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妖市·休休（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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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仙庭从来没觉得这么自在过，自在到她都快不知道如何使用这种自在了。
没有楚深衣跟在身后加以限制，她还真觉得不适应。
晃来晃去就晃到了鳞类的地盘。
通道尽头一座华美的建筑拔地而起，高耸如云，整体风格略有些怪，一半飞檐斗拱，雕梁画栋，一半大粗柱子大厅堂，到处雕花，墙壁上满是石刻。
中西方结合么，不过结合得还算顺眼，因为建筑材料都是一样的，全是细腻洁白如雪花的汉白玉硝子石，配着水晶琉璃，晶莹剔透。
管仙庭走到了近前，一个小铺子开在一楼，斜里挑出一只幌子，写着“专营鲛珠，如假包换，以旧换新，八折优惠”。
管仙庭恍然大悟，这是鳞类中主市的鲛人的地盘啊，难怪了，看来主市真的有好处，一路走来，无论毛羽昆鳞，主市一族都把自己的地盘划得超级大超级醒目，大有“权力不用过期作废”之势。
“买些珠子回去吧？我们这里货全，您要最上好的，我们有；要是不喜欢，特价的米珠也有！您要是不信，先看看我手里的？”
铺子里走出个笑容可掬的中年女人，细苎麻的裙服，皮肤细腻，挽着单螺髻，发根簪了一根明珠脂玉的簪子，身上披着大红的绶带，正打开手里一只漆盒，向管仙庭推销。
管仙庭好奇地看了一眼，里面是两颗小指盖大小的珠子，形状并不算规矩，一颗略有些梨形，一颗有点像水滴，通身淡淡的乳白色，很是晶莹，不像普通的珍珠，外表有分层的纹理。这两颗鲛珠下面还用几乎看不见的细细的白色丝线缀着些水晶碎片。
“这是鲛珠？怎么和我看到的不太一样？”管仙庭想起来楚深衣上一次去妖市，曾经给众人带回来的好东西里，就有一套鲛珠的耳环，是给周瑜的，管仙庭有幸见过，那珠子都有拇指大小，圆润光滑，就是很简单的用银线垂着，别无装饰，然而置于暗室，光华璀璨，流光溢彩。
“啊呀。”中年女人露出惊讶的神色来，“看您面生，想不到于鲛珠上您还是个懂行的。您说的是鲛珠的最上品，我们称为‘月泪’的，价值不菲。这么说是我唐突了，怎么拿出这中等货色来给您看，见笑了，我去拿最上等的给您看？不过您若是还要‘月泪’，小店现在实在没有，这东西寻常得不到，是居住在蜃楼之中的泉客一族才有，他们善于织鲛绡，老死之时，用亲手织成的鲛绡接住最后两滴泪，便是‘月泪’。滚圆晶莹，不同流俗。敢问您是从哪里得到的？”
鲛人临死前最后的两滴眼泪，怪不得楚深衣从鬼市得来。
可是眼泪怎么会是圆的？不应该是水滴形的吗？第一次看到楚深衣拿出鲛珠，管仙庭就好奇过。
“‘沧海月明珠有泪’嘛，鲛人的眼泪，应该是最古老的眼泪了。”
“他们为什么会哭呢？”
“没什么理由，”楚深衣挥了挥手，“鲛人比较重情义，而且各个都是影帝，现在活跃在演艺圈还有不少他们的族人呢，说哭就哭，这都算生活技能了。你想啊，鲛人离家都不带钱，需要钱了，哭一场就有了，年深日久，练就了他们随时随地能哭会哭的习性。”
……
不过‘月泪’是鲛人最后的眼泪，想必他们那时是真的伤心了，生命即将终结，心中还有不甘，大抵如是。
“您要看看吗？不买也没关系，您进来看看也好。”女人还是殷勤揽客。
“呃……不了，我……”正愁找不到话搪塞的管仙庭，突然听到旁边摊子的吆喝，“来买誓啊，来买誓！季布的诺到货！一千金不讲价！有要卖誓的我也收啊！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管仙庭忙不迭说着“我正要去那边儿看看”跑掉了。
买卖誓言这种事儿，管仙庭不算陌生，带着丁香气味儿的雨女来的时候，楚深衣告诉她们：人，是三界中唯一用玻璃来制造誓言的。
不值钱，易破损，这就是人的誓言，这种认知导致管仙庭经常在看到满地碎玻璃碴的时候脑补：这一地晶莹璀璨的都是未能实现的诺言，轻易被保洁大爷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
买卖誓的摊子跟前人不少，有的从袍袖里伸出毛茸茸的爪子来，有的头上顶着一双动来动去的耳朵，还有的下摆垂着一根细长的尾巴，气急败坏跟后面的人吵架：“闪开！你踩我了！”
管仙庭不去注意这些妖精，反正鬼市之后，她什么样的怪物都见过了，她只盯着摊子上的各个工艺品，材质不尽相同，但都做得很好看。
有黄金打造的鹤颈方壶，壶身上还有细密的凸纹，看不懂是图案还是文字；有翡翠雕刻的香薰，俏色了一对鸳鸯在盖子上；还有黑漆漆的，散发着奇怪的香味，大约是乌木——雕了一个古朴的小坛子，拙稚可爱。
管仙庭只站在那一小会儿，这些看上去很名贵的东西就被抢购一空，剩下的大约没什么好的了，摊前的人渐渐散去。
管仙庭好奇，走到近前，目光被角上一块既难看又平淡的石头吸引，这石头虽然看着普通，也没有雕刻也没有字迹，但体积不小，按理说也很抢眼球，但是却无人问津，和一堆小个儿的玛瑙贝克一起，成为了被遗忘的角落。
然而管仙庭却很喜欢，忍不住伸手去摸了一下。
“那是你摸的吗！”
摊主老板大嗓门跟打了个雷似的，管仙庭吓得哆嗦了一下，抬头就看见一个黑铁塔似的大汉正拧眉立目瞪着她，紫棠色面皮上青筋都暴出来，看得出是动怒了。
“对不起，我……”
管仙庭的道歉没说完，对方手一抬，一鞭子就抽到管仙庭手背上：“敢动这宝贝，是找死么！”
管仙庭的手缩回来，再看那石头，居然不见了，觉得很委屈，这老板小气，不让摸就不摸呗，还藏起来，以为谁稀罕一块石头！
“老板，你不都收回去了，干嘛打人？”
“打人？”老板的眼睛差点冲上额头，“我打死你都不多！我何曾把这宝贝收回去！分明是被你凡尘气给污化了！你赔我的宝贝！”
不是吧，管仙庭目瞪口呆，没有闪光没有烟火，什么预兆都没有的，那石头居然消失了，就跟没出现过一样！
“你别跑！我打死你……”
“让开！”
卖誓的摊子老板刚想追着管仙庭打，突然却停了手，对面远处隐隐传来吆喝的声音，伴随着镗镗的锣响，一队威势不小的仪仗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或买或卖的行人也都停下了看着。
管仙庭目瞪口呆看着一列几百人的队伍逐渐行来，前面是开道的，都穿着红色衣裤，金边外衫，戴黑色小帽，领头的鸣锣开道，后面的举着回避牌，约莫二十几个人过去了，便是马队——离近了看，一匹匹马毛色雪白，都是龙骧虎贲之姿，马上坐着金甲武士，头戴兜鍪，背拔得挺直，手里紧握各色金瓜金戟；再后面便是花枝招展的侍女，分成两队，穿浅色衣裙，头戴花冠——也不知插了什么花，一股子冲鼻子的臭辣味道——手里提着香炉、提灯，捧着盥洗之物；接近队尾，是一抬十二人抬的肩舆，肩舆正中，端坐一人，四周隔着纱，看不清脸，隐约知道是个身形颀长的男子，束发着冠，身上穿着皮草，威风赫赫，肩舆左右及后面，跟着身形灵活的二十几个人，黑甲皮衣，打扮得利索，想来是贴身保镖之类了。
让管仙庭吃惊的并不是这排场，而是这排场里每一个人——无论男女——都生得十分好看：少女色如春花，妩媚妖娆；少年齿白唇红，目光机敏。
这家选下人都是看脸的么。
待这队人行至近前，市场上的人都伏地行礼，口称“千岁”。想打管仙庭的黑铁塔都扔了手里的鞭子，诚惶诚恐地跪下了。
管仙庭有点为难——我都不知道它是干嘛的，我是跪是不跪。
正纠结着呢，队伍可就到了眼前了，管仙庭戳在这儿不行礼也实在太扎眼，一个武士伸出戟来指着她：“大胆！”
队伍停了。
“何事？”肩舆里有声音传来，青年男人的声音，不疾不徐，好像电台主持人的声音一样好听。
武士下马禀告：“世子，有人界来的人，十分大胆，见驾而无礼。”
“哦——”一声拖长音后，管仙庭看见一只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撩开了纱帘，微露一角，管仙庭从中窥见了肩舆中人一点容貌，当时就呆住了！
美男子啊！
随从就不错了，主子漂亮得简直不像人啊！
诶，人家本来就不是人……
那脸孔增一分则长，减一分则短，傅粉太白，施朱太赤，飞眉入鬓，凤眼点漆，五官好像画出来的一般完美，只是有些冷冷的神情。一头青丝半散着，戴一领珍珠冠，冠上别着一只镶珠金簪，那珠子浑圆莹白，如同打磨过，这不算出奇，奇的是个头，足有枣儿大小，熠熠生辉。
不过这只是一瞬，那只白皙的手又把帘子放下去了，这就是示意不追究，接着走，武士也翻身上马，不再理会管仙庭，任由她发愣，只是这次队伍没走几步，扛肩舆的不知道那一步迈错了，脚下一滑，肩舆里那位世子没防备，跟着一晃，头冠磕在了肩舆上，那只奇异的珠簪在这大力之下飞了出来，在地上滚了几滚，最后停在了管仙庭脚边上。
管仙庭看簪子就在脚边，想拿起来，又犹豫了，再抬头，这队伍竟像什么也没发生一般，继续向前，那位世子也好像不知道自己丢了东西。
“诶——你的簪子，你簪子掉了！”眼见队伍就要走远，管仙庭只得捡起珠簪，在后面追上来。
这一喊果然有效，队伍停住。
管仙庭来到肩舆一侧，举手上去：“还给你。”
帘子又被撩开一个小小的缝：“你是梵音天的？”
“这个……我也不知道……”楚深衣说过管仙庭被梵音天选中，但是管仙庭从来没听梵音天派人说过，因此对这身份一直懵懂。
“簪子你留着吧。”
纱帘又落下来，队伍向前去了。
“呃……让我留着是什么意思啊！这不是我的我不想要啊！”
可是任凭管仙庭怎么喊，那位世子都没有要改主意的意思了，管仙庭正郁郁，跟在队伍后面的一个黑甲皮衣保镖走上来，倒身下拜：“我家世子差我来问，女公子手上似乎有伤，不知是何人所为？”
管仙庭一低头，那卖誓的老板抽的伤口果然还在流血呢：“这个……这是我不小心……”
保镖扫视了一下站起来的众人，一眼就看到了黑铁塔：“明白了，可是他干的。”
黑铁塔看到保镖的眼神，整个人脸成了猪肝色，他扑通一声瘫软在地：“我并非有意……我不知道……三生石……那是三生石……”
保镖也不容他辩解，径直走上前去，揪起他的衣襟：“你既然都认了，那就等着受罚吧。”拖着黑铁塔便走，动作十分轻松的样子。
“别！这事儿怪我！你要带他去哪儿啊！你回来！你……”
保镖的步子快，三两下已经没影了。
管仙庭的心情陡然沉重起来，因为自己导致别人遭祸，这不是她的本意。
“管仙庭。”
有人在背后叫呢，管仙庭答应着转过来：“诶……”
迎接她的是劈头盖脸一个大耳刮子。
啪！
管仙庭捂着脸看着眼前怒气值满格的楚深衣，楚深衣后面还跟着显然也没搞清局面的师姐们：“楚深衣！你……你干嘛打我？”
“打得就是你！”楚深衣可一点都不客气。
“我怎么了？”
“怎么了？”楚深衣一把抢过来管仙庭手里那支珠簪，冷笑着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我来之前说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是吧？我说什么来着？说什么来着！我说了没有让你一不要手贱二不要嘴贱！你有本事一下把两条都犯了也是千载难遇的人才啊！”
管仙庭眨了眨眼：完全没搞明白状况。
郭嘉她们也没搞明白状况：“刚才过去那是谁？好大的阵仗，十二人抬的肩舆，说是王侯级别都说小了吧。”
“那是蛇妖一族的王世子。”楚深衣说道，“叫蛇影。”
“蛇世子为什么留下簪子给我？我不认识他啊。”
楚深衣盯着管仙庭看了一会儿，目光有些懊恼，有些愤恨，但终于都化作了冷笑，她伸手把珠簪插进了管仙庭的发间：“这簪子是蛇妖族倒数第二的珍宝，今日送给你，这意思么……恭喜了，管大小姐，您要高升了，蛇族以此下聘，您就安心准备准备，去做蛇王世子妃吧。”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妖市·休休（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