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于飞》青城碧雨

15、第 15 章 有歌声萦

　　有歌声萦绕，似滴滴细雨，绵绵软软飘洒下来，慕容冲背着身立在光亮里，耀眼的光芒让人心中一片温暖，雨滴温柔的笼罩在光芒四周。他转过身温和的伸出了手，“苏苏，过来。”
　　我高兴的跑出黑暗朝着他走去，欢喜地将手放在他手心，他抿唇一笑，在光芒中就化成了无数碎了的细雨，绕在我周身，带着温暖安心的感觉。
　　“慕容冲！”我惊叫，就睁开了眼，对上了那双很久不见的紫眸，眸中有紫色琉璃般的光彩在闪烁。
　　“苏苏。”他只叫了这一句，眼睛目不转睛看着我，却好似千言万语都化做这两个字凝在嘴边，只这两个字带着真心真意的欢快，只这两个字将这些日子的他不堪藏了起来。
　　“你脸色可真差，怎么不好好照顾自己。”我看着他苍白的唇，苍白的脸色，带着倦意的眼角，忍不住抬手去捂住他的脸，“你瘦了好多。”
　　我急急的去拉他的左手，他伸出右手挡住我，笑的温柔，“病才好，就乱动，真拿你没办法。听话，躺会去。”
　　慕容冲似哄小孩般叫将我伸出的又放回被子里，温和的凝视了我良久，紫色眸子熠熠闪着淡蓝的辉光，缱绻难舍。
　　我舍不得闭上眼，就瞪着圆溜溜的眼珠一动不动的看着他。
　　“怎么？不再睡会？”他很少有过这样温柔的语气，好似看着个宝贝深怕把声音说的太大。
　　“我睡不着，都睡了那么久了，我想睁着眼睛多看看。”
　　他神情微微一滞，复而笑了起来，声音有些沙哑，确实实在在的透着快活，“好，你就睁着，要起来我带你走走？”
　　我点了点头，我也是大夫，像我这种情况本就该多活动活动了，如此血气才能活，筋骨才能养好。
　　慕容冲俯身抱起我，将头发往我身后拢了拢，随手就绾了起来，又找了件长袄给我披上。
　　“你已经昏迷很久了，如今平阳已经下了好几次场雪，”抱住我出了门，抬头看着满天的白雪，眼中全是希冀，“苏苏，过不了多久我便可建功立业了，这么多年，我渴望能有番作为，渴望放下过去，现在，我做到了。苏苏，不日我要将这天下送你，”他低头看我，豪情满怀，“我必会打下这天下，光复我大燕!”
　　“嗯，我等着。”

　　公元381年纪事

　　前秦建元十七年（381）二月，东夷、西域六十二国入贡于秦。
　　印度通前秦
　　东晋太元六年（381）二月，印度笈多王朝的超日王派遣使节到前秦都城长安聘问，并向前秦王苻坚贡献火浣布。
　　符坚大喜。

　　东晋减吏士
　　东晋太元六年（381）六月，孝武帝诏改制度，削减烦杂费用，减免吏士七百人。

　　烈宗孝武皇帝上之中太元六年（辛巳，公元三八一年）
　　春，正月，帝初奉佛法，立精舍于殿内，引诸沙门居之。尚书左丞王雅表谏，不从。雅，肃之曾孙也。
　　丁酉，以尚书谢石为仆射。
　　二月，东夷，西域六十二国入贡于秦。
　　夏，六月，庚子朔，日有食之。
　　秋，七月，甲午，交趾太守杜瑗斩李逊，交州平。
　　冬，十月，故武陵王晞卒于新安，追封新宁郡王，命其子遵为嗣。
　　十一月，己亥，以前会稽内史郗愔为司空；愔固辞不起。
　　秦荆州刺史都贵遣其司马阎振、中兵参军吴仲帅众二万寇竟陵，桓冲遣南平太守桓石虔、卫军参军桓石民等帅水陆二万拒之。石民，石虔之弟也。十二月，甲辰，石虔袭击振、仲，大破之，振、仲退保管城。石虔进攻之，癸亥，拔管城，获振、仲，斩首七千级，俘虏万人。诏封桓冲子谦为宜阳侯，以桓石虔领河东太守。

　　同月，会稽檀元之起事，他自号安东将军。被东晋镇军将军谢霭之讨之，檀元之败阵而亡。

　　荀夫子几日后带着小黄辞行，夫子是性情中人，他不愿再涉足于战争，他准备东行去东晋看看。多日不见夫子似乎硬朗了不少，不再如当日在庄子时。
　　荀夫子笑着摸着我的头，“傻孩子医者当重养心，老夫云游天下心自是阔气不少，忧郁壅塞之气已除，自然身体无恙，精气十足。倒是你啊，明知忧闷淤塞伤心脾，却还为之。三年了，虽不知过去你能放下多少，不过老夫能看出，你心系天下苍生，有怜悯众生之心，老夫只望有生之年能见这天下归心，百姓安逸。老夫此后不再论政事，旨在收徒授业，日后，能不能碰到你的同门，看造化了。”
　　慕容冲自小一直受荀夫子教诲和照料，更是了解夫子秉性，他只说了一句，“荀卿，我心上的上估摸是好了，将来，若得了天下，谨遵教诲，善待世人。”
　　荀夫子抚须大笑，“好！好！好！总算把不负我多年期望啊，冲儿，记住得天下易，守天下难，看如今这形势，南北两分，符坚定是要筹划攻打东晋，若他出兵，那他将必败。王猛已逝，贤臣不在。如今符坚虽有猛将却少贤臣多奸吝小人，若打东晋，十成十的会败，到那时你要抢占长安，割据北方，然后施仁政，以图后世千秋之业。老夫言尽于此，再不多言，自此再不插手政事，冲儿，你须记住，施仁政天下归心，暴政一起期数必亡！”
　　荀夫子上前用力的拍了拍慕容冲略显瘦削的肩膀，轻叹一口气，“哎！不知先王是否会同意我这样一医官的天下之说啊！冲儿，多保重，还有照顾好我的小徒儿。”
　　说罢，荀夫子牵着小黄，腰间别着药葫芦就踏雪而出，边走边唱，
　　“天昏地暗万籁凄凄，
　　阴风呜呜败草瑟瑟，
　　魑魅魍魉敲骨吸髓，
　　牛首马面勾魂夺魄，
　　浩渺夜空光华暗淡，
　　神州大地黑云蔽日。
　　雷霆阵阵山崩地裂，
　　天翻地覆海迁陆移，
　　潜龙腾空风云际会，
　　群魔退避走兽奔逃，
　　红日出海光芒万丈，
　　寰宇四方天下一统。
　　天高云淡南飞雁，
　　下马牵缰石径前。
　　一览九州云峰上，
　　统军率众忆等闲。
　　……
　　随着歌声渐渐匿去，荀夫子的身影消失在远方。荀夫子心境似乎已经到达了人所不及的高度了。
　　“再见恐怕难了。”慕容冲负手立在雪中，一袭青衣发冠高竖，披垂下下来的黑发迎风而动，他神色凝重的望着荀夫子远去的方向，紫眸中情绪暗涌，看不出是悲是喜。
　　“荀卿，一直就来去自由，能为你在庄子留了三年，可见，他在你身上用心极深。”
　　“其实，师傅是在你身上用心极深，慕容冲。”
　　“我知道。”
　　“师傅将你作为帝王的嘱托，那是将这天下百姓安危托付给你了。”
　　“我知道。只是我怕我做不到。”
　　“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看到你踏上王座。”我说的诚恳，实心实意，“可你必须善待天下。”
　　“哈哈……。”慕容冲仰天而笑，“我若得天下，必善待天下！苏苏，我志在必得！”风裂裂而起，卷着他青衣飞舞，乱发迎风扬起，他皮肤苍白，深紫的眸中却是豪情万丈，那俯瞰天下的霸气逼得人不敢直视。我终于明白了，为何师傅一定要将天下赋予慕容冲了，他有那资格有那魄力和豪情，谢至终归是少了些这样的豪情啊，我暗叹。
　　荀夫子走后，慕容冲几乎每天很晚才回府，我知他一直着力于屯兵，暗地在私造兵器，他虽不说，话语中有无数烦恼。平阳地处山西临汾，是个只产煤矿而缺少铁矿地方。
　　韩延自从随慕容冲回平阳后便被安置在离平阳府不远的别苑，他也有心光复大燕，又舍不得老母，便修了封信告知慕容暐请从慕容冲。
　　韩延少年英雄，武艺高超，且足智多谋，是个上好的将军料子，慕容冲本就有心留他，见他投诚，自然欣然应允。

　　韩延自此便常随慕容冲出入府中，或许是当年我暗算他的缘故，他总是冷着脸对我，我心下有愧，也就懒得计较了。
　　那日晌午雪还在下，有白雪稀稀落落的飘落，院子里的一树树梅花开的正艳，冷香扑鼻像极了谢至身上冷香凌冽，我凑到花前想嗅了嗅，总觉得和谢至比起来，梅花的香味还是逊色些。我无聊的很，便掏出竹叶放在唇边吹起了谢至第一次给我奏的曲子，断断续续，吚吚呜呜在白雪地里却有股奇异的欢快，我暗笑要是被谢至知道他教我的曲子被吹成只剩欢快他会怎么想？
　　在平阳府的日子或许过于安乐了，慕容冲将我管的很紧，我几乎没再出过平阳府，每天就只得琢磨些药学自娱自乐。我忽然有些怀念清水镇上的自由自在温暖的日子了，谢青的简单直率，谢家夫妇的和善，小九的古怪精灵，还有谢至的曲子。
　　我放下竹叶，猛然间看见一身戎装的韩延在我身后不远处的梅花树，安静的站着。白雪中他身披甲胃，系着红色披风腰间别着剑，正目不转睛的盯着我。
　　我高兴的跑了过去，“慕容冲回来了？是让你来找我吗？”
　　他收回心神，深黑的眼底透不出的情绪，“太守让我来取些公文，我也是刚刚路过。”
　　我有些失望的伸手弹了弹他披风上的雪，“那你等在这做什么？”
　　“我说了我刚路过。”
　　我迅速揭穿他，“你没等在这，那你衣裳上怎么这么多树上落下的雪？”
　　他面色微红起来，浑身上下都不自在，他将头垂下双手抱拳，身板却直挺挺的，“苏苏姑娘，卑职还有公事，先行告退。”说罢转身就走。
　　“等等！”
　　他骤然转身带着满脸惊讶，“苏苏姑娘还有何吩咐？”
　　我攀下一株白梅，将还未开的花蕾摘下来，放在手心，低头问他，“慕容冲是否有什么难事？这些日子，他总是愁眉苦脸，也不愿告诉我，我担心他。”
　　白梅花蕾有舒肝，和胃，化痰药效，治梅核气，肝胃气痛，食欲不振，头晕，瘰疬很有效。
　　“太守确是有难事，姑娘您知道，平阳少铁矿，现今兵器库屯的铁矿不够，他想走河北冀州太守的门路，打通冀州与平阳的运输线 ，冀北太守百里韦不领情。太守现在正在想对策。”
　　“若是交易的话，理应是有利可图，为何百里韦不干？如今北方虽算是一统，我却没听说过有这样忠心的百里韦 ，反倒有传闻冀北一代有野心者众多。若通了运输线本来就该是一举两得的好事，打仗就是打钱财，他倒是什么想法？”

　　“百里家想联姻。我不知你见过百里惜没？她就在平阳府。”

　　我疑惑不解。一路奔向韩延所说的竹园而去。
　　竹林旁几间房舍依山而建，在院落前面不远处，就是碧波荡漾的一湾塘水。我一路所见全是堆积在白雪中的那片青竹园。

　　竹林不远，园前有一块高地，站上高台，远看竹园是墨绿一片，周围是飘渺升腾的薄雾。清澈的塘水缓缓流淌着，径曲道幽，水流的狭窄处，上面铺有简易木桥，穿桥而过，即可步入竹园。
　　时间正值隆冬的竹园里望去一片冰雪，墨绿竹叶片上也挂满了冰霜，晶莹剔透，更辉映出竹子的绿意。

　　虽天寒地冻，但园中有碧竹、青石小桥、一泓流水，氤氲薄雾中楼宇错错，每一样都触动着来人的思绪。
　　这样别具匠心的景致我头一次见，忍不住揣度慕容冲对这园子的人是何其上心。
　　平阳府本就占地很大，从我的住处到竹园东西两头，要两三个时辰，我在平阳府呆的时日这么久，慕容冲也从未提过有这样一处好景致，反而不容许我踏入一步，他说是为了保护我，我也就信了。我这样情愿地画地为牢，却换来一个不真实的谎言。
　　我站在竹园门口徘徊了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