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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林迪斯的圣艾丹3 ...

  •   这年的冬天刚过,奥斯威尤就来了。起初因为不懂得岛上常用的两种语言——盖尔语和拉丁语——平时不多说话,总怯怯的跟在他后面,用无比崇拜的目光看着他装模作样的跟僧人们自如的交流。有这样一个小尾巴自然极大的满足了他的虚荣心,让他切实感受到做哥哥实在是件很有面子的事;为了巩固自己在弟弟心目中的崇高形象,他把各种捣鬼闹事的法门对奥斯威尤倾囊而授。男孩子对周围环境适应的很快,没多久等熟悉了周围环境,又远离母亲的管制,奥斯威尤立刻象脱笼的鸟一样本性毕露。每天积极的去海边追赶海鸟或骚扰海狮,再要么就是在修会中做各种各样恶作剧,比起他来只多不差。僧人们拿他弟弟毫无办法 ,只好交代他“把弟弟管好”;他对此也没什么高招,或者说并不热心;就索性两人一起作乱,过后他去受罚。

      奥斯威尤事事都想要跟他一样,也同样喜欢他的爱尔兰小朋友。因为他很容易上当,并且从来不生气。每次被戏弄后他的爱尔兰小朋友只会站在原地,略带无奈的垂下手臂双手交握在胸前:“喔,威尔... ” 。

      事主做个鬼脸跑开了,隔天学念书时遇到看不懂的,又跑去向对方求救;之后类似的事又发生了几次,他感到有必要使用一下自己的兄长权威:“威尔,以后你不要去跟梅奥葛开玩笑了。”

      他弟弟很不解:“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们的朋友。”

      “但是你也跟他开玩笑。”

      “因为我比你年纪大,知道吗?”

      他弟弟喔了一声,乖顺的接受了他的指令,往后居然没再找过他的爱尔兰小朋友的事。

      春去秋来,撒克逊王子这段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很快结束了。随着年龄的增长,新的困扰也随之而生。这里所有人都清楚他们总有一天会回到世俗的世界,所以平时除了一些基础的文字知识与宗教礼仪,他们还学习大量的世俗知识,好成为一个具备武力的战士与有效的统治者。有一天结束武器的训练后他照例去找他的爱尔兰朋友读书,到了他们常去的路口的大十字架侧坐下,看他垂着脑袋没什么精神,对方就关切的问:“你还好吗?”

      “别问了,糟透了,我身上骨头都要散了。”

      他像往常一样歪头靠在他的朋友肩上,也许是海风太大,他感觉到对方似乎抖了一下。然而很快他也感到有些不对劲,他的额头蹭着朋友柔软的卷发,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海水般若有若无的淡淡咸味充满了他的呼吸;突然一种从未有过的微妙感觉豆苗一般从心底滋生破土,并迅速填满了他的胸腔和喉咙。他的嗓子有些发干,心跳也莫名其妙的快了,甚至比刚才激烈运动时跳动的更猛烈。他故作无事的迅速直起腰,对方也不动声色的跟他离开了些距离。之后书里读的是什么,他完全没有任何印象,只记得自始至终他的朋友没再正面看过来。

      这天晚上他做梦了,那似乎是个很不好的梦,但他不能记得内容了。当他呻..吟着惊醒时发觉床上有些湿乎乎的,起初他以为奥斯威尤尿床了。等揭开毯子看到麻布床单上的痕迹,他头皮一紧吓出一身冷汗,头一个念头居然是去找舍盖纳。

      舍盖纳蒙柯菲亚内(Ségéne mac Fiachnaí)是这里负责指点新人的僧人,他来自与圣科伦巴同源的爱尔兰家族,虽然年轻资格却很老。自从撒克逊年轻客人们来到岛上,他也负责起指导两人的生活和学习。因为常要与外界人接触所以阅历丰富,除了是个学者,他也擅长处理与世俗相关的纠纷。舍盖纳多数时候都是和颜悦色的,但在另一些事上则会毫无通融的固执己见;就像当撒克逊流亡者们前来请求修会庇护时,就是舍盖纳坚持要收留他们的。对两个孩子来说他就像一个真正的父亲,或者说在认识舍盖纳之前,他们并不知道“父亲”到底是什么。

      默不作声听完他的讲述,舍盖纳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就是这样吗?”他口气平和的问:“你还有其它愿意告诉我的吗?”

      他不知道应不应该全部说出来,他从来没有对舍盖纳隐瞒过任何事,除了这一次;他一直低着头,好遮掩闪烁的目光: “…没有,父师。 ”

      舍盖纳点了点头,笑着说:“这很正常,奥兹,这说明你是一个成长的男人了,” 说着拍了拍他的背:“这是成熟的象征,很快你将品尝到天主所赐予的婚姻的甜美。”

      “...婚姻是什么?”

      他亲近舍盖纳的原因之一就是尽可以问遍形形色色稀奇古怪的问题,而不必担心受到斥责或是露怯。近来他们母亲常常提到这个词汇,他隐约知道那是件什么样的事;但除此之外还有些什么,则一无所知。

      “天主从男子的骨肉中造出女子,所以成熟的男子应离开自己的父母,依附自己的妻子,二人成为一体,好男女共力,生育繁殖,养育众多;那觅得贤妻的便觅得了幸福,得了上主恩眷。做丈夫的是妻子的头,如同基督是教会的头;又如同基督爱了教会,并为她舍弃自己,作丈夫的也应当如此,爱自己的妻子如同爱自己的身体一样;因为爱妻子的,就同爱自己。*” 舍盖纳放慢声音,对他的小学生循循善导:“婚姻是天主所成的圣事,享有其中的乐趣自然是应当的,不过也要有节制。”
      (Proverbs 18:22; Ephesians 5:25,28;Genesis 2:24;Genesis 1:28)

      “既然是天主成的圣事,为什么还要节制?”

      他很快意识到这不是个好问题,因为舍盖纳开始讲述那些他不理解的言论:“即使在可行的事上,我们也不应被它们奴役*。因为虽然追随□□而生活是邪恶的,但□□的本质却非如此,引起罪恶不是□□而是由灵魂;由罪引起的腐败也并不是罪本身,而是对我们的罪行的惩罚。所以我们应当修葺自己的灵魂,好使圣灵充满其中,以得到更丰富的永恒的利好;世俗的欢乐固然迷人,但都有时限,不过是些虚幻阴影;人尽可以品尝,但不要沉溺其中...... ”(*1 Corinthians 6:12)

      他似懂非懂的听着,这些话似乎很有道理,又似乎什么都没说。他想问看不见摸不到的好处就算再大再长久又有什么用处,但想到一定会引来更长更听不懂的说辞,就按耐住没问出口。

      “...总之,你找到蜂蜜,应按食量吃;怕吃的过多,反要吐出来(Proverbs 25:16),明白了吗?”

      他忙点头称是,这句话他确实听明白了。

      岛上不允许女人涉足,每次来探望他们时王后一行总停留在码头的城镇。当他们的母亲又来造访时,舍盖纳向王后传达了他已经到可以考虑婚配的年纪的信息。王后对此非常高兴:“我的儿子很快将成为一个真正的国王!”,并声称要为他迎娶一个身份相当的公主。不过在这件事上,奥斯威尤表现的比他兴奋多了,拉着他们的母亲问他是否也能有一个公主。

      时光静静流逝,他们都在悄悄长大。他的爱尔兰小朋友也越来越忙,现在他是一个正式的僧人,遵行全部规章;除了祷告和必要的劳作,全部时间都花在图书馆和誊写桌前。他们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不知不觉间已经很久没有来往。有时路上还会碰到,也只是彼此点点头算作招呼。

      春去秋来,他等待的终于机会来了。在艾欧那的第十二个冬天,达尔瑞达国□□诺布瑞克(Domnall Brecc)邀请他的撒克逊客人们前往国都,加入他的军队协助他在爱尔兰北部的战事。这是一个邀请,同时也是要求被他收容的流亡者们按照风俗履行客属的责任。跟随女王流亡至此的支持者中有不少战士,并不需要他们亲自渡海参战。他考虑再三,与一些可靠亲信也商量过,但不确定该不该咨询舍盖纳的建议:据说跟达尔瑞达国王有摩擦的是柯妙康诺(Cenél Conaill)部,那是北伊尼尔中势力颇大的一支,也是圣科伦巴的亲族;艾欧那的四任住持都出身于此,舍盖纳也属于这个部族。

      没想到舍盖纳竟主动找到他,劝说他接受国王的邀请,好在军队中建立自己的声望和网络。

      他试探的问道:“我听说达尔瑞达国王跟爱尔兰北面一些王国有冲突。”

      对此舍盖纳毫无避讳:“丹诺布瑞克此去是解决与北伊尼尔的领土争端,近些年爱尔兰上王都来自北伊尼尔,一旦发生冲突会对他很不利;所以你要保持清醒,不要执着于一时得失,反而忘了初衷。”

      “但...北伊尼尔不是您的乡闾吗?”

      舍盖纳没多解释,只是笑笑:“我的乡闾在艾欧那。”他说:“现在我们讨论的是你的事务。”

      前往都内特(Dunadd)的国王城堡的日子很快定下了,离开艾欧那的前夜他特地找到昔日伙伴,约他去修会后面的海崖话别 。他少年时代的玩伴已经长成了青年,暗褐色的卷发颜色淡了些但长了很多,像这里的其它僧人一样松松搭散在肩上,随着他的走动被海风吹起。他想知道那双眼睛会不会还像从前一样,却不知为什么不敢直视对方的正脸。

      “梅...” 很快意识到两个人都不再是肆无忌惮追打玩闹的年纪了,他改口叫了对方的正名:“——艾丹,我要走了,”

      对方转了过来,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他突然发觉自己身上是他母亲送来为出席国王的仪式特地裁制的正式服装,装饰用的顶针和腰带扣上都雕刻了纹样;平日胡乱披着的长发梳得很整齐,发辫上还坠了染色的骨环;各种鲜艳乍眼的颜色凑了一身,让他看上去活像只求偶期的金毛松鸡。他顿时有些脸红,正窘迫时对方开口了,语气很疏离:“愿天主祝福你,我会为你祷告。”

      他迟疑了一下,决定还是开门见山的提出自己的要求:“...我怕明天离开时见不到你,所以特地来向你道别…你会给我一个分别之吻吗?”

      他的旧日伙伴有些犹豫,随后沉默的点点头,凑过去在他脸上迅速贴了一下。

      那是一个多么冰凉的吻!然而肌肤接触过的地方仿佛烧起来般滚烫。对方又敷衍般拥抱了他,说在修会中还有事,就转身离开了。他走得很快,步子还像从前那么轻快利索,没一会儿就去远了。

      对方走了很久后他还站在原来的地方发呆,双目出神的望向傍晚的海面。翻滚的海浪一波紧过一波拍上滩头,浩荡的水面几乎涨到与海崖齐平;不时有几声晚归海鸟的长鸣掠过天空,这似乎又是一个与往常没有丝毫分别的平静夜晚。

      他心底突然生起一股无名窝火,就弯腰顺手拾起一块石片,用尽全力甩向海里。石片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悄无声息的没进深蓝的夜幕中。天色越来越晚,也看不清到底飞去了哪里。

      他在那里又站了一会儿,就转身走了。

      次日来接他们离开艾欧那的船到了港口,舍盖纳和几个年长的僧人出来为他们送别,他昔日的伙伴果然不在。舍盖纳分别拥抱了他的两个学生:“这里就是你们的第二个故乡,你们会常在我们的祷告中。”

      他将跳上甲板时舍盖纳拉住他,按住他的肩膀对他鼓励的笑笑,说了句经文:“你应勇敢果断,不要害怕,也不要胆怯,因为你无论到那里,上主你的天主必与你同在。(Joshua 1:9)”

      他郑重的点了点头,他很清楚前方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

      最后一次回头望向这座生活了十二年的地方,舍盖纳正站在码头远远冲他们挥手——也许他们不会再见了;不止是这样,也许往后他再也不会回到这个曾朝夕与共的地方了;想到这里不由有一股沉重的情绪哽在胸前:这是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就像身体的一部分突然凭空消失了。

      但是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担心:母亲炙热殷切的目光,少年的弟弟和年幼的妹妹,以及这些年里跟随他们一路流亡到此的忠心的支持者们,他有太多不能输的理由。

      徐徐的海风载着他们的航船在海波踊跃间起伏,离岛上越远海水的颜色就越深,再也不是浅滩上那一抹清澈萤透的碧绿。

      艾欧那的轮廓渐渐模糊了。

      ...

      经过路口的石十字架时,年轻的爱尔兰僧人再次停住了脚步,他朝爱尔兰方向的海面眺望了片刻。来艾欧那时他年纪还小,现在已经完全记不得海那边的模样了。这有什么相关呢?也许他不会再回到那里了,就像也许他们此生再不会相见。

      他不知道他应该有怎样的心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林迪斯的圣艾丹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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