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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耽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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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就死吧。”沈仲舒一咬牙,便已有了决定,略微仰着头去把房门打开,学着父亲抖了抖衣袖,故意作出一派高深的模样,“那就走罢。”
那小厮忙佝偻着腰说:“马车已备好了,少爷请。”
沈仲舒方才还勉强壮着胆子,此刻见小厮神色慌张,不自觉又焉了几分,担心被他瞧见失了颜面,背过身问:“这个,真的会有鬼么?”
小厮笑着说:“自然是有的,不然临安城的达官贵人一有个甚么好歹为何都来找少爷您呢。”
好似陡然间从衣领里掉入一大块冰一般,沈仲舒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着实流了一身的冷汗,心想若然父亲在旁那就好了,至少还能保住自己的小命。“保护?”沈仲舒忽然想起了那个贴身护卫,忙问:“许则呢?”
堂堂一个闻名京城的天师临行前还想着护卫,小厮却没觉得意外,“少爷放心,许则一向都陪着少爷,这次也不会例外,想必此刻正忙着准备呢。”
沈仲舒勉强定了定神,这许则好歹是个江湖高手,一副神神气气的样子,总不会三两下就被打趴下了吧,当下命那小厮再去催促,一个下人让主子等着成何体统!
小厮得了令不敢怠慢,一路小跑,问了好几人,才在厨房中寻见了正埋着头煲汤的许则,见他优哉游哉的,全副精神都放在了那锅肉汤里头,当头埋怨道:“许则你还在这墨迹,少爷要去捉鬼啦,你不知道么?”
许则并未应答,自一旁取来勺子,又从锅里舀了肉汤,对着轻轻吹气,待汤凉了些,才仰起头一口喝下,一直冷峻的脸这才浮现出一丝笑容。
小厮不耐烦了,还以为许则方才没有听见,走近了几步,提高了嗓音催促:“快走吧,少爷等得急了。”
许则却问:“是少爷让你来找我的?”
小厮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谁不知道你和少爷关系最好,又何必多此一问。”能得到少爷的欢心,那可是下人莫大的福气,这小厮自然也与其他人一般羡慕得紧。
许则闻言很是高兴,少爷开始惦记他这个护卫,这正是他最想要的,也不枉费他有心的拖延,冲小厮笑着说道:“辟谷,你帮我将这肉汤盛在盅里。”
那名唤辟谷的小厮还以为许则要去收拾行装,急急忙忙依着做了,却见许则不慌不忙地拎着食盒走到了一旁,原来那案台上还放着几道精致的小菜,不禁问道:“少爷甚么时候变得这么贪吃啦。”
“少爷昏迷了三日,身子虚,得好好补补。”
辟谷又问:“不对啊,许则,从前少爷一说要去捉鬼,你就火急火燎地准备,生怕让少爷多等半刻,怎么现在……”
许则知道他想说什么,从怀里摸出一贯铜钱,递在辟谷手中,“今日之事,莫要与他人说起。”
辟谷脸色一变,又把这贯钱还给了许则,皱着眉说:“许哥你把我辟谷当什么人啦,我娘生病时你已给了我不少钱救急,怎么还能再受你的恩惠。”
许则莞尔一笑,“这不是恩惠,这是……”
辟谷立时抢着说道:“许哥你还信不过我么,你放心,这事我不会对别人说的,不过我看少爷脸色不是太好,许哥你还是快去看看罢。”
许则感激地点了点头,好像不怕烫似的,双手捧起那盛满了肉汤的瓷盅便放入篮中,看得辟谷啧啧称奇,忍不住去瞧许则的手掌,那里因为常年握剑早已生了一层厚厚的老茧,可仍是被烫得微微发红。
辟谷不禁心想这沈家上下,只有许哥一人能对少爷那般上心,他就算有意耽搁,也定是为了少爷好罢。
他这一恍惚间,许则已经提着食盒出了门去。
此时的沈仲舒已在马车的车舆中等得满额大汗,尽管他从未见过装饰这般精美高贵的车舆,现在却有如芒刺在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一想起那捉鬼之事,便静不下心来。
乍然间听闻有人叩窗,沈仲舒吓了一大跳,颤颤着将窗帘撩开一道缝隙,斜着眼望出去,隐隐约约瞧见一个人的样子,可视线着实太过模糊,又不敢靠近,只得喊了句:“谁啊!”
“许则。”
沈仲舒好似听见了救星的名字一般,急忙从车舆中探出头来,见说话那人果然是许则不假,心下登时宽慰了许多,却仍铁着脸骂:“你跑哪偷懒去了,本少爷要急着替尚书大人治病,若耽搁了,你负责吗?”
许则道了句抱歉,将手中的檀木菜盒递上。
沈仲舒好像闻见了甚么若有若无的香味,用力地吸了几下,问道:“里头是甚么?”
许则说:“我怕少爷路上辛苦,特意做了几道小菜。”
沈仲舒心中一喜,差点笑出声来,急忙转头回了车舆当中,立时掩饰过去。
许则却悄悄抬着眼,将沈仲舒的神情看得清清楚楚,心想少爷定不会再责怪自己的怠慢之罪,微笑着命那车夫启程,自己则退在了马车一旁,走路跟着。
这许则倒还有几分用处,沈仲舒手执暖玉筷子吃了几口菜,心里又对许则夸赞了几句,忽然想起一事,也顾不得口中还有未咽下的牛腩,撩开窗帘,见许则望了过来,便说:“你过来。”
许则走近了问:“少爷有何吩咐?”
沈仲舒瞧见有几位下人正瞧着自己,小声说:“进来说话。”
他感觉马车忽然停了,然后是“吱吱呀呀”脚踩木板的声音,便在车舆上让出一个位子,等了一会,见许则把帘子撩开,忙说:“来坐。”
许则万没想到少爷肯与自己这般亲近,心下狂喜不已,顾不得甚么尊卑有别,紧挨着沈仲舒坐下。
沈仲舒往旁挪了挪,他穷苦惯了,并未觉得拥挤,轻声问道:“你除了会做菜,还会甚么?”
许则被他问得一怔,“少爷此话何意?”
沈仲舒想要说出实话,却好似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半晌吐不出个字来,最后憋红了脸,才断断续续地说:“我不会捉鬼。”
许则脸色大变,倏然站起了身,难以置信地问:“少爷……少爷连这个也忘了么。”他一时情急,抓起沈仲舒的右手一反,食中二指搭在了他手腕之上,“奇怪奇怪。”他缩回了手,在车舆中打了几个转,“怎么一点道术也没有了。”
沈仲舒佯装惊讶道:“那我怎么捉鬼?”他心想许则若是忠心,自当替自己寻个借口推了户部尚书的请求。
哪知许则却说:“此事万万不能让外人知道,否则你我会有性命之忧。”
沈仲舒暗骂这许则不通人情,莫非是要把自己往火坑里推么,试探着问:“那这鬼还捉么?”
“捉。”许则没有半点犹豫。
想到如今唯一能够仰赖的人竟是这般无情,沈仲舒气得直把牙齿咬得格格作响,“你……你是要看着我死!”他起身将手中的瓷碟子掷在地上,气一撒完,心中却立时泛起一阵酸楚,颓然坐下,别过头去发呆。
许则怎会不心痛,他的嘴不笨,可在少爷面前却总利索不起来,一时间不知该说些甚么宽慰的话,马车一颠一颠的,他俯下身去拾起地板上的碎片。
沈仲舒忽然问:“鬼会害人么?”
许则点头回答:“会,少爷只管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你又不识捉鬼,说甚么保护。”沈仲舒这时又来了气。
许则说:“为恶之人比鬼更可怕。”他心一乱,指尖忽然传来一阵钻心刺痛,原来是被碎瓷片割了道口子,他眉毛都没皱一下,只将手指伸入嘴中啜了一口,又继续做手上的功夫。
沈仲舒倒相信许则是条汉子,只是没有道术,武功再高又有何用?他如今已发不出火,无奈地叹了口气。
许则取来一块材质较厚的布块裹住碎片,再伸脚将它踢到角落里头,这样便不会伤着少爷了,大功告成,他才露出一点笑容,冲沈仲舒说:“道术不会还可以再学。”
沈仲舒暗暗好笑,修道者必定折福,自己才不去送死,可见许则认真的模样,知他不是说笑,只得应付着说:“好,我再学便是。”
许则走去将帘子撩开,探出身子问:“老王,到了吗?”
“快了快了,少爷再等一会儿。”老王嘴里“驾”了一声,手中的马鞭抽在马屁股上,马车猛然一颠,向前疾行。
“一会儿到了尚书府中,少爷你先替黄大人看看,”许则压低了声音对沈仲舒嘱咐,“若实在想不起驱邪的法子,再佯装晕倒也不迟。”
沈仲舒哈哈一笑,谁能想到这个死人脸的许则还会想出这么个下三滥的主意,心里的担忧去了大半,屁股登时便翘到了天上,笑着说道:“本少爷誉满京城,就算真会道术,也不一定给他看呢。”
许则说:“少爷说的是,这黄大人家产万贯,田地无数,定然是个贪官,少爷倘若真救了此等恶人,怕是要折损阴德。”话刚说完,只听外头一声长长的嘶鸣,马车忽然停了下来,他因惯性微微向前踉跄了半步,“应该到了,我先去通报。”说着便一个纵身跃下车去。
“家产万贯?”沈仲舒心如电转,“现在大白天的,谅那鬼怪也不敢作祟,我就随便诓他一把,假装收了妖孽,一来能大捞一笔,二来呢,我捉不到鬼,糗事传出去,这沈知行不回来也不行了。”
他越想越是欢喜,忍不住笑出声来,“哈哈,我真是聪明。”
正洋洋自得着,便听许则在马车外催促:“黄大人病得不轻,少爷快去瞧瞧罢。”
他说话的口气有些奇怪,想必是黄大人家的仆人也一道出来相迎了。
沈仲舒轻咳一声,定了定神,缓缓地走下车舆,略微抬起下巴,口中说道:“尽管放心,本天师出马,妖魔鬼怪那是手到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