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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Part.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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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时候,你是在和你弟弟吵架吗?”酒足饭饱,两人坐在屋子前的小高地上,身旁摆着饭后小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赤司觉得提香做的提拉米苏味道不错,忍不住多吃了几块。见她半晌没说话,赤司才意识到自己这样的问话尤其不妥,“抱歉,我不是故意听你们说话的。”
提香听了他的话,微笑着摇了摇头:“没事,他那个大嗓门,要人听不到才怪了。”
“所以说……?”赤司挑了挑眉。
“……就是对我的不满全部发泄出来了呗。本来这个工作就很危险,我又是女孩子,父母和兄弟都很担心,几年之前家里人就叫我不要干这个了,不过我拒绝了。当初还跟家里人闹了好久。这次在雾崎又遇到了危险……所以生气是当然的吧。”提香喝了一口奶茶,咂咂嘴,“这个奶茶挺好喝。”
赤司拿起了自己身边的杯子,却没有喝:“我记得我还是士官的时候参与了一项营救任务,其中被扣留的记者,有你吧?”
提香想了想,点头:“三年前那次啊……那次去报道示威行动,遇到了暴力冲突,然后就莫名其妙地就跟前辈一起被叛军给抓起来了。”
“那次死了好几个记者。”
“是啊,前辈也在那次事件中去世了。就因为那次,家里人就强烈反对我再当战地记者。不过,果然还是不行啊。如果连我们都不去揭露真相、不去报道的话,那些战地里的事情就真的只能被禁锢在封锁线之后,埋葬在尸骨之下了。”提香低下头,有些苦涩地笑了笑,又看向赤司,“你肯定也觉得我是个疯子吧,一个女性,竟然有这样的野心。”
“不,敢于背负这样的压力,承担这样的责任,你很勇敢。”赤司摇了摇头。很早之前他就像提香自己说的那样,对于她这样的女性记者,抱以不赞同的心态。战场本来就不应该是女性出现的地方,而且军方有自己的新闻系统,他们参与进来还要耗费人力去保护。但是那次事件之后他就不这么想了,有很多事情他们也是不能做的,而填补这些空缺的就是这些孤身穿梭于黑暗地带的记者。
“很感谢你这么说,中校先生。”她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还晃了晃手中的茶杯。
“你可以直接叫我赤司。”赤司回以一笑,又舀了一勺糕点。
提香双手撑在身体两侧,晃动着双腿,望着远处的海岸线:“好的,赤司君。”她的侧脸被余辉笼罩着,赤司记得她应该长期在南部地区,可是看她的皮肤却比白人还要白,显得不健康。手腕虽然戴着手表,却没有遮住那里的伤口。
“这样的天最适合喝啤酒了……要喝吗?我自己酿的哦。”她鼻翼动了动,似乎是嗅了嗅空气的味道,然后看着他。
“可以尝尝。”赤司很少喝酒,军人需要保持清醒,这些都是有限制的。
“度数很低的,因为我家的人都不怎么能喝。”她冲他眨眨眼,快步向屋里走去。
说不清对她是怎样的感觉,但是赤司却知道这样的感觉同他对任何一个女人产生的感觉都不一样。他喜欢她的笑容,喜欢她说起自己时候的样子,喜欢她作为一个女性却拥有的那样的觉悟。不矫情,不做作,坚定又勇敢。他知道,他应该是喜欢上她了。
提香拿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瓶坐到他身边,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盘糕点:“你好像挺喜欢提拉米苏的,再吃一点吧,我就只有这个能拿得出手了……啤酒是上个月捣鼓出来的,也不知道味道变成什么样了。”她把澄黄透明的液体倒到玻璃杯里递给他。
“谢谢。”闻了闻,挺香的。
见他尝了一点,提香有点期待地问:“味道怎么样?”
“比一般啤酒苦,酒精味道要重,不过甜味中和了一下,总的来说还不错。”赤司想了一会儿才说。
她听了,爽朗地笑起来:“听到驻帝光的军官这么说,真是荣幸啊。”
赤司挑了挑眉:“是真的很少喝酒,你可以把它当做是安慰。”
“这句话完全可以省略啊。”她笑弯了眼睛,举起杯子,“干杯!”
“干杯。”
他看到杯子里的液体流向自己,然后嘴巴里就出现了难以言说的奇妙味道。其实他真的很久都没有喝酒了。
“其实他们都超嫌弃我做的东西。”提香喝了几杯酒,话略微多了点,晃着杯子,她轻轻地说起来。
“谁?”
“爸爸、妈妈、哥哥、还有弟弟。全部。”
“我觉得挺好。”
“赤司君,你真是我遇到的最好的人。”她笃定地点头。
赤司看了觉得好笑:“好人卡可不是这样乱送的。”
“不,我看过那么多人,多少还是看得出点东西的……嗯,我记得我十五岁的时候做饭,把西红柿炒鸡蛋改造了一下,哥哥到现在都还在嘲笑我,我觉得这道菜可以向军队推广。”
“什么?”
“那时候我把早上剩下的水煮蛋和小番茄放到一起炒……”
“……”
“要笑就笑吧,其实我觉得味道还不错,而且很有视觉效果。”提香有些自暴自弃地甩了甩头发,赤司看到了她脖子后面延伸到左肩胛骨的一道伤疤。
“疼吗?”
“啊?”
“这里的伤口。”赤司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提香反应了一会儿才点点头,同样伸出手摸了摸过了这么久依旧没有消的伤疤,估计是消不了了:“现在肯定不疼了啊,可是当初真的把我疼死了,差点就丢下相机不干了。”
“是什么时候?”
“嗯……是两年前在福田的时候,空袭,被飞溅的炮弹片击中了,可疼了,好不容易找到驻军处理了,结果因为条件太差伤口发炎,紧急送回国治疗的时候那一片都惨不忍睹了。还不敢告诉家里人,把我折腾得……”她若无其事地说着这个伤口的来历,完全掩盖了她的情绪。
赤司那时从帝光基地去到福田参与了任务,轰炸机整天在空中呼啦飞带给人的压力可不是一个“空袭”就可以轻描淡写带过的。他和青峰一起行动,躲炸弹、躲子弹、巷战、肉搏战,他这辈子最难熬的一次战斗就是那年。他背后有一道伤口到现在都清晰可见,就是那时候留下来的。只是他没想到提香竟然也会在那里。那时候城里停电停水,他一个月没能洗澡,回到基地的时候都快长虱子了。每天执行巡逻,要警惕不知什么时候就蹦出来的激进分子,还有埋在街道旁边不知道什么引发条件的地雷……就算是他都在担心能不能看到当天晚上的月亮,她一个女生,竟然敢在那样的情况下拍摄、采访,到底有多少勇气呢?
“别把我看成怪物了……我真的是很怕啊,可是看到那些通过封锁线把孩子递到邻国的妇女和拼死也要把食物带给妹妹的小男孩我就真的没办法离开。战争对平民的伤害真的太大了……我搞不懂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烽火。在雾崎的时候也是……我去看了采钻场和地下交易所,真不知道那样的钻石那些人怎么忍心收购。”她声音低低的,到后来有了些许鼻音,赤司清楚地看到她脸上滑过的泪水。
“提香……”
“抱歉,又说起这些了,明明你在休假的,我还要说这些。”她抬起手擦掉眼泪,勉强笑了笑。
赤司摇头:“我没关系,倒是你。”
“其实还好啦,只是偶尔想起来觉得挺心疼的,一会儿就好了。”
“真的没关系?”
“真的啦,否则怎么能被你们称为superwoman呢?”她又开始打趣。
赤司叹了口气:“这种情况下开玩笑有点怪。”
提香的表情凝固了一秒:“赤司君,这种情况就配合一下啦……”
赤司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我现在有必要把你生疏的交际技巧重新锻炼起来。”
“啊、啊,那就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