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你半生垂眸》如宝

21、波斯歌舞

　　马车停在令狐府门口，夏然兴冲冲上车，本以为令狐秀会骑马，谁知他也钻了进来，再加上他魁梧健硕的身躯和盛气凌人的态度，本就狭小的车厢立即仄逼起来。夏然脸颊发红，下意识往车厢壁上贴了贴。
　　令狐秀坐好，马车启动，夏然目光无处可放，只能扭着身子转头看向车外。好在天还不算晚，敦煌城里也算热闹。古城古貌、大漠风情，夏然看得津津有味，来自西域高鼻大眼的商人也穿着汉族服装，操着敦煌方言，叫卖生意，绸缎茶叶、宝石锡器都汇集在这里，夏然甚至还看见了一个七窍玲珑的夜光杯，她立即想起了著名的凉州词“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令狐秀笑道：“姑娘还知道王司马的诗！”
　　“啊？！”夏然疑惑地转过头：“王司马？！这诗不是王翰写得吗？！”
　　令狐秀眉头略皱：“你知道子羽之名，却不知他为道州司马？”
　　夏然愣了一下，赶紧解释：“哦，我……我也是在西域流浪时，偶然听汉族商队念起的这首诗。”
　　令狐秀没有深究，而是好笑地说道：“你这么坐着不难受吗？”
　　此时此刻，夏然身子正扭成三截，屁股坐在凳上，腰向前，脖子向外，那样子且不说难受，便是看着就滑稽。
　　夏然赶紧坐好，还理了理发鬓和衣裙。她的头发长长了一些，不过也就是刚刚过肩。
　　令狐秀问道：“你的头发为何如此之短？”
　　夏然满不在乎，随口便说：“为了夏天图凉快啊！”
　　令狐秀一愣，好奇地看着她，目光直接。眼前这个女子生着一副纤弱模样，行为举止却带着任性。这种任性与胡姬的妖媚不用，胡姬的妖媚只是用来讨好他的工具，可这个女子的任性却是出于自然。令狐秀忍不住上下打量，心中轻笑她毫无资本，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自信。可轻笑之余，不禁有些心动，对于万人巴结的令狐秀来说，夏然的这种不冷不热的任性反倒勾起了他的兴趣。
　　“咳！”夏然当然觉察出令狐秀在看他，故意咳嗽了一声。她一边不耐烦地问：“怎么还不到？”一边略微起身想换个姿势。就在这时，马车拐过路口，车厢立刻往一边偏去。夏然站立不稳，眼看着令狐秀的身子就要扑过去。就在令狐秀伸手快要扶到她时，夏然扣着车厢顶上的横梁，双腿叉开一步稳稳站住。
　　看令狐秀目光凛冽地看着她还有伸在空中的手臂，夏然尴尬地笑了笑：“我站得住！”
　　令狐秀眸底的好奇更重，还染上了一抹其他的意味。她难道不是要趁着马车颠簸对自己投怀送抱吗？！怎么关键时刻却又停住？！
　　马车终于在云韶坊前停下，夏然撩起帘子一马当先跳了下来。
　　云韶坊不仅是敦煌城，也是丝路上有名的歌舞伎坊，听说这里的坊主本就是位技艺超群、名动西域的舞者，所以西域诸国的乐师、舞姬云集于此，斗音比舞，非一般歌舞坊可以相提并论。如此高格之下，云韶坊自然成了专供达官贵人消遣的地方，进出此地的无一不是锦衣华服、光鲜亮丽。
　　所以当夏然一身胡裙毫无形象的跳下马车时，门口站着的人都露出鄙视神情，守门的小倌甚至挑着眉上前骂道：“哪儿来的丫头，好生粗野！”
　　“她随我来的！”令狐秀清冷一声在夏然身后响起：“她是我的人！”
　　“令狐公子！”周围人下意识发出一声惊呼。
　　令狐秀走到夏然身边，扫了众人一眼，神情孤傲冷峻。众人立刻闪开一条路，夏然耸了耸肩膀，忙就要往里奔。令狐秀抓住她的手腕一下拽回自己身边。
　　“干嘛啊！”夏然不悦，心说这人怎么这么喜欢冷不丁的拽别人。
　　令狐秀拧了下眉头，略微俯身在她耳边说道：“你看看周围，有哪个女子是自己一个人往里闯的？！”
　　夏然四顾，果然无论是正往坊里走来的，还是坊内观看歌舞的女子，要么就是众人陪同，要么就是身边伴有男宾。她只能也乖乖稳住步子跟在令狐秀身边。可令狐秀的手却仍然没有松开，夏然一面挣扎一面低声说道：“我知道要跟着你了，快松开我吧”。
　　令狐秀紧了紧手：“你不知道这里的规矩，如果没有男人牵着的女人，就意味着别的男人可以……”。
　　正说着，一个满脸胡子的西域人强拽一名正给客人上完酒菜的女子，抱过来就是猛亲。女子大声尖叫，周围人反而哈哈大笑，仿佛是很平常的事情一般。
　　夏然吓得赶紧反手使劲握住令狐秀，令狐秀原本是拉着她的手腕，现在手中突然塞入一只软绵绵凉津津的手，这突如其来的柔软让令狐秀心里连同身子都是一颤，他并非是不近女色的君子，也有几个常伴左右的女人，可是这些女人从未让他有过半分心动，即便是初见时被惊艳的兴趣，也是如眨眼般转瞬即逝。
　　令狐秀微微转头看向夏然，夏然正红着脸，满脸怒气地看着眼前莽撞的西域男子，令狐秀唇边立时扬起一个得意的笑容，他素来冷漠，这微笑在他脸上刚一绽放，便如清风一般将他周身的清冷吹散了不少。
　　掌柜领路，两人落座整个云韶坊最好的包房。掌柜问茶酒，夏然直接喊道：“葡萄酒！”
　　掌柜的目光一颤，赶紧看向令狐秀，令狐秀点了点头。掌柜的又恭恭敬敬问向令狐秀：“公子，可还是剑南烧春？”
　　令狐秀毫无表情道：“伊吾地香枣、高昌刺蜜、龟兹巴旦杏都上来。对了”，令狐秀问向夏然：“你吃饭了吗？”
　　“我……”
　　不等她说完，令狐秀直接吩咐道：“一只香烤黄羊腿，一盘奶酪银饼！”
　　夏然瞪大眼睛看着他：“令狐公子，你这不会都是点给我吃的吧？！”
　　令狐秀笑道：“你可以只看不吃！”
　　此时音乐响起，云韶坊的歌舞终于要开始了。波斯舞蹈流传千年，到现在最广为人知的就是肚皮舞。这种女性专属的舞蹈，优美多姿，变化万千，又充满着神秘的味道。现代的肚皮舞，夏然是见过的，可眼前原汁原味的肚皮舞却是千年等一回。夏然看的入迷，波斯舞姬如蛇一般扭动着腰肢，一会儿匍匐地面，一会儿又仰头向天。舞蹈一般都是来源于祭祀，现在舞姬应该也是在表演祈福之类的舞蹈，跳了一会儿，一名波斯男子也跟了上来，夏然从未见过男子跳肚皮舞，此时，舞蹈变得奇怪起来，男子竟然像变戏法一样手中托着火焰，而舞姬则蛇一般缠绕在男子身上，她摆动的臀部还不断摩擦着男子的小腹，而男子的神情也随着音乐越来越迷离，口中还念念有词，仿若呻吟，又在嚎叫。
　　夏然皱着眉头，情不自禁自言自语道：“这是什么意思？怎么跳得越发诡异了？”
　　令狐秀笑出声：“你游历西域诸国，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接着，他随口便跟着台上男子念出了波斯语句。
　　夏然连忙问道：“你说什么？是什么意思？”
　　令狐秀目带挑逗，嘴角一动轻飘飘说出：“吾精汝血、奉供诸神；水溶交合、育我子孙”，他一边说一边笑看着呆萌萌的夏然，夏然愣了一会儿，猛然低头，脸又红成一片，真该死，她早就应该想到这一男一女跳得不是祭祀就是繁衍，只不过自己只是听说，从未见过，所以才闹出这样的笑话！
　　脸羞得通红，夏然尴尬的不敢再看，只能伸手抓了一把桌上的杏干嚼在嘴里。这令人面红心跳的舞终于完了，片刻的安静之后，一阵竖琴的旋律响起，源远流长，柔美清澈。波斯老者一边弹拨一边吟唱。
　　夏然轻轻碰了碰令狐秀：“他唱的是什么？”
　　令狐秀就势靠近夏然，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向西去，追逐那风沙；向西去，看落日染红黄沙；从深邃的梦中苏醒，因为远处有声音在呼唤，倾听那海潮般的旋律，留下一些空白，埋藏这最纯净的心。”
　　“太美了！”夏然满脸沉醉：“我要把这词记下来！”
　　令狐秀挑了挑眉毛，做了个手势唤小倌送来纸笔。笔墨送来，夏然看着粗糙的纸张，有些不太满意，总觉得这样的句子要记在素白的绢绸上。夏然一咬牙，伸手就要撕自己的衣裙。令狐秀连忙拦住，不悦道：“这成何体统！”
　　夏然满不在乎：“没关系，反正这裙子我也不穿了。”
　　令狐秀叹了口气，将自己碧蓝如湖的绸衫脱下，铺在了桌上。
　　“你？！”夏然没想到高傲的令狐秀竟然会脱了自己的衣服让她涂画，于是头脑一热竟然说出一句：“把你的衣服写坏了，我可赔不起！”
　　令狐秀眉头一挑：“真是势力小人！你再不记，人家就唱完了！”
　　夏然赶紧落笔，她学的是考古，经常要辨识墓碑、铭文，有时候还要摹拓，所以毛笔的基本功还是有的。台上波斯老者唱，令狐秀翻译，夏然匆忙记录。可是她毕竟笔力不熟，而且有些字生僻，往往字在心头，却不知如何写起。她若是脸皮再厚些，就直接让令狐秀帮她写，可是人家毕竟是高傲之人，怎么能听自己摆布……。
　　就在她手腕发软，脑袋发晕之时，身后一片温暖环抱而来，握着毛笔的手也被另一只手稳稳包住，带着她继续下了下去。令狐秀的呼吸就在鬓角旁边，心跳就紧贴在自己身后，夏然仿佛触电一般，整个人傻在当场，一下子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