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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换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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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生靠在软垫上,目光如山间的泉水一般静静地跟随者着手忙脚乱的嫣然。她正在院中熬药,对着临时盘起的小炉子扇风,炭灰荡得她满脸都是,整个人还一副抓狂的表情。
“呲……”的一声,滚沸的汤药溢了出来,险些掉到嫣然脚上,她一下子跳起来,扔掉蒲扇,羞恼道:“我看你是故意跟我做对!为什么每次都要溢出来!”
屋内传来“梆梆梆”的声音,嫣然赶紧往回跑,度生现在还说不响话,嫣然给他在床头绑了个木鱼,听到木鱼响就是度生有事儿。
嫣然火急火燎跑回屋:“怎么啦?是不是哪儿又疼了?”
度生摇摇头,伸手拍了拍床边,嫣然赶紧坐过去,瞪大眼睛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看他,度生眼睛、耳朵、鼻子、嘴巴咕咕流血的样子她还记得清清楚楚,即便现在她也时刻害怕他又突然间一声不响地昏迷过去,怎么也醒不过来。
度生轻轻握住嫣然的手掌心向上摊开,她的手掌满是乌黑,还生出了几个茧子。度生小心翼翼将她的手凑在唇边,轻轻吹了吹。
嫣然的脸倏地红了,连忙将手缩回来,还一面往袖子里藏:“哎呀,怪痒的”。
度生看着她,目光里充满了心疼,他努力说道:“别去……捡柴火,别去……熬药,别去……洗衣服,别去……都别去……”。
嫣然心里也发酸,这些日子她像碧云寺中的尼姑一样,要上山捡柴,还要和众人一起做饭、洗衣,打扫,不仅如此,她还得照顾度生,去山下的村子里卖药,脚步不歇地背会寺中熬药。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她从一个娇滴滴的小姐,变得与山中村妞无异。
度生见她不言语,心里更急,胳膊撑着床榻就想坐起来。他全身骨折,虽然不治而愈,正在慢慢好转,可身上根本动弹不得,稍微一用劲便如万蚁噬骨般疼痛。便是这样,他也不愿见到嫣然有一丝难过。
手一撑,顿时失力,度生一下子歪倒在床上。嫣然惊呼着连忙将他扶起:“你别动啊,想要什么告诉我,我帮你拿!”
度生剧烈喘息,连声叹道:“对不起……对不起……”。
嫣然又气又急:“你干嘛总跟我说对不起!明明是我把你害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度生摇头:“不是!不是!”
压抑的情绪和还未消散的恐惧,让嫣然一下子哭了出来,她语无伦次地哭着说道:“你是为了救我才从山上滚下来的!我现在都忘不了你当时满脸是血,一动不动……胳膊、腿都断了……抬架子的师傅怎么也不敢动……你的胳膊断成了三节,摆子一样搭在架子上……我怎么教你你都不醒……血一直在流……我真的害怕极了……”
嫣然一边说一边哭,整个人还在不住颤抖。
度生叹了口气,将她紧紧揽在了怀中,柔声安慰道:“别哭了,我现在不是都好了吗。”
“可是大家都说你治不好了……”,嫣然抬起头,满脸是泪,傻呆呆看着度生:“你全身的骨头都断了,可是又这样不治而愈……所有人都说你能醒过来时佛祖显灵……度生……我现在都感觉像做梦一样……佛祖会不会一生气就又……”嫣然说不下去了,只是孩子一样哭着。
度生笑了,眉目间是令人心安的从容与笃定:“放心,我不会死。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佛祖慈悲,不会让这十五年的等待只换来几日相守的!”
“真的?!”
度生点点头,目光如宝山般熠熠生辉。
……
日升月落,斗转星移。山间的日子,日复一日。度生与嫣然却过得恍如隔世。度生虽然不能动弹,但有嫣然陪着他。两个人一起吃饭,一起休息。度生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小然你真的一点儿没变,可……我已经老了”。
“小然,你还记得月牙泉吗?我整整在那住了三年,就住在你我第一次见面的洞窟里,无数次我都感觉到你轻轻地进来,就坐在我的身边。”
“小然,这十五年,我走遍了西域,一直走到了长安,一路上我画了无数的壁画,是你最喜欢的大千世界,还有反弹琵琶的飞天!”
“若是在长安找不到你,我就继续走,走遍天涯海角,总能找到你的!这辈子找不到,还有下辈子,我把你刻在心上,生生世世都不会忘的!”
“小然,我从来没觉得你离开过,我知道我们一定会重逢!”
……
为了方便照顾,净云腾了间小木屋。小木屋与禅房隔开,于寺庙还有一段距离。度生虽需要人照顾,但寺中都是尼姑,着实不太方便。净云便雇了村中一个叫松林的后生每日为度生翻身、擦洗、上药。嫣然毕竟是个女子,她纵然有心报恩,但也不可能所有事都亲力亲为。
晚上突然下起雨来,山路湿滑,松林不会上山了。嫣然坐在门口,双手托着下巴,静静地看着细密如丝的秋雨。只要嫣然在,度生就一直不肯睡觉,可是他的身体需要静养休息。吃过药后,嫣然便“强迫”他必须闭上眼睛睡一会儿。
嫣然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度生平躺着,呼吸均匀。她极轻地叹了口气,抬起手腕看了眼琉璃手串,那手串上的流光已经不再出现,此时看起来平淡无奇。嫣然皱了皱眉,双手合十道:“佛祖,你既然救了度生,能不能消去他所有的劫难,给他永远的平安喜乐?”
床榻上度生发出轻微一声,嫣然赶紧走过去,本能伸手覆在他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烧。嫣然弯腰问道:“怎么了?”
度生冒了一层冷汗,脸色也有些苍白,他握住嫣然的手,努力摇摇头:“没……没事,不过是个梦”。
“梦?!”嫣然笑着安慰:“梦都是反的!若是做了噩梦,那便一定很快就有好事发生了!”
度生眼神朦胧地看着她:“真的?”
嫣然点点头,得意道:“我是仙女,我说的话当然是真的了!”
度生笑了笑:“对,小然是仙女,仙女说的话一定是真的!”
嫣然眉头挑了挑,装作无所谓的样子,眼睛瞟着别处说道:“恩……外面下雨了,松林想是来不了了……那个……你身上的药……今天,只能我给你换了……”
度生一愣,脸立时红了,支吾道:“……要不……今日先不换了……反正……不差这一日……”
“那怎么行!”嫣然不容他拒绝,赶紧转身去取药膏:“太医说了,这药得天天换!”
……
度生双手紧紧把着床边,努力坐直身体,他向来从容,可此时却一脸的尴尬,额头也落满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嫣然站在他身边,脸颊红彤彤的,神情也不怎么自在。
“我……脱了啊”。嫣然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度生身子似乎颤了颤,但没说话。
嫣然抖着手,小心翼翼拉开度生的衣襟。因为骨折的缘故,度生每日都要用药膏涂满前胸后背还有四肢,这本是松林的任务,可他不在,只得嫣然动手。若是普通药膏,便是一日不换也没什么关系,可这药膏是父亲从皇宫太医处求得,生肌健骨效果了得。刚用了几天,度生便恢复迅速,手臂已经可以抬起,但这药膏也有一个缺点,若是超过十二个时辰不换,就会奇痒难耐。
越是紧张便越是手忙脚乱,嫣然要么忘了解开度生腰间的带子,要么就是不小心碰到了他的伤口。
好半天,度生的上衣终于脱了下来。嫣然顾不得脸红,用手巾一点一点将他胳膊上的药膏擦掉,再换上新药。度生一直一动不动坐着,身体绷得直直的,只是额头的汗珠却越来越多。
擦到后背时,嫣然突然惊讶问道:“度生,你的背上怎么这么多的鞭痕?!”
度生身子瞬间一颤,停了会儿,才缓缓开口:“那是小时候被别人打得”。
“为什么要打你?!”嫣然小心翼翼地擦着,生怕碰疼了他。
度生苦笑:“因为我是胡汉生子”。
“原来是这样”。嫣然不再言语。
后背擦完,嫣然转到度生面前。她红着脸说道:“坐着也怪累的,你躺下吧。”
度生点点头,顺从地躺了下去。嫣然见他前胸也有鞭痕,皱眉道:“其实你可以不用挨这么多鞭子的!你虽然是胡汉生子,可长得也并非一眼就能看出是胡人模样,为什么不到另外的地方重新生活呢?”
好半天,度生缓缓答道:“我既然是胡汉生子,便是逃到别的地方,也一定被人看不起”。
嫣然不屑:“你不说,别人怎会知道!”
度生眸光颤了颤,像是漆黑幽深的湖面,投入了一颗虽小却不能承受的石头。
好不容易给度生换完了药,嫣然擦了擦额头的细汗:“你休息吧,我就在隔壁,有什么事情,就敲木鱼唤我”。
度生点点头,第一次在嫣然还未离开时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