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华浓》夏月清婉

16、为祸的肉丁汤

　　与飞燕踏入大殿之时，秦婕妤只簪了两支蜜花色水晶发钗在窗前刺绣。按位分规矩，皇后娘娘簪钗十六支、步摇四支，婕妤簪钗十二支、步摇两支，以此类推，且只有美人位分以上的嫔妃才能以步摇为饰品。秦婕妤如今位同副后，却只簪两支水晶钗，实在过于简单素净。而殿内的布置也好生简朴，殿前翠竹影影焯焯间杂着青鹤瓷九转顶炉内檀香氤氲，让人无端的平心静气。相比较，我的兰林殿倒显得有些奢靡了。

　　“婕妤夫人有礼。”我与飞燕齐声行礼道。

　　秦婕妤吓了一跳，唤我与飞燕起身，抚着心口道：“云生这奴才好不懂规矩，两位妹妹来了也不通报一声。”

　　飞燕道：“夫人莫怪云生，是方才嫔妾见她在外面忙着，这才没有打断。”

　　秦婕妤这才恢复了往日神色，我问候道：“当日在远条馆匆匆一见已觉亲切，只是当日身子不便，不能向夫人行礼，嫔妾心中一直不安。多日不见，夫人身体可好？”

　　“还好，宫中琐事有皇后娘娘，有马婧娥，左右也没有多少落在我头上。还未恭贺两位妹妹晋封之喜，如今有陛下做主，总算苦尽甘来了。”

　　我淡淡应着，秦婕妤白玉嵌绿马脑珠双结如意耳挂闪烁着温润的光辉，鎏银滴珠护甲戴久了已有些微微发黄。又见殿内侍奉宫人不多，我便道：“夫人位在婕妤，何以只有这么几个人伺候？”

　　秦婕妤一笑：“人多难免杂乱，也着实用不了那么多人伺候，祖制婕妤宫侍者三十之数，真真是大材小用了。所以除了留几个亲近之人，其余的我都遣回掖庭，减少宫人数目，也可省去后宫一笔开销。”

　　我讶于秦婕妤节俭之道，而几番相处下来我更确信她是个很好相与的人。飞燕令冰儿将云雾绡奉上，道：“承蒙夫人多番关照，前儿皇后娘娘赐了嫔妾一匹云雾绡，嫔妾想着夫人穿正好，希望夫人不要嫌弃。”

　　秦婕妤忙道：“湖绿色很是大气稳重，云雾绡也是难得，我怎可收妹妹这样的厚礼。”

　　六月的天气雷雨最多，去时天气尚好，转眼却已是银河倒泻，风雨如晦。飞燕又客套了几句，秦婕妤也不再推辞。我却只觉心口隐隐作痛，快要呼不过气来。

　　“哎呀！这是怎么了？”秦婕妤察觉我的异样，道。

　　飞燕也即道：“怎么脸色这样苍白？”

　　我死死按住胸口，道：“不知怎的，只觉心口痛得厉害。”

　　“云生！快去传太医！”秦婕妤喊道。

　　我强忍住心口不适，喑哑道：“只是有点不适而已，不碍事。外面雨这样大，淋坏了可怎么好。”

　　“脸色这样惨白还硬撑着，云生还等什么，快去！”秦婕妤道。

　　“唯。”云生急忙应着，秦婕妤却又道：“慢着，只道是来给我请平安脉便罢。”

　　我心里一颤，云生抄起簦已一头扎进雨中。

　　冰儿与锦瑟扶我到榻上歇息，太医来时，外面正暴雨如注，我侧卧在榻上，丝毫不敢大口吸气，鬓间已是细密的布满了一排汗珠。太医诊了片刻，道：“夫人可曾有心口痛的毛病？”

　　我望了飞燕一眼，飞燕忙道：“不曾。”

　　太医略一犹豫：“依微臣看，夫人恐怕有中毒之象。”

　　“中毒？”闻言飞燕与我俱是一惊，秦婕妤脸色也难看起来。

　　“敢问夫人近日常进的膳食都有什么？”太医问道。

　　锦瑟稍作思虑，道：“夏日天儿热，夫人没什么胃口，别的也就罢了，倒是有一道金针蘑肉丁汤进的还香，常常念叨着，是每日必饮的。”

　　“那便是了，驴肉与金针蘑本都是养生的好膳食，可若同食便会使人中毒。许是膳房一时弄错了驴肉与猪肉，这才使夫人无辜受累。”

　　我轻声答应，心下已觉不妥，急的直咳嗽了两声，便脱口道：“我只是连用了几日便心痛彻背，此二物功效真到了如此地步么？”

　　太医忙道：“夫人不必担忧。驴肉与金针蘑须常年食用才可能致命。夫人发现的早，毒素积累的还不多，只要不再同食便可。本应即刻服用舒心丹，再用赤石脂、干姜、蜀椒各四分，炮附子二分，炮乌头一分，共研为末，蜜调成丸。先服一丸，如痛不止，可增至两三丸。如此可便无碍。只是方才微臣只当是为婕妤夫人请平安脉，一时并未将舒心丹带在身上。”

　　我轻舒口气，缓缓道：“原不是什么要紧的大病，还请大人不要声张，免得陛下挂心。”

　　太医应着，我便让锦瑟跟着去太医署取药。毕竟云生是秦婕妤的贴身宫人，身份不同一些，也不好劳烦她冒雨再走一趟。

　　“膳房是有太官令属官食监专门掌管此事的，食监精于食物相克之道，断不可能弄错。妹妹刚刚侍寝便出了这样的事，以后更要加倍小心。”太医离去后，秦婕妤陡然道。

　　我心里愈发的冷：“我晋封不足一月，便有人耐不住了。一碗金针蘑肉丁汤不知要经过多少人之手，如此想要一一排查也是不能，亏得想出这样日日渗透地细碎功夫，还真是瞧得起我。”

　　“除了她还会有谁！”飞燕拍案而起。

　　我与秦婕妤对视一眼，飞燕所指我自然知晓，只是宫中嫔妃众多，也不能断定就是马婧娥无疑。不过先是有马婧娥几次陷害，再是出了今日这样的事，足可见我与飞燕在宫中树敌不少。如今我在宫中根基未稳，此事又还没有证据，若胡乱揣度贸然禀告帝后，只会落个诬陷之罪。思及此，我便道：“今日之事疑点颇多，究竟是谁害我还需要时日查一查，烦请夫人只作没有此事便罢。”

　　秦婕妤微微颔首：“我明白你的意思。”

　　盛夏的天气就像娃娃的脸，说变就变。一番折腾下来，已是云销雨霁，彩彻区明了，而我的心中却是暮霭沉沉，强忍着病痛与飞燕从飞翔殿出来，免不了又要嘱咐她多加小心。我这样谨慎尚且能被人钻了空子，若有人蓄意害她便更不用说了。

　　冰儿送我回宫之后，我脸色仍是煞白，一群宫人围着我嘘寒问暖，乌压压地使我更透不过气，我只道是半路扑过来一只猫受了惊吓，便借口屏退了众人。锦瑟归来已是傍晚，我服了两粒舒心丹这才稍稍好些，缓缓道：“金针蘑肉丁汤你让膳房接着送来，另外明日再让缃葵去太医署换一位新的太医来给而我瞧瞧，还是说请平安脉。”

　　“夫人是不信秦婕妤？”锦瑟道。

　　“秦婕妤为人心慈又谨慎，当时情形如此紧迫都能顾得周全，我自然是信她的。只是太医之言我尚有些疑虑，还是小心些吧。”

　　这几日刘骜忙于政务并不得空来后宫，倒省了我想些说辞。缃葵又请了食科圣手傅太医过来，我让小厨房将汤中的肉丁滤出翻炒，交与傅太医细瞧，验证是驴肉无疑，可一时却也理不出什么头绪，只让青萝日日将金针蘑肉丁汤倒掉，每日少倒一点，作出一副吃腻了的样子便也是了。

　　连着在殿内闷了几天，我心下也烦躁地紧，午后正想去渐台走走，便听李继通报刘骜驾临。

　　“陛下怎么来了？”我迎道。

　　“朕来，你不高兴？”

　　想起金针蘑肉丁汤一事我仍是耿耿于怀，只是对上刘骜温润的眸子，语气也不觉温柔下来：“臣妾自然高兴，只是怕陛下来得多了便腻了。”

　　刘骜刮了刮我的鼻尖，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也有了这样小女子的心思？”

　　“在陛下面前，臣妾可不就是小女子么？”

　　刘骜大笑：“你来，朕带你去个地方。”

　　刘骜握着我的手一路走着，不知不觉间竟已到了太液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