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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碧云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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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的酒喝得不多,但嫣然已经醉了。
慎明看着在马车上歪倒睡着的嫣然,满脸都是愁苦表情,他对度生说道:“唉,姨母知道,定然饶不了我。”
度生看了看嫣然,又看向慎明,直白道:“那日在佛堂壁画前,我问你的话还没有说完。”
慎明一愣:“请讲”。
度生认真道:“你是否有皈依三宝之愿?”
慎明身子一个激灵,目光慌乱起来:“你……为何……会有如此疑问?”
度生目光澄明:“难道不是?”
慎明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抬起头,对着度生的目光,诚恳说道:“不错,我无时不刻不想做个红尘世外之人,我向往佛法,想要追求天地真理!”
度生又问:“那你为何不遵从本心呢?”
慎明苦笑:“度生师傅,我是家中独子,父母虽然官职不高,但也是正三品大员。我若出家,岂不成了家族之罪人?”
度生叹了口:“很多事情,你觉得不能,其实是还没有真想。等你真下定决心时,一切阻碍都变得无足轻重”。
慎明沉默良久,表情是难以言语的痛楚。
度生和嫣然只能在竹园借宿。竹园只是慎明家里的别院,地方很小,所有居室都挨在一起,仅有竹墙相隔。度生习惯晚睡,每天必打坐片刻。夜里安静极了,他似乎能听见嫣然轻轻地喘息声。度生将手腕上的琉璃手串捧在手心,用极低极轻极温柔的声音说道:“小然,虽然你现在还没有记起以前的事,但能朝夕与你这样在一起,我也很满足了!上天果然待我不薄”。
天还未亮,嫣然就早早起床,溜回了夏侯府。为了避嫌,度生并没有与她一起回去。嫣然刚从后门悄悄迈进来,只见夏侯夫人已经满脸怒气的等着她了。
“夏侯嫣然,你胆子也太大了!”夏侯夫人指名道姓的,看来的确非常生气。
嫣然满身酒气未消,本想开口说话,不了一个嗝儿打了出来,夏侯夫人顿时火冒三丈:“来人,现在就把她给我送到碧云寺去!”
嫣然一愣:“母亲,您要去碧云寺做什么?”
“做什么?”夏侯夫人气不打一处来:“当然是修身养性,让净云师太好好教好你礼法!”
“母亲!”嫣然吓了脸都白了:“我……我不过是出去玩了玩……”
夏侯夫人骂道:“玩?!正经人家的女子又去歌舞坊玩儿的吗?!别以为你和慎明一起就可以无法无天”,夏侯夫人虽气,可毕竟也是自己的宝贝女儿,她语气缓了缓,继续说道:“你的行李我已经整理好了,碧云寺也不是什么吃苦受罪的地方,等你什么时候知道礼仪了,我自然回去接你!然儿啊,你也不小了,今年便要婚配,母亲这样也是为了你着想啊!”
说罢,夏侯夫人摆摆手,小丫头们一拥而上,推搡着被吓懵了的嫣然上了马车。嫣然一边走一边喊,可是夏侯夫人不为所动。
昨天夜里,柳大人越夏侯夫人看花灯。走到上河桥时,正好看到女扮男装的嫣然与慎明从坊间走了出来,而他们身后就是歌舞坊!要不是碍于柳夫人,夏侯夫人定然跳下去将她拽到马车上,痛骂一顿。想想慎明也在身边,总不至于作出出格之事,夏侯夫人便咬着牙作罢。本来想等嫣然晚上回来再教训,可她竟然彻夜不归!夏侯夫人满肚子气等到早上,她想自己对这个女儿也许太放纵,也该是时候好好教她规矩了。
碧云寺是夏侯夫人母家的安氏的家族寺院,夏侯夫人小时候也在碧云寺住过一段日子,在她眼中,主持净云慈爱温柔,但也不发坚强刚韧,她相信净云一定能管教好嫣然,让她能像个女孩子一样知书达理、温婉可爱。
度生过了早饭时候才回到夏侯府。他虽为画师,但名声在外,也算是府中贵宾,所以进出往来从没有人询问或是阻拦。度生本想去看看嫣然,但又觉得她宿醉一夜,起得又早定然实在补觉,便直接回了佛堂。
日头过了中午,嫣然没有过来。日头落下了西山,嫣然还是不见人影。度生心里有些七上八下。吃过晚饭,度生再坐不住了,他缓步走到嫣然住的小院,只见院门紧闭,里面没有点灯,静悄悄。
度生疑惑,难道嫣然又出去了?他正想敲门,身后传来二小姐嫣妍的声音:“度生师傅,您找小妹有何事?”
度生有些窘迫,连忙行礼说道:“也没什么要紧的”。
嫣妍毫不怀疑,也没再追问,叹声道:“然儿被母亲送到碧云寺了。”
“为何?”度生一愣,碧云寺在长安城北四十里处的终南山下,距离帝都着实有第一段距离,而且周围都是寺庙佛塔,并没什么可玩可游之处。
嫣妍摇摇头:“还不是因为小妹太放纵了,整日扮作男装出门玩乐,昨天还去歌舞坊喝酒,被母亲逮个正着!”
度生脱口而出:“昨日歌舞坊间饮酒我与慎明公子都在。”
嫣妍顿时一愣,半天才说道:“这个然儿,竟然教得您与表哥都放纵起来!”
度生不愿多说,匆匆行礼后,又回佛堂去了。度生一夜未眠,一宿便画好了佛堂满墙壁画,第二天度生眼圈发黑向夏侯夫人请辞。正当夏侯夫人目瞪口呆、惊讶异常地看着精妙无比的壁画时,度生已然带着干瘪的包袱离开。
碧云寺孤寥寂寞,小然怎么能受得了呢?从敦煌到长安,千山万水都找到了,现在她就在眼前,怎么舍得看着她受苦,再和她分开。
……
碧云寺中。净云师太一身缁衣,平静地看完了夏侯夫人的书信,又将目光转向嫣然:“你母亲可好?”
嫣然正在气头上,硬生生顶道:“我母亲能一大早就把我硬送过来,你说能不好吗?”
净云看了看嫣然的衣着,还是那身男装,头发依旧散乱。净云对身边的小尼姑说道:“给三小姐准备一身袍子,再打扫一间禅房出来。”说完,她和气对嫣然说道:“三小姐,你可用过早饭?”
“我不吃!我什么都不吃!”嫣然气得大叫:“母亲不来接我,我就活活饿死在这儿!”
嫣然果然一天没吃东西,一是因为她怄着一口气,但主要还是这里的饭食实在不合她的胃口。山中落日早,天渐渐黑了下来,嫣然看着厨房锅底的那几片寡淡的青菜叶子,恨恨扔了勺子。
又饿又气之中,嫣然好不容易才睡着。可天还未亮,晨钟就响了起来。嫣然被其他人拉到佛堂,先是听净云讲经,而后与众人一同祷告。嫣然什么都听不进去,一味打瞌睡。早课终于结束,其他人都走了。净云却将嫣然留下。
净云语气平和:“三小姐,你可知夫人将你送来的深意?”
嫣然哼了一声:“母亲不就是想让我学得乖巧一些嘛”。
净云摇头:“若只想让你乖巧大可在城里找女先生和绣娘教你琴棋书画、绣工女红。三小姐,你母亲并非狠心之人,她之所以大费周章地送你来山中吃苦,是为了让你经受磨练,越来越坚强!”
嫣然皱着眉,神情犹豫不定。
净云道:“三小姐,你母亲在心中说夏侯家无子,所以一直把你当男儿般教养。正所谓花无白日好,人无千日红。你父亲年岁日大了,夏侯家族又非鼎盛兴旺,你母亲想着总有一日,他们要从朝堂退下,成为平凡普通的一对父母,到时候你没有了父母和家族的依靠,再没有面对生活的智慧和勇敢,你如何自处,你的父母又如何能对你有所依赖?!”
净云几乎是看着夏侯夫人长大的,所以并不在乎她的脾气:“可是现在,你却越来越像浪荡的纨绔公子,既不知书达理,又贪玩儿任性!你母亲是个要强的人,但凡她自己能管教好你,绝不会送到我这儿来!”
即便她说的是对的吧,可也太刺耳了,嫣然不服气:“就算我贪玩任性,也不能说我就是个浪荡的人啊!我不过是去歌舞坊喝了一顿酒,有没有做什么让人鄙夷的事情!你们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
净云摇了摇头:“很多话说多无益,这样吧,咱们做一个约定,你何时将殿中诸佛诸像擦拭干净,我何时便给你母亲写信,让她接你回去。”
“真的?!”嫣然将信将疑。
净云双手合十:“出家人不打诳语”。
“哼!那你等着瞧吧!”
可真擦起佛像来,嫣然才知道是件多么辛苦的事!擦洗佛像的水必须是山中清泉,她要用专门取水的银钵去取,擦拭的软布必须一次一净,而且净过一次的水就不能再用!这还不算,擦拭佛像时必须以纱巾遮面,不能大口喘气,更不能开口说话或是打喷嚏。嫣然捧着钵,在如发丝一般洗的山泉面前,像个傻子一样不知所措,而后将银钵狠狠一摔,大叫道:“你们都在耍我!”
银钵轱辘辘滚到草地里,度生将钵拾起,温和问道:“是谁在耍你?!为何要这么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