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亚星空下》步微澜

24、第二十二章

　　老式的厢型货车在州际公路上疾驰，一路发出咣次的声响。

　　苏抗抗不胜其扰，霍地扯开眼罩，问：“肥蛙，亏你还在车行工作，能把这破引擎固定架换个新的吗？”

　　短袖衫卷至乳下，肥蛙腆着大肚皮，一边手抓方向盘，一边跟随音乐扭动双肩。听见苏抗抗的抗议，他取下耳机，大声吼说：“这叫节奏感！”

　　苏抗抗翻个白眼，重新把眼罩盖回去，聆听微音器里老盖亚为即将到来的行动分解出的详细步骤。

　　他们到达银河城北部，处于两州交界的新怀明市时正是中午时分，新怀明市工业区附近的小镇唯有一家汽车旅馆，在旅馆里等待半日，终于等到夜幕降临。

　　苏抗抗打盹醒来，立刻受到肥蛙好一番指责：“车上睡，旅馆还睡，睡睡睡。苏，你的脑子是钢水熔铸的？”

　　仲春时节，他已满额的细汗，坐立不安。不待苏抗抗回应，又说：“如果不是生计艰难，这种事我绝不会干的。在这里干坐着已经心慌得像连撸了十管。”

　　开战四年，联邦连续两度消减公共福利待遇，肥蛙在车行的收入已经不能够应付一家的开支。

　　苏抗抗对他粗鄙的形容置若罔闻，端起留给她的晚餐，边吃边淡然说：“你就当做是没有报备老板，用车行的设备偷偷给自己修了回车不行？”

　　“那能一样吗？！你要去的是，是……”肥蛙扫了眼窗外降临的夜色，噤声不语。

　　“我决不踏进核心区域半步。我保证。”苏抗抗放下勺子，立掌发誓。“放心，一旦出现意外，只要你表兄不多口承认什么，他最多就是落个内部处分而已。”

　　“最好是不出意外。”肥蛙喃喃自语，“不会出意外的。我放心，放心。”

　　房门敲击声以约定的频率响起，肥蛙的表兄出现在门口。

　　本杰明三十出头，是肥蛙亲族里最有出息的一个。当年他以全专业年级第一的成绩毕业于联邦科技大学的机械工程学院，随后就被征召入伍，进入联邦军工研发中心。

　　他和肥蛙最大的不同在于，肥蛙已甘心认命，所以能苦中作乐。而他一方面摆脱不了穷困家庭的拖累，一方面试图勾住富贵的脚跟。因此，两人仅仅相差一岁，本杰明看起来已有中年人的沧桑感。

　　工科生特有的拘谨态度和守旧的穿衣风格，让苏抗抗相信他的话，他确实需要一大笔钱支付结婚费用。

　　他进门后局促地搓着手，一脸为难之色，说：“计划恐怕有变。”

　　苏抗抗一怔，问：“发生了什么？”

　　“之前我告诉过你，Mars机甲已经进入最终测试阶段，马上要投入大批量生产？”见苏抗抗理解地点头，本杰明继续说，“据说试机人员今晚已经到达研究所，明天就会带着最新的修正版机甲飞去灰星背面做最终的全方位动能封测。所以，今晚警备力量增加很多，多了一倍不止。我们要不要再等等？”

　　苏抗抗怕继续等下去，意志并不坚定的本杰明会有所反复。她思忖着行动的可能性，询问说：“他们离你所在的配件装备车间有多远？一个门出入？”

　　虽然由微音器中的老盖亚那里得到了答案，可是听见本杰明说并不由一个门出入，她不禁微笑说：“那就行了，我们按原计划行动。”

　　“等等，苏，你不用化化妆什么的？”

　　“肥蛙，我们一不是去窃取联邦情报，二又没人认识我，化妆做什么？”

　　她笑得极其有自信，肥蛙愣怔怔地看着，随即醒过神，转身对表兄急切地说：“阿本，照顾好她。”

　　“你快回去，这里早没你的事了。”

　　之前收到苏抗抗支付的定金，本杰明立即购置了一辆新车。深蓝色威尔曼飞快驶出小镇，工科男严谨的工作作风让他趁着最后的时间，再次向苏抗抗重申行动的细节，以及一旦发生意外时的应对方法。

　　“记住了，你是我表弟的女友，为了给你弟弟准备一件生日礼物，你央求我帮忙。”

　　苏抗抗一字字复述他的话。

　　“然后，今天我的助手休假，我利用夜班的机会，带你进入车间，为你弟弟的礼物制造几个小零件。”

　　“明白了。”

　　“记住，跟随我，一步不能离开。如果被我发现——”

　　迎上他决绝而严厉的目光，苏抗抗郑重起誓：“我绝不会离开你半步。就像我之前说的，联邦的敌人远在星域的另一方，而我只是个弱女子，我对联邦的最新型机甲毫无觊觎之心。”

　　本杰明定定看她两眼，无声叹息，说：“姑且相信你吧。”

　　联邦军事工业研发中心隶属国防部，其下的各研究所由国防部和科学院共同建立，分散于联邦境内无数工业城市间，机甲研究所也是如此。

　　新怀明市是联邦主星北部地区最大的轻工业城市，工业园区拥有大量的工厂，为联邦人提供各种生活用品。整个大联邦，除却知悉真相的小部分人，大多数本地居民并不知道，在这个占地极广的工业园中间，藏有联邦保密级别最高的研究所。

　　深蓝色泛着漆光的威尔曼离开州际高速公路，按以往的速度驶入工业园主干道，不久后转向树影婆娑的支路，停在一座不甚起眼的普通工厂前。

　　苏抗抗端坐不动，目注前一辆车的尾灯，轻声说：“看起来不大。”

　　“前面伪装成厂房似的建筑是研究所的装配车间，为研制开发试验品提供高精细配件。真正的核心和安保级别最高的研究所工程部在后面仓库下的百米深处，几乎覆盖了整个工业园区的地下空间。至于总装厂，属于一个军工制造集团，他们有个机甲总装基地，远在西宁。这个星球的人类在科技树上所选择的分支，与地球差相仿佛。”

　　老盖亚在苏抗抗耳边细致而详尽地介绍着。而她身边的本杰明，对于她刚才发出的感慨不做任何评论，只侧眼打量了她数下。

　　越挨近门口，苏抗抗越感觉两人间气氛微妙。或许之前的本杰明是被巨额的报酬冲昏了头脑，而此刻危机将至，对前途的担忧又让他的理智逐渐复苏。

　　她试图以笑容化解对方的防备心理。“你紧张？”

　　“你说呢？”

　　“我感觉像回到车行，没有得到老板的允许，准备偷偷洗一次私人用车。”

　　“这能一样吗？”本杰明的反应与他表弟一致。

　　“这样，放松。”苏抗抗用两只食指从嘴角向上虚画个弯弧。

　　本杰明闷闷地看着她，微一摇头，然后发动电磁车，驶向金属栅栏。

　　没有人查验证件，没有拒马拦路，门口的警卫如同所有工厂门前的安保一样，穿着灰扑扑皱巴巴的制服，佯作其事地由本杰明的车牌号扫过一眼，按下控制键，金属栅栏为他们高高扬起。

　　他们越过前一辆车，驶入地下车库。关闭引擎时，本杰明连续几个深呼吸，这才问：“你确定能通过虹膜辨识系统和三维人体识别系统？我告诉你，一有不对，三秒钟内，地下车库将会完全封闭，二十秒内，会有无数联邦军人出现在我们眼前。我再次提醒你，这里不是车行，我们不是来洗车的，这里由国防部辖下的后勤警卫部队直接负责安保。”

　　苏抗抗脸上的淡然笑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严肃与胸有成竹的从容：“我确定。剩下的，只看你愿不愿意配合了，本。想想你即将要娶的妻子，她值得你的冒险和努力。”

　　他几番犹疑，威尔曼内部空间里，可清晰听见他的深重呼吸。

　　“下车吧。”

　　停车场分区域设置了十数个电梯间，通往配件制造车间的各部门。苏抗抗紧随本杰明左右，步履轻松。因为她知道，此刻在研究所安保监控室内，通过车库监控器材所显示的图像资料，早已被老盖亚切换成平日本杰明和助手同行的备份视频。

　　而这，仅仅是第一关。

　　来到电梯间前，本杰明面向电梯门停顿数秒，像是在做最后的心理挣扎。然后他转身告诫苏抗抗：“一次一人，我先上。虹膜识别后，电梯门会为你打开。苏，希望我在上面能见到你出现，而不是……”

　　苏抗抗表示明白，点头说：“你先。”

　　待本杰明上去后，苏抗抗将眼部凑近身份识别系统，不过数秒，代表通过的“滴”一声电子音响起，而通往指定楼层的电梯门为她打开。

　　踏进电梯的同时，蓝色的三维扫描光至上而下将她笼罩。身份识别系统不仅在辨识她的骨骼数据，也正在读取她后颈芯片内的条码，并且接收天网反馈的个人资料信息。

　　和霍小乙不同，他是主动选择了一条荆棘密布的丛林之路，他刻意逼迫自己直面残酷的人性人生，从迫降G4开始，他就在有意识地锻炼自己的抗压性和生存能力。而苏抗抗，她有生以来，唯一经历过让她精神和□□倍感焦灼无力的大事件，是地球末世最后的暴动。

　　踏入电梯，蓝光忽降，即便预先得到老盖亚的示警，紧张感依旧猝然而至。她几乎是在同一秒钟张开口，想喊声“老盖亚”，意识到此刻不同寻常，一丁点的疏忽会引发一连串危机，功亏一篑，她重重地将嘴合拢紧闭。

　　要学会信任自己的同伴，战友。苏抗抗默然等候。

　　蓝光倏然消失。不过瞬息时间，似乎经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老盖亚的电子音响起：“第二关，完美达成。”

　　一种让毛孔重新舒展的欢快感，不知是由老盖亚的电子音表达出的，还是由她自己内心感发。

　　苏抗抗就带着那愉悦的笑容，望向电梯门外，正在等候她的本杰明。

　　对方正耷拉着脑袋，或者是在自责利欲熏心，或者在向诸神祷告。听见电梯门开启的声音，他仰首怔然。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肥蛙没告诉过你？就算是最平凡的工匠，也有一两个保留技能。”

　　“刚才等候的时间，我在想，你能做到这些，真的只是为了完成一个玩具？”

　　“本，有些事心照不宣。既然之前你从未质疑，走到这一步，更没必要多问。我能回答你，确实是为了一个玩具。我以我的信仰和父母的人格起誓。”

　　他悔之莫及地，为自己的贪婪摇头，接着说：“既然走到这一步，让我们开始吧。”

　　他们身处于一条通道中，通道两壁由合金和高能塑料无缝隙铸就，走不了几步，迎面是巨大的合金门。

　　本杰明食指探入门边的感应设备，随后捡起设备吐出的磁片。“这个是开启机床的钥匙。按指纹获取。”

　　大门打开，苏抗抗拿到属于自己的钥匙后，随他步入车间。

　　车间比苏抗抗车行的修理厂房还要高，纵深更远，十多二十台联邦最先进的十六轴高精密数控机床并列其中。

　　“金属材料我白天已经准备好，在第二台的传送带上。你自便。记得时间，在早班工作人员到达之前，也就是七点三十前，我们必须离开。”

　　“我明白，谢谢你。”

　　苏抗抗嫣然一笑，走向连接机床的电脑操控平台。

　　她先将磁片钥匙插入，开启机床操控台，接着拿出携带的掌上电脑，连接电脑。“准备好了吗？”她轻声问。

　　随着耳中微音器里传出老盖亚的回应“吾至吾征服”，苏抗抗在光模拟键盘上运指如飞，她假作正在操控电脑，处理逻辑编码，输入程序，不时抬头检视光模拟屏幕上由老盖亚调出的机甲关键部件的设计图形。

　　蓝色的光点由暗处显现，仿佛聚沙成堆般簇拥凝集，无数个光点组合成一条条线一个个面，由下至上，最终形成一幅多维图像。

　　每处理完成一个图像，十六轴高精细机床便从传送带吞入一个合适的金属块，接着机床和龙，通过另一个显示光屏可以看见，机床内部，液压机械臂依照尺寸大小，智能化地挑选合适的镗刀，铣刀，车刀，绞刀，将一个金属模块削切处理，开凿沟槽，铲削出阿基米德螺旋线的齿状咬口，最终打磨成型。

　　整个成型过程无比流畅，充满机械的美感，俨如一场视觉盛宴。

　　远久的记忆片段，风驰云卷般袭来。苏抗抗仿若回到十来岁时的暑假，跟随父亲去到他工作的地方，那些奇异的金属气味，飞溅的美丽金属火花，轮轴旋转的有规律的声响，以及当冷却液淋上发热的刀头，像钢水冷凝时弥漫的烟雾，都带给她一种幸福的眩晕感。

　　她静静地，通过显示屏观看着熟悉的一切，热流由身体深处涌出，让她心潮击涌，双眼胀痛难忍。

　　“苏！”一声厉喝切断了她的回忆。

　　她回头，是不远处的本杰明。

　　他正郑愕地注视着苏抗抗头顶的显示光屏，随后将目光缓缓投向光屏下的女人，脸上惊惧满溢。“你在做什么？”他一字字地指控，“光屏上的，图形，是……那是mars机甲的，机甲的关节件。”

　　苏抗抗阖目难言。她沉醉于幸福的回忆，沉醉于眼前熟悉的景物，忘却了时间，忘却了身处何地。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你怎么会有mars的设计图纸？你来这里要做什么？”工科生的理智谨慎也无法让本杰明控制住即将崩溃的情绪，他慌乱地四处寻找着什么，一边言不达意地念叨，“我是疯了，我居然同意你的交易，我在做什么，在做什么？我的前途，我的人生……”

　　“本！”苏抗抗厉声大喝。

　　“你，你毁了我！”他遥遥指着她控诉。

　　“本！我发誓我只是做一台玩具！没有其他的目的！你冷静，请你冷静。”苏抗抗放轻声音，诱哄说，“确实，是一些关键部位的构件，或者意外地，它们与你熟知的机甲构件相似。可你看看尺寸，最大的也不过十五厘米，除了充当玩具的一部分，能有其他什么功用？你来仔细看看。”

　　“不！”神思不属的本杰明忽然领悟他要寻找什么，他拔脚冲向一台机床，按下电脑操控平台一侧的报警器。

　　飞奔而来的苏抗抗耳中回旋着老盖亚的叫嚣：“杀了他！杀了他！”

　　可合金大门已被紧锁不露缝隙，在如针尖落地也能听见的安静车间里，锁声巨大，如同巨锤抡向山壁，同时整个车间所有光源同时亮起，照得四周如同白昼一般。

　　苏抗抗口中连续不断的说：“镇定，镇定。”

　　她努力以深呼吸平复情绪，但是老盖亚的警告也在不停响起：“安保处已经接到警报。……所有出入口被完全封闭。……后勤部队的一支分队正急速赶来。……另有一支小队属性不明。咦，那不是——”

　　“闭嘴！”苏抗抗喝一声，转向本杰明。注视这颓丧地瘫坐于地的男人，她自责地想，再完美的细节，再先进的科技，都不敌人心的转变。或许从一开始这个行动就注定失败，因为她高估了这个平凡不起眼的男人对金钱的渴望，也低估了他的拳拳爱国心。

　　“本，告诉我，你打算怎么自保？”

　　是正义感勃发的冲动，是恐惧震惊后的失措，按下警报器时，本杰明已经满腔的悔意。他本可以视若不见，按照既定的计划完成行动，送走眼前的瘟神，拿着大额的酬金迎娶家世远超于他的心上人。

　　他把一切都毁了。

　　“我相信你是基于对联邦的热忱与爱，才会做出这种不理智的行为。我也相信你所说的，触发警报后，这里任何人无法逃离。那么，让我们理智地想想该如何善后好吗？”

　　本杰明无声地点头。

　　苏抗抗深吸一口气，时间不多，她决定长话短说。“你被表弟女友怂恿，带她来这里制造一个玩具。随后你发现我的图纸和你熟知的图纸有些相似，你举起正义的手指，按下警报。就是这样，坚持你所知道的，不要添加任何你想象的情节，不要引发无谓的枝节问题。这样的话，你最多是渎职，没有生命危险。”

　　“你，你呢？”

　　“我……”苏抗抗强笑。最悲观的是不问情由被送上军事法庭，最可怕的是在被送入监狱做身体检查时发现她隐藏最深的秘密。她背对本杰明，开启掌中电脑，以极快的速度将主芯片取出，藏在舌下。

　　只要老盖亚存在，她就有办法遨游于天地寰宇。

　　车间大门被开启，一整队联邦士兵有秩序地涌入，他们分成两队，一部分堵在门口，一部分绕行至苏抗抗身后。这些训练有素的军人或蹲或站，沉峻目光，冰冷枪口，无不指向苏抗抗。

　　纷杂脚步声再次由远及近，联邦军人枪械所指方向不移，只是向两边稍稍分散，让出中间一条狭窄过道。

　　一队联邦大兵簇拥着数个军官模样的人走进来，当先一位满面暴戾，似乎为深夜被扰清梦而不满，另有一位军官比第一人高一个脑袋，他站在神色警惕的大兵之中，放眼望来，瞬间将举手投降的苏抗抗纳入眼底。那军帽下紧蹙的浓眉随之微微一挑，眼中精光一闪而逝。由心而发的无奈之感令他坚毅的双唇紧抿，同时不易被察觉地摇了摇头。

　　苏抗抗无助而绝望地闭上双眼。如果没有取出主芯片，她一定会质问老盖亚一句：“老混蛋，你是有意坑我吗？你会不知道周戉在这里？告诉我，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