为妖,自然看得见。喏,有个美鬼正趴在你肩上对着我笑呢。”
      第五印墨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开玩笑。”
      我向那女鬼伸出手,示意让她从第五印墨肩上下来,她竟不做反应,只盯着我笑。
      她容貌姣好,神情略有傲气,约摸是在嘲笑我的丑颜,顺便占第五印墨的便宜。
      我怕她缠着第五印墨太久,会损了他的阳气,冷不防伸手将她拉了下来——
      然后,我看到她没有下半身的身体。
      像是被窥见了秘密,她惊慌失措,匆忙地看了看四周,又带着怨气剜了我一眼,随即踉踉跄跄离开。
      生前大约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吧,长得如此美好,却是犯了什么大罪,竟遭腰斩之痛。
      “怎么回事,先是一个人手舞足蹈的,现下却又发起呆来?”第五印墨很是不解。
      “没什么。”我扭头看着那些孤魂野鬼,或是披散着乱发面目狰狞,或是缺手断脚,在供桌上狼吞虎咽,莫名觉得悲戚。
      “你今生要多积德,死后要老老实实去投胎,莫要留恋人间四处游荡,不然……”
      “你这是在关心我还是诅咒我?”第五印墨哭笑不得。
      忽闻一声长鸣,头顶上似有烟花盛放。我们抬头望去,只见深蓝夜空中一团火红色的烟火怦然绽放,绮丽的火花布满长空,照亮了人间,映得天边长河黯然失色。
      一簇,又一簇。
      我侧头看他,他的嘴角清扬,眼中映着盛世烟火。
      不过……哪家的人这么奇葩,居然在这种日子放烟花?!

      河边有不少人在放水灯,以照顾那些溺水的水鬼。
      我向旁边的人要了几个,那人求之不得,全塞给了我。第五印墨递与我一个火折子,我点亮了一盏放入水中,轻轻向河中推去。
      河中心有一个卷发的女娃子,玲珑剔透似玉雕般,俏生生地接住水灯,朝我笑。
      我对她点点头,报以微笑。她开心地游了过来,在我面前停下。
      我伸手递给她一块麦芽糖,她欣喜地接了过去,却是一口吞下。然后用那水汪汪的眼睛望着我,我摇摇头:没有了。
      又望了望第五印墨。
      第五印墨自是是看不见的,也不理会我,自顾自放着水灯。
      女娃子似乎很喜欢第五印墨,游过去停在他身前,接住他放的水灯,楞楞地望着他。
      我施法让将她拉过来,告诉她不准缠着她。她撅着嘴看了我一眼,又锲而不舍地游了过去。
      这小子怎么这么招桃花!要是真被水鬼缠上了就麻烦了。
      女娃子忽而手一晃,竟现了身,凑到第五印墨面前。
      鬼在人面前一般是隐身的,所以人们看不见,只有当它想被人看见,才会现身。
      第五印墨显然被吓了一跳,起身连连后退了几步:“你是人是鬼?!”
      女娃子不曾想他是这般反应,楞了楞,随即又宽慰似的对他笑笑,欺身向前。
      我站起身道:“真是人鬼情深啊。女娃娃,你再这般不听劝,休怪我不客气。”
      她闻言望向我,蹙眉,又看向第五印墨。终是伸手扶住岸边的土地,准备上岸。
      我暗暗念诀。
      她突然像被什么烫到,惨呼一声跳入水中,半晌又浮出头来,幽怨地看了我们一眼,复没入水中。
      “以后莫要再靠近这条河边。”
      第五印墨没有吭声。
      “喂,小子,吓傻了?”
      第五印墨笑笑道:“非也,我只是觉得,诚然我玉树临风魅力太大。”
      我白了他一眼,“走啦,你不是要去拜祭你那死去的战友么?”
      他收敛了笑,摸了摸胸前的骨灰盒道:“快马加鞭,明日应可到达他的故里……”

      我们买了些纸钱在河边烧了。我絮絮叨叨跟那战友说了好些话,他跟他媳妇,还有那个死在腹中的小娃娃,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坐在我面前,只笑笑听着,然后嘱咐我们回去后好好安顿他爹,我都好声好气地应了。然后他们跪下谢我,我忙扶起。
      第五印墨坐在旁边,看着我不停地对着空气絮絮叨叨点头哈腰,表情复杂地烧着纸钱。
      而后他又拿出酒壶酒盏,倒上清酒,念念有词地对着别的小鬼就敬酒。我连忙给他纠正了方位。
      然后一家三口便告辞,说是见过他爹后就要去投胎了。
      其实这样也好,与其活着忍受离别之苦,不如一起携手含笑九泉。
      我起身拍拍衣服,“走啦,回去睡觉,困死了……咦——”
      头忽而被第五印墨扶住,他站在我身后,似乎往我的头发里被插上了什么东西。
      “是什么?”我急急问道。
      我还是两尾的时候,就见过男子往女子发中插“细竹子”的情形。一般情况下,那女子都会摸摸那“竹子”,然后娇笑一声,两颊飞红地道谢。接着,男子便或是直爽,或是扭捏地向女子表白心意,再提亲。再接着,有的女子会羞得扭头就跑,有的会拐弯抹角羞答答地应着。
      当然有例外,比如那男子恰巧把把“竹子”往女子头皮里插,接着鸡飞蛋打。再比如那女子一把拔下“竹子”,直往男子脖子上扎。这些情况极稀罕,我特特地向二哥请教过。二哥说,这两种事都发生在都是老夫老妻身上,前者女的红杏出墙被丈夫发现,后者男的寻花问柳妻子忍无可忍。
      “自然是簪子。”第五印墨说着。然后掰过我的身子,冷不防撕了我脸上的膏药、黑痣和一字眉。
      我舒展了下因长时间贴膏药而略微僵硬的脸,抬起手,又迟疑了会,思索着我该不该摸一摸那个“赃子”。
      第五印墨很是体贴地递给我一面铜镜。
      ——通体莹白,仔细分辨时却见淡绿色的冰裂纹回旋,细细的雕花白银蜿蜒着攀附而行,尾端斜倚着一只白狐,栩栩如生,浑然天成。
      “好美。”我不禁赞叹道,对着铜镜照了又照,“从哪儿顺来的?”
      他有些得意地道:“自己做的。”
      “做的?!什么时候做的?你竟有这手艺?”我有些惊讶,转头看他。
      “我哥教的,今日看你睡得死,我又无事可做,闲着无聊就去了玉坊做了个簪子。”
      “你倒是有心了,我很喜欢。”我收了镜子,对他微微一笑。
      他怔了怔,眼里又浮起几分戏谑:“就这样啊?”
      “唔?”
      “你难道不打算用点什么来报答我一下?”他俯身贴近我,唇边勾起一抹笑,梨窝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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