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碧琼沉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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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之中，潘许坐在读案边，手中拿着一本书，缓缓地翻看，门没有关，笠声端着托盘进来，将刚沏好的茶放到桌子边，笑道：“公子在看书？”
潘许应声：“嗯。”
笠声歪头看了看书皮，道：“是秦姑娘留下的那本呢！公子，茶刚沏好，我放这里了，不打扰公子看书了。”说着躬身一拜，眼中复杂难明。
“你坐下吧。”潘许说道，笠声皱眉，还是坐到一旁的小杌子上。
“今日你娘忌辰，可买了纸钱供奉祭拜？”潘许伸手翻了一页，眼睛依旧盯着书，看不见笠声脸上浮出的恐慌和愧疚。
“多谢公子记挂，已经烧给我娘了。”笠声回答到，尽量使自己的声音正常。
“嗯。”潘许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良久，笠声刚想开口说茶快冷了的时候，潘许却抢在前头：“今日沏的什么茶，好似与平素不同。”
笠声答：“是本地特有的碧琼沉雪，喝着和公子平素爱喝的青鸾衔霜差不多，我尝着倒是比青鸾衔霜更加甘甜些。”
潘许依旧没有抬头：“哦！你喜欢，就给你喝吧，去重新沏一壶青鸾衔霜来。”
笠声顿时煞白了脸，心头庆幸潘许没有抬头：“公子，这等好茶入了我的口岂不是糟蹋了。”
“你在我身边多久了？”潘许问，又继续翻了一页。
笠声心中不免一沉：“八年了。”
“呵！原来这么久了！这些年我身边的好东西也没少过你什么，区区一壶茶而已，你还是受的起的。”说着放下了书，慢慢抬头。
笠声慌忙起身，道：“我还是给公子重新沏一壶茶来吧。”说着，小跑出了门。
潘许看着那壶茶，暗自叹息。
笠声又端着茶进来的时候，差不多也整理好了自己的心情：“公子，这是青鸾衔霜。”
“笠声，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这个茶，而不愿喝更甘甜一点的么？”潘许接过笠声斟的一辈茶，放在唇边闻了闻，又放回桌子上。
笠声说：“公子，是念旧的人。”
潘许提起那壶碧琼沉薛，斟了一杯递给笠声：“是啊，旧的东西、旧的人，总是能让人安心。这杯茶温度刚刚好，你尝尝吧。”
笠声吓得顿时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抬头看潘许，亦不敢乞求原谅。
潘许将两杯茶放在笠声面前，道：“你做错什么了？这么害怕？”
“公子……我……”笠声连解释也不会了，他知道，自己辜负了潘许。
“也怪我将你一直放在楼里，没见过什么大阵仗，你今年也十八了，该考虑一下给你娶一房媳妇了，笠声，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潘许说道。
笠声浑身颤抖，他知道，潘许虽然素来带人温和，可处置起人来，从来不会手软：“公子，笠声错了。”
“池花染那样的，怎么样？”潘许又问，丝毫没有理会笠声的话，“池花染也是，病急乱投医，倒是害苦了你。”
“公子，笠声认罚，任凭公子处置。”笠声一心赴死，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我教你的第一个要诀——知进退，你倒是没有忘记，变了味的青鸾衔霜，就算我多念旧，也不会再喝，你我多年情分深厚，也不能轻饶了你，毕竟，不能给其他人一个坏榜样，你的死，会很惨。”潘许说道，将两壶茶都摔到地上。
“笠声领受。”笠声叩头再拜。
“千秋岁！”潘许喊道，一个黑影突然飘进来，俯首以待潘许的命令，“将他带下去，找个时候，请众人观礼。”
“是！”千秋岁拱手后，便提起笠声的衣领子，笠声最后朝潘许说道：“公子！饶她一命！”
千秋岁的动作太快，笠声还没有听到潘许如何回答，就已经被带远了。
潘许看着空荡荡的地方，看着满地的碎片，心头微微一紧，回到读案边，拿起秦约桐留下的那本书：“笠声，你看到这本书，就知道我原意是对你手下留情，可你还是要我喝那壶茶，我要怎么留情？”
满地的碎片，是多年主仆破碎的情谊，十八岁的少年终究抵不过情爱的蛊惑，当初的提醒没有丝毫的作用，潘许也在怪自己，当初只是提醒。
独孤措路过潘许的客房，看着满地的碎片，不明所以，门虽然依旧没有关，他还是敲了门，才进来：“怎么了？屋子里这么狼藉？”
“不小心打碎的，还没来得及让人清理。“潘许回答。
“笠声不在么？他怎么能让你窝在这样糟蹋的地方！“独孤措问道，他知道，笠声对潘许一直很忠诚，那是将潘许当做亲兄长一样的忠诚。
“我让他回老家了。”潘许回答道，“有什么事么？”
独孤措笑道：“没什么事，就是今天没有看到楼姑娘和鸢姑娘，觉得奇怪而已。”
“她们外出了。”潘许回答道。
独孤措皱眉：“这可不安全！”
“没事，有人跟着的。”潘许说着，走到了门边，又对独孤措说道，“她们回来了。”
隋鸢从楼下看着站在门板的潘许，眼睛不由得一酸，与楼姑娘一同上了楼之后，独孤措和楼姑娘也很识趣地借故离开了。
“怎么碎了一地的瓷片？”隋鸢问。
“没关系，碎了也好。”潘许答道，走回了读案边坐下，隋鸢跟着进去。
“你在看什么书？”隋鸢看着读案上一本未合的书。
“《山河记事》，今日怎么和楼姑娘一起出去了？”
“楼姑娘去祭拜老朋友，我才知道，原来温柔的楼姑娘经历了那么多的事，如今虽然天人两隔，可楼姑娘却没有事事伤怀，她说，曾经短暂的美好，就是她一生的幸运。”隋鸢说道，暗示着，即便短暂，她也不怕，她也愿意。
“楼姑娘和常人不同，总是能将事事都朝好的方面去想，可这样想的时候，却总是带着淡淡的哀戚，因为她也只是在自欺欺人而已。”潘许接话，将那本书合好，防在一边。
“你总是有其他的道理，对了，我回来的时候，看到戚南很着急的跑出去了，出什么事了？”隋鸢问。
“池花染跟过来了，她原本去找过同样跟在后面的秋绝尘，不过不知道为什么，秋绝尘并没有任何动作，看来这两人是决裂了。”潘许说道，或许正因为如此，池花染才会找上笠声。
“后面的尾巴你都不处理么？特别是秋绝尘！”隋鸢说道，她对秋绝尘有很强的敌意。
“他们喜欢跟就跟吧，反正也没有影响到什么，若他们有什么动作，也不过是各凭本事，输赢生死怨不得旁人。”潘许看着门外来往的人影。
“你希望秋绝尘来抢东西？”隋鸢问，看着潘许清淡地不关世事的样子，她大胆的猜测。
“他要有那个本事才行。”潘许看着隋鸢，“楼姑娘说什么了？”
“啊？”隋鸢惊诧，潘许怎么知道楼姑娘对她说过什么话？
“你今日不对，应该是和楼姑娘出去过的原因，她到底说什么了？”潘许说道，自从上一次在小河边不欢而散，他一直关注这隋鸢的一切变化，只是今天却突然觉得不该是如此。
隋鸢同样看着潘许，眼中的真诚让潘许一时间移开了眼，却被隋鸢用手掰回来：“楼姑娘说，我不够了解你，你够不够了解我呢？”
“我了解任何一个与我的事相关的人。”潘许回答，心中也猜测了七、八分。
“那么，你也给我一个了解你的机会吧！”隋鸢说道。
“你想知道什么？”潘许问，眼中的冷漠也减少了许多。
“我值得你信任么？这样的信任是包涵你的掌控了解还是没有来由的信任？”隋鸢问。
潘许也想要问自己，有没有谁是他没有任何把握就会信任的人呢？他自认为了解每一个人，将他们的一切都掌握在手，对他们的信任都是基于对他们的掌控，他自信那些人的所作所为不会与他的预想超出太多，即便有什么差错，他也可以扭转局势。
“我对你，不是信任。”潘许说，“是保护。”
头一次，潘许这样正视自己的内心，隋鸢也惊诧了。
“信任二字，掺杂了太多对事实的考量，理智中容不得半点冲动。小时候，我曾经绝对的信任我的母亲，我的叔父，我的师父，后来，信任变成了孝顺，唯一没有变过的信任，是对师父，只是他……死了，一半的原因在于我，若不是收了我这个徒弟，他不会死，他现在都还是韵阁的护法大人。”潘许忆起了不愿重现的过往，那个严肃的师父，很厉的师父，是他一生中真正信任的人。
“小时候，师父对我很严厉，我真正开始信任，是有一天，他打得我动弹不得，半夜却过来看我是如何狼狈，他问我，这么辛苦，为什么不央求我的母亲带我回去？我说，踏上这条路，就不能回头。那天，阴暗的屋子里透进明媚的月光，我看到师傅的眼，湿了。他说，原想让你知难而退，我又何尝不知道你母亲找上我的原因？你终究不适合这样的生存，你太年幼，太瘦弱，你有母亲，虽然没有父亲，可你的叔父很疼你，那样的仕宦之家里，你原该安乐富足。我却反驳他，说，师父，母亲说，这才是我的宿命。师父却笑了，拍着我的头说，这世上哪有什么宿命，不过是人自己给自己划下的一个界限罢了，安慰自己，约束自己，接受不公平的一切。”
“师父说过的话，我一直都记得，可是……师父真的……很冤，世人都说，师父是旧疾发作，不治而亡，只有我知道……只有我知道……他……呵！即便事到如今，我也没有做过什么……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碧琼沉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