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深》姬*袖

1、第 1 章

　　巫山，朝云峰。
　　距巫山神女驾鹤西去已有数载，月缺尚能盈、冰销尚可凝。生者有时尽，逝者永难追。这茫茫浮世，万物皆有尽期，生老病死、悲欢聚散，纵是仙神，又何曾例外？。
　　夜凉如水，月明中天，唯独巫山十二峰重岚雾锁，影影绰绰。自江畔望去，流波滟滟，水天一色，偶有雁群南飞。绿衣翠袖的少年踏草而行，少年的衣角早已被水雾濡湿，落寞的拖曳在如茵碧草之上。“红尘如一梦，奈何君醉不复醒。”忽有男子清朗吟诵之声。少年循着朗朗发声处望去，红衣铁甲的武士横卧于大石之上，遥望明月。少年缓步走到武士身旁，“我可不想被你教训，说吧，叫我来何事？”武士打扮的青年伸了伸懒腰，自大石上翻身而下，“也没什么，我过几天就走了，你自己多保重。”
　　少年垂眸叹了口气，“嗯。”青年挑了挑两道剑眉，“就一个‘嗯’？神女大人如今已归葬望霞峰，此地无神女大人镇守怕是要孽障丛生，你当真不和我一起离开？”望着少年清明的眸子，青年耸了耸肩，“罢了罢了，你这家伙从来就是认定了就不会放手，好自为之。”说完便化作原身赤豹，隐于苍苍松柏之间。青年本是神女驾下的一只赤红豹妖，得神女点化修得地仙之体，掌管巫山戍卫之事。而少年却是聚鹤峰上一株百年梧桐，得神女点化始得人形。神女在时，青年执掌朝云峰，少年执掌聚鹤峰，而望霞峰为神女行宫之所在，圣泉峰为神女沐浴之所，其余诸峰皆有所用。神女崩逝后，巫山大乱，现在仅凭青年少年二人弹压，不过动乱愈演愈烈，巫山沦为妖孽横生的浊地已是不可避免。
　　启明星耀，月将西沉，少年独立朝云峰之巅，流风卷起衣袖，飘飘乎遗世而独立。少年静默良久，忽而抬起右手，少年肤色极白，一双手如玉葱初削，“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山下蒸郁不散的湿气，沿山坡冉冉上升，一时之间茫茫白雾化作浮风细雨，登龙、圣泉、朝云、望霞、松峦、集仙、净坛、起云、飞凤、上升、翠屏、聚鹤诸峰皆笼于无边丝雨中。

　　蓬莱，蓬莱阁。
　　自古便有‘人间有仙境，得道在蓬莱’之说，秦皇汉武遍求蓬莱妄长生而不得。蓬莱阁建于蓬莱仙山之上已有千年之久，朱栏白石，绿树清溪，长桥卧波，如龙行云，复道行空，不霁而虹，雍容华贵自在风骨之中，号称‘仙妖不拒，来者是客’。阁中诸乐师舞姬均奉行‘以舞愉己，以乐会友’故阁中整日歌舞升平，乐音潺潺如流水不绝。琴台暖乐，春光融融；舞殿冷袖，寒雨凄凄。
　　蓬莱阁虽号为‘阁’，但实地却堪比九霄天庭，重楼叠宫，占尽蓬莱半壁江山。其中有宫室号曰‘长春庭’，种有奇树长春木，其叶如莲花，树身似桂树，花随四时之色，春生碧花，春尽则落；夏生红花，夏末则凋；秋生白花，秋残则萎；冬生紫花，遇雪则谢。现值夏时，满树流朱照人眼。剑眉星目，鬓如刀裁的男子背靠树而坐，双目微合似在小憩，一身玄色衣衫些许散乱，露出了宽厚的胸膛。
　　“...”锦衣华服的蓬莱阁阁主姬云袖踏入长春庭时看见的便是这番景象，凝望寸刻，走到男子身前，将一直捧着的紫檀圆盘缓缓放下，而后便倚着男子坐下。微风徐徐，暖阳洒落一地，逆光下原本如刀刻一般的男子多了些柔和的线条，如凝脂白玉般的手指轻轻滑过男子的睡颜。男子突而睁开双眼，戏谑的握住身边人的手。云袖双颊红霞轻染，小声的抗议道:“做...做什么，放手啦！西窗！”被唤作西窗的男子笑意愈浓，拖长了语调，懒懒说到：“偏不，偏不放手，哟，这是什么好东西？”顺着西窗目光看去，是云袖方才捧来的紫檀圆盘，圆盘上搁着一只羊脂白玉细颈瓶并两盏白玉杯。
　　云袖趁着西窗对盘中物事好奇之时顺势抽回了手，“我们阁中的名酿‘怀玉锦’，以瀛洲玉醴泉、昆仑玉红草之实、少室不愁木之叶酿制而成，刚刚出窖了一批，想着你应该喜欢便取了点过来”，说完便拈起瓶盖，一股醉香拂面而来，令人如坠阳春三月百花鲜妍。“云儿你最好了”西窗搂住了云袖的肩，温热的吻落在他耳畔。云袖羞的本想挣脱西窗的怀抱，无奈气力远不如西窗只得作罢。“...酒一会再喝，好云儿让我抱抱，还是抱着你睡觉舒坦。”西窗把头埋在云袖肩上，几缕黑发散落在云袖胸前，又沉沉睡去。“...唉...”云袖叹了口气，靠着西窗的宽厚胸膛也闭目养神起来。
　　长春庭中寂无人语，红花照眼，清风徐来，洒落二人满身，仿若大红嫁衣，执子之手，愿与子白首而同归。

　　江南，三月烟雨，柳青花明。
　　湖畔垂柳下，曳地的素锦衣衫被雨水尽数濡湿，颇有几分冷肃萧萧之意。“你，当真要走？”执伞的女子不施粉黛，天然去雕琢，一双明眸望向男子。男子撑了一把油纸伞，淡漠的望着泛起点点涟漪的湖水，“是。柔素不必再言，我意已决。我性子天生如此，谁都不能绊住我。”女子敛眉而立，欲言又止，终是再说不出任何话语。
　　静默良久，烟雨愈浓，如纱帘重重。女子轻轻叹了口气，“我明白了，阁主那边我尽力说服他，西窗，你自己多保重。”男子点了点头，转身离去。女子依旧盈盈独立，早春的清风还残留着些许的寒气，缀着新绿的柳条随风摇曳，远处群峦如水墨画就淡如无物。
　　岳西窗自己知道，什么‘好男儿志在四方，何虑也’，只是推辞借口。其实就是他厌倦了平淡的生活，仅此而已。蓬莱的莺歌燕舞，暖玉在怀渐渐抹平了他的利爪和棱角，这是他决不能无视和容忍的。一人一马走遍江湖，洛阳听泉巴陵观花，这才是岳西窗离开巫山时的想法，无论是蓬莱还是姬云袖都已经羁绊他太久，太久，久到自己开始习惯。
　　次日，暖阳初上，风清云淡，是个赶路的好日子。岳西窗牵马前行，玄衣束袖，赤云卷边，黑发大半被流云样发带扎好，偶有几缕飘散在耳旁。马是这几日他在城中各马商处挑选后寻得的，体格健硕，浑身雪白无一丝杂色，是匹好马。陌上桃花三两枝，杨柳叶深处黄鹂清啼，到了城外的官道，岳西窗翻身上马，策马离去，将往日纠葛一同抛下。他本是山林间桀骜不驯的赤豹，天生便是要在这神州大地上纵横驰聘的，怎能有牵绊？
　　后来，岳西窗偶尔会往蓬莱阁寄点东西，也许是一封报平安的书信，也许是钗环胭脂，也许只是早春的一两枝桃花和一罐新茶，但从来都不是寄给那个人的。
　　再后来，蓬莱阁主入敛云洞府闭关，阁中诸事交由元老赵绫打理；再后来，白马上多了一位婀娜的丽人，原来不是没有多余的空位，而是有多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