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子93号》夏本应

1、第 1 章

　　他是一粒黄豆，没错，就是最普通最常见的那种黄豆。他算不上好看，身材不够饱满匀称，身上还有一个小小的凹点，在众多黄豆中再平凡不过了。正如所有的黄豆一样，他没有名字。哪里需要什么名字呢？反正过不了多久他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啊，没有人注意，没有人发现，这样一个小小的生命曾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然后离开。
　　所以黄豆们的生活就是躺在超市那个木质的凹槽里看着人来人往，等着某个人来把它们买走，运气不好等到发霉干瘪然后被超市的工作人员若无其事的丢掉也是再平常不过的了。早已经知晓自己的命运，所以只能选择接受，一点点消磨掉自己剩余的时光。
　　就是抱着这样一种心态，他静静地躺着，等待着自己的命运。于是有一天，他看到一个很好看的女子走到他们的面前，俯身细细打量着他们，眼角眉梢流露着微微笑意，超市明亮的灯光打在女子的脸上，忽明忽暗中他看到女子脸上微微冒出的几颗红色的小痘痘。
　　恍惚之间，他感到自己与另外一群黄豆一起被装进了透明的一次性食品袋中，还混进了几颗从另外一个凹槽里掉进来的绿豆，然后迅速称重、贴标，一系列程序快速而熟练，他甚至还没从自己的遐想中缓过神来，就被扔进了购物车里，与其他一大堆的食物、生活用品挤在一起。
　　再次重见天日，已经是在那个女子的家中。不大的套间，干净却有些凌乱。女子好像很少整理房间，刚刚整理过不一会儿又会凌乱如初。大堆大堆的书堆在书架上，书桌上，卧室的床头，似乎是一个很爱看书的女子。还来不及细细观察，他就被扔在厨房的食品柜里，与那些食物一起，过起了暗无天日的生活。
　　关在拥挤黑暗的橱柜里，无聊的豆子们只能靠八卦来打发时间，比如当初还长在茎上时暗恋过的一颗饱满漂亮的小豆子，隔壁豆秆上的豆子趁成熟脱落之际与一只蚂蚁私奔了，还有某只神经质的豆子天天在对月伤感指望哪天自己能飞上月亮……当所有的八卦都被反复嚼烂的时候，无聊的豆子们只能开始数食品袋子里面到底装着几颗黄豆。
　　相似的豆子们根本不知道谁是已经数过的，所以好几天过去了，豆子们仍然在为袋子里到底是123颗豆子还是124颗豆子抑或是其他答案而争吵不休。于是某一天，终于忍够了聒噪的豆子们反复的争论而爆发的一颗强壮的豆子吼了一句：“报数!”这个问题就这样被解决了。
　　他刚好是报到93号数字，没有意义，仅仅是恰好报到这个数字而已，93就成了他的代号。彼此的代号也方便了豆子们继续八卦，有些情投意合的豆子们甚至在这不知何时会结束的日子里开始恋爱，管他呢，豆生嘛，要及时行乐啊。
　　93呢，就继续过着神游的日子，当身边的人成双成对八卦不休的时候，他永远都是自己一颗豆的神游在自己的世界里，直到某一天早晨。
　　豆子们已经习惯了这种自得其乐的生活，乃至事情发生之时，所有的豆子都猝不及防。那天天还没亮所有的豆子都还睡眼惺忪的时候，密闭了许久的食品袋被打开了，熟悉的触觉，熟悉的面庞，一把豆子就这样被抓了出去。也许安逸的生活让所有的豆子都忘记了，他们的命运注定是要么被吃掉，要么被丢掉。
　　93也是这群豆子中的一员，被抓出去的时候他还在梦中计算豆子们在密闭的食品袋中每天需要消耗多少氧气。这群豆子被扔进了一个绿色的外形可爱的豆浆机中，从高处摔落的疼痛使得这些豆子立马清醒过来，于是许多豆子惊恐地尖叫起来，还有一部分的豆子则在哀号自己还没来得及跟亲爱的另一半告别。93是少数几颗镇定的豆子中的一员，他只是静静的在思考，豆浆机里面的氧气存储量是多少。
　　当他正下意识的想仰望天空时，蓦然发现头顶的一个刀片正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他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好像很不习惯被别人这样盯着看。“你不怕死吗？”刀片先生问道，语气里带着份逗弄，表情有点坏坏的。
　　“我……。”93向来不与别人交流，这样的问题让他手足无措，想要阐述自己的想法却又无从说起，只觉得上下牙齿直互磕着，话都说不利索。
　　“还以为你有多厉害，原来是个结巴。”居高临下的刀片先生，用着倨傲一切的表情盯着93说道：“告诉你，过不了多久你们就会被磨碎，然后做成豆浆，喝到人类的肚子里。”似乎是想观察93的反应，刀片先生始终紧紧盯着93。“用我锋利的手，把你们一寸寸磨碎。”说这话的那一刻，93似乎看到了刀片先生身上闪过的一丝锋利的光亮。
　　听了这话，93反倒平静了下来，是啊，几乎都要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了，还有什么好窘迫的呢？倒不如思索外面的星空到底有多少星星来的好。记得上次数的时候，已经数到了784颗来着的。93又开始陷入他自己的思想世界，完全忘记了上面的刀片先生。
　　被遗忘的刀片先生在被无视的恼怒之余不觉有些讶异。他已经见识了不少豆子在临死之前的表情，大部分保持平静的豆子都是那些经历了许多生老病死苦乐离别，看透了世俗的老豆子，很少有仍然在健壮之年的豆子能够像93那样平静镇定。还别说，这豆子沉思的样子还挺有趣的呢。
　　就在刀片先生玩味93的表情的时候，豆浆机盖被打开了，一股清水被注入到豆浆机里面，水位没过了刀片先生。93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开始肿胀起来，仿佛身上所有的细胞都被激活打开，然后因为体内细胞液浓度大于体外清水浓度，这清水便慢慢地透过细胞壁深入到细胞内部。对于身体由美到丑的变化让许多漂亮的豆子惊恐不已，而93仅仅只是静静地躺在水底，享受那水流透过身体的感觉。他似乎能看到清水透过细胞壁那一刻的场景，仿佛探听到了宇宙的奥秘般的感觉让93号很享受。
　　“喂喂，你真的不怕死吗？”按捺不住的刀片先生终于又忍不住开口搭讪道。“啊？”93号木木的眼神转了转，终于明白了刀片先生的问题。他淡然道：“有什么好怕的呢，不过就是从原先的小细胞重新又恢复成细碎的细胞罢了。”93号顿了顿，继续说道：“你知道么，所有物质都是由元素组成的，元素是守恒的，不会增长，也不会消失，就算有一天我不在了，我依然还以另外一种方式存在在这个世界上，永远也不会消亡。”虽然说的很豁达，可刀片先生却好像在话中听出了淡淡的哀伤。
　　“你知道么，我的细胞液浓度大于外界水的浓度，所以水会源源不断地透过细胞壁渗入我的细胞中，过不了多久，我就会变成一个大胖子哦~。”93号先生竟突然轻松地跟刀片先生聊起天来,还转过头对着刀片先生俏皮地笑了一下，刀片先生不禁愣住了，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样的93号。
　　豆子93号说的没错，没过多久，这些浸泡在水中的豆子们便吸足了水分，饱满到肿胀，那些原有的玲珑秀气、魁梧霸气、年少青葱、成熟老道，在一视同仁的死亡前奏下毫无疑问的演绎出了一片哀叫呼号。
　　刀片先生觉得自己在电流的鼓舞下浑身充满了力量，这本是他最为骄傲得意的时刻。
　　可是现在他觉得他被一个异物卡住了一般，纵使电流再强大，也无法推动他前进旋转。
　　这个异物就是93号。
　　明明是那么脆弱的豆子，只要自己稍微用力，“扑哧”一下，他的身体就会□□脆地碾碎，迸发出白嫩嫩的汁水。可如今这颗如此脆弱的豆子竟然在妨碍着自己，从内心到行动。这让刀片先生分外的恼火。
　　“喂，你能不能不要在我眼前晃悠！”刀片先生恶狠狠道。
　　93号抬眼望了望刀片先生，一言不发地缩到了小角落里。不知道为什么，在93号依然平静无澜的眼神中，刀片先生似乎看到了不解，还有……委屈？
　　刀片先生心中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烦躁自己竟然情绪被这样一个小豆子牵着走的同时，又涌出了一丝甜蜜。
　　原来，这颗豆子也会因自己的话语而动容。
　　然而不管刀片先生心中如何纠结反复，该来的时刻总归是到了。
　　眼见着距离预约启动的时间越来越近，那倒计时仿佛捶在刀片先生心口上似的，一下一下，脑海中“死亡”二字的宣判也渐次清晰。
　　“到上面来！”刀片先生斩钉截铁地对着93号吼道。
　　刀片先生想的煞是简单，小豆子在扒拉在自己身上，就不会被那锋利的刀锋伤到，许能逃过这一劫。
　　93号巴拉巴拉眨着浮肿的大眼睛瞅瞅刀片先生，嘴角扯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然后乖乖地扭动着水肿的身躯亦步亦趋地爬到刀片先生的身上。
　　在刀片先生看来，即便是水肿了的豆子，也还是那么娇小脆弱。
　　“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他的！”刀片先生在心里如是坚定地想到。
　　“3”
　　“2”
　　“1”
　　刀片先生看着眼前搅得黏糊糊面目全非的混合物，心里像被生锈了的自己割着一般，不利落地撕扯出大大小小的伤口。
　　真是笨到无可救药啊，那飞速旋转搅动的冷冽的水流，又怎比锋利的刀片温柔的了多少？
　　“你早就知道结果会这样对不对？”饶是这般情况下，刀片先生依然强装着不在乎的模样。
　　“没关系啊，元素是守恒的，我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存在啊。”93号扯扯模糊的嘴角，露出一个憨憨的笑容。
　　“笨蛋，我又没说对不起，谁要你说没关系啊。”刀片先生揉揉发红的眼角，好像把手上的脏东西揉到了眼睛里一样，抑制不住的湿了眼眶。
　　“做刀片太久了，好像也想换个存在形式了呢。”刀片先生如是说。

　　那天早上的豆浆中，女子奇异地发现了繁密散布着的红色的锈迹。“咦，这不是不锈钢的么？”看着锈迹斑驳残破无几的刀片，女子不解地挠了挠头发。

　　“喂，你上次说你数星星到多少颗了来着？”
　　“唔，到这个勺子形状的顶端为止，784颗了。”
　　“噢，然后继续往这个方向数吗？”
　　“这样数会乱掉的啦，要按星座来。”
　　“星座，谁晓得星座要怎么看！”
　　“你看啊，这么看，这个是天鹅座，是不是像个展翅高飞的天鹅，旁边这个……”
　　“停停停，它哪里像个天鹅！叫它十字架不是更直接一些吗？还有这里，这里，连起来都是十字啊，为什么不用十字来划分？！”
　　“会乱掉的啦。”
　　“闭嘴啦。”
　　“唔。”
　　“你为什么不数了？”
　　“你不是叫我闭嘴吗？”
　　“闭嘴！你这个笨蛋！”
　　……

　　熟睡的女子并不知道，自己早上倒在花盆里养花的那一杯掺满了锈色的豆浆，会在这样一个静谧的夏夜画出一个旖旎温柔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