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华浓》夏月清婉

29、太液瀛洲台 刘骜许合德

　　可是这番心思终究不能宣之于口，便也强作淡然，道：“既然陛下不来，左右也是无事，上回青萝提过的晚山茶香粉应当极好。现下已是初冬，山茶怕是已开过几回了，若再不留些，花期便要过了。你把青萝唤进来，咱们一起捣些，定能一直用到春日里。”

　　“诺。”

　　我手上有了家什忙着，时光倒也好打发，匆匆用了晚膳，一晃便到了亥时。

　　我伸了个懒腰，这精细功夫果然不是一日能完成的，采摘、挑拣、研磨，无一不是费时费力的事儿。我起身到窗前望了望，道：“今夜月白风清，良辰美景岂可辜负，大家都累了一天了，且快去休息吧，我去太液池走走。”

　　锦瑟忙道：“奴婢们岂能让夫人独自漏夜外出，若是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好。即便夫人真的要去，也要让奴婢随侍。”

　　“锦瑟、青萝、缃葵今日都劳累了，不如让奴才跟着夫人去，也安全些。”李继道。

　　“这样也好，去带上我的琴便罢。”我道。

　　我一袭素白斗篷，妆也淡了几分，鬓角的几缕发丝随意在眉前飘摇，别有一番脱俗之美。李继抱着琴紧跟在后，主仆二人一路往太液池走着。

　　不消一刻工夫，我便坐到了太液池边。双手抚弄着古琴，又有微风习习，整个宫苑一片静谧，这样秉烛夜游，倒也别有一番清新雅致。

　　只是想到刘骜在与别的女人温情缠绵，我的心里终究是有些悲凉的。自我入宫以来，刘骜虽也时长往别的嫔妃那去，可那都是旧爱，算不得新欢。而今刘骜新欢在侧，自然不会想起我这个旧爱了吧，世人终是难逃“喜新厌旧”四个字的。思及此，我不自禁弹起一曲《庄周梦蝶》，清脆的歌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动人。

　　一曲终了，方听李继道：“陛下圣安。”

　　见是刘骜，我心里有些疑惑，赶忙放了琴行礼：“臣妾漏夜抚琴，惊扰了陛下，陛下恕罪。”

　　刘骜上前扶起我，道：“是朕有耳福，不曾错过这样美妙的曲子。此曲宛若天籁，朕似乎不曾听过。”

　　我一惊，却又屈膝道：“臣妾有罪，此曲乃《庄周梦蝶》。”

　　刘骜又扶了我一般，淡淡笑了笑：“无妨。大汉独尊儒术，宫里甚少听到这种曲调，偶尔换换花样儿也好。”

　　见刘骜这样说，我紧皱的眉头方稍稍舒展了些，道：“陛下今夜不是去了卫顺常那么？”

　　刘骜牵了我的手坐在琴边，付之一笑：“朕是去了増成殿，原本已经歇下了，只是琴声悠扬直戳心窝，便也睡不着了，就想来看看你。”

　　我心里有些淡淡的欣喜，道：“陛下这么过来，卫顺常该伤心了。”

　　刘骜戏谑看我：“合德这么说，便是吃醋了。”

　　我低头：“臣妾没有这样小家子气。”

　　“朕偏喜欢你小家子气。”刘骜在我鼻子上轻刮了一下，宽大的手掌抚着我的手背，在这冬日的夜晚，暖暖的让我心安，“只是卫顺常是献容华举荐给朕的，朕不好拂了她的好意。”

　　刘骜没有见异思迁，我心里应该是欢喜的。可又蓦地想到，卫顺常何辜，正值妙龄便被关进这牢笼一般的深宫，却又不能拴住丈夫的心，只凭主子一句话便决定了自己的一生，实在不能说不悲哀。

　　可我又如何不是不是置身其中，且管好自己，哪有心思怜悯旁人呢？

　　正想着，刘骜已温声道：“庄生晓梦，庄子梦见自己变成蝴蝶，梦醒之后发现自己还是庄子，便不知自己是梦到庄子的蝴蝶，还是梦到蝴蝶的庄子。可见如果梦足够真实，人便没有任何能力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你身上茉莉花香浓郁，又在月下抚琴，朕方才一见，也不知你究竟是茉莉仙子，还是朕的合德。朕被此曲牵引与你相会，不如便将此琴取名‘梦蝶’以作纪念可好？”

　　我美目流转，道：“‘梦蝶’，果真是极好的名字！”

　　“深夜寂寂，唯有琴韵回荡在花丛林梢，使朕尘虑顿消。重阳宴上你与飞燕琴舞双绝令朕开颜，待飞燕身子好了，将她也唤出来，妙音配妙舞，自是只天应上有，人间能得几回见。”

　　我应着，又道：“今夜月光如水，臣妾不禁想起甫一入阳阿公主府之时，也是这样好的星月夜，臣妾难以入眠，便与姐姐一同在屋顶赏月，想来也有十余年了。”

　　“美人如花隔云端，想来合德在屋顶赏月的情态，必也将万分动人。朕倒有个主意，在太液池中央起瀛洲台，作千人舟，待建成之日便可听取琴瑟和鸣。莺歌燕舞，当是另一番惬意景象。”

　　我忙道：“臣妾不敢因一己之身劳民伤财，还请陛下三思。”

　　刘骜抚了抚我的鬓发，道：“君无戏言，朕说过的话岂可收回，何况大汉国强民富，也不差区区一台，朕心意已定。只是你入宫也快一年了罢，朕听你曲中又哽咽之处，可是想家了？”

　　我双眸中浮起一抹惆怅之色：“臣妾的爹娘去的早，臣妾不能在二老跟前尽孝，每每想起，总暗自伤怀。”

　　刘骜握着我的手又紧了些，垂眸道：“朕虽是天子，对生老病死之事也是无能为力。你可还有别的亲人？”

　　“臣妾与姐姐从小便被公主府中的家令收养，唤作义父。”我道。

　　“死者已矣，朕不能令你的父母复生，让你见见义父也好，略叙天伦之乐，朕便封他为成阳侯，着掖庭安排他入宫便罢。”

　　“谢陛下恩典。”我笑着，却又嗔怪道：“陛下怎么来了半晌也不出声，吓着臣妾了。”

　　“奴才方知伫足细听，朕怎能扰了你的兴致。”

　　我莞尔，便由刘骜牵着，往紫薇台去了。

　　冬日日短，不知觉便进了腊月，又接连下了几场大雪，时气也甚是磨人，太后的身子因此不大痛快。刘骜忙着听取各地官吏汇报一整年的政绩，也无暇顾及后宫。偏我膝盖上的旧疾又秉雷霆之势发作起来，痛的几乎不能行走。但掖庭安排家人入宫，总要两月有余，可刘骜怜惜我缠绵病榻，便破例将义父提前接进宫中。

　　这日，我一早便起来梳妆，飞燕身子已然痊愈，也早早过来了。想到去年此时我还在公主府为自己的命运担忧，而今竟也进了宫，成了主子，更有刘骜的宠爱，不觉更添兴衰之感。飞燕倚门而待，约莫巳时，李继才终于来报，义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