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长天[七剑]》莫沉吟

26、【章十三】知己一人谁是（下）

　　吴三桂不禁眯起眼来打量着对面的人，仿佛这个年轻人的身上有着无法直视的光亮：“呵！孤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人！你一再说孤对李思永他们的态度有误，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

　　陈家洛刚刚开口，屋外却传来一阵骚乱的声音。吴三桂的眉梢跳了一下，但人没有动，保柱则立刻跳出门去。透过窗子漏进屋内的打斗声和喊杀声，都令在旁站立的侍女们吃惊得变了颜色，陈家洛却仍然面对着吴三桂，两人交换着沉静的目光。

　　保柱终于又跑了回来，脸上的神情颇有些气急败坏：“王、王爷！水牢中的人……跑了！”

　　“跑了？”吴三桂缓缓地开口，声音压得低沉，听不出情绪，“怎么回事？”

　　“那个大夫……石道人，跟他们是一伙的！他打倒了守卫，把底下的两个人接了上来，还、还有人在外面接应……”

　　吴三桂猛地转过头去，像要看清窗外的什么东西，但眼神凝在半空，过了一阵，又僵硬地转回来，重新盯住陈家洛：“你——早就知道了，你认识那大夫，是不是？”

　　“王爷消息灵通，见闻广博，”陈家洛轻松地笑着说，“怎么忘了太原阳曲的傅青主？”

　　“傅……原来他就是傅山，怪不得医术通神！”吴三桂下意识地喃喃自语，片刻后才眼光一闪，“他们既然早有预谋，为什么不带你一起走？凌未风呢？”

　　保柱深深地低下头，躬起身：“末将出去时，正好被凌……凌未风拦住。他护着那几个人离开，我……不是他的对手……”

　　“凌未风……他也走了……”吴三桂注视着陈家洛的眼睛，“这是你的心愿，他们已经达成了，却把你一个人抛在这里。”他突然狠毒地一笑，“孤虽然‘爱才’，但并不‘如命’，违逆了孤心意的人，孤不会留他在世上。”

　　听懂了吴三桂意图的保柱立刻上前，抓住陈家洛的双臂扭向背后。尽管未曾痊愈的肩伤传来剧痛，陈家洛仍然保持着淡然的神情，对这种束缚也没有丝毫反抗。

　　“王爷不想听我把话说完？”

　　“我什么都不想听了。”吴三桂缓缓地回答，“你的话，我一句都不再相信。——把他推出去，一刀砍了。”

　　“等一等！”

　　从屋外传来的叫声令所有人都愣住了，眼看着凌未风一步一步走进门，竟然没有人动作。

　　“秋山！”在看到陈家洛的处境时，凌未风脸上的伤疤剧烈地抽动了两下，跟着凛冽的目光就盯在保柱身上，“——放开他。”

　　保柱不由自主地松开手，凌未风立刻上前，站在了陈家洛身边。

　　“呵呵！”吴三桂干涩地笑着，“凌大侠倒是很重情义！”

　　似乎看出吴三桂内心的恐惧，凌未风微微摇头：“放心，我不杀你。”

　　“哦？为什么？”吴三桂自然晓得这不是虚假的恫吓，但被人直接道破心思，而且还是隐藏着后续反击的心思，让他感到分外惊讶，“你难道没有生过这样的念头，要取孤的性命？”

　　“王爷明明知道，秋山是不会让我动手的。”凌未风一边说，一边向陈家洛投去温和的目光，仿佛在表示“我这一次听了你的话”。吴三桂忍不住好奇地笑起来。

　　“我也一直想问，陈公子为何要阻止凌大侠？除去老夫难道对你们无利？”

　　陈家洛缓缓垂下眼帘，像是要掩饰住看到凌未风的激动，开口的时候，声音却很镇静：“我劝凌未风不杀王爷的理由，和劝王爷释放李少将军的理由是相同的。”

　　“什么？”

　　“请问王爷，既然李少将军不肯答应合作，王爷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以绝后患？”

　　“你这可是明知故问了。”吴三桂思忖片刻，就笑着说，“夔东十三家军根基稳固，并不是杀一个李思永就能够星散的。反倒是李来亨若知道幼弟死在云南，必然兴兵来找孤报仇。目前孤与朝廷决战在即，怎么能旁生枝节？西北红枪会会主原是韩志邦，听说他对刘郁芳……呵呵！那也是至亲关切之情，同样的道理。所以孤本想留下这两人，牵制住两方势力，不让他们对孤有什么意外的动作。”

　　“但是王爷知不知道，这两方势力原本的目标是什么？”

　　吴三桂突然蹙起眉心：“你是说，反清复明？——不，夔东十三家军虽然号称效忠大明，但终究是李自成的后裔，决不肯为早已消亡的前明作嫁——是反清！你还是想劝孤和他们结盟？”

　　“这两方和王爷都各怀己见，结盟是不可能的。”陈家洛摇摇头，却露出一丝笑容，“但我敢保证，在目下局势中，这两家只要能够自主，绝对与王爷同仇敌忾！”

　　“说来说去，”吴三桂冷笑一声，“你就是要说李思永他们逃得有理！”

　　“王爷留他二人在王府，又不能杀，夔东十三家军和红枪会固然因此束手，不敢轻举妄动，但朝廷只当他们归顺了王爷，到时候就没有人替王爷分兵了。”

　　“我不杀王爷，也正是这个目的。”凌未风接上来说，“秋山劝我之时我已想过，王爷是三藩之首，起事时必是主力。如果王爷有什么意外，三藩就不成气候，清廷安然坐大，决不是我们想要看到的。”

　　“你们倒是打得好一手如意算盘！”吴三桂大笑，“就算你们说的有理，孤与其他反清势力可以各自为战，但你们两人并不属于任何势力，孤要取你们的命，也只是一句话！”

　　“‘天山神芒’凌未风名震西北，跟红枪会韩志邦、浙南刘郁芳——”陈家洛说着，不由向凌未风瞟了一眼，嘴角也浮现起一丝促狭的微笑，“——还有名士傅青主等人都是至交好友，王爷杀了他，不怕激起这几家、和天下武林人士的公愤么？”

　　看到陈家洛那个眼神的凌未风突然被打趣得有点恼火，忍不住瞪了回去，然后才转向吴三桂：“我们两个人是生死之交，王爷要杀就请一起杀！”

　　“你们——”吴三桂明显地停顿了一下，眼中渐渐露出凌厉的光芒，“好一个生死之交！也就是说，我若是杀了你们任何一个，另一个也会同死，而刘郁芳自然要带红枪会来找我算账？”

　　“还有南疆的飞红巾，西藏的宗达·完真大喇嘛。”凌未风悠然地笑着，看到吴三桂的吃惊神情，就补充道，“方才傅前辈临走时对我说，韩志邦大哥在回西北的路上，跟西藏的大喇嘛结成了好朋友，还帮他们夺回了被清廷抢去的舍利子，所以他们现在唯红枪会马首是瞻。”

　　说出这番话的凌未风其实并不知道，此刻吴三桂的心情有多么懊恼。为了筹备反清起事，吴三桂很早就开始联络各方势力，试图结盟，蒙古、西藏都在他拉拢之列。那颗舍利子是他派高手从缅甸劫来的佛家至宝，本欲送入西藏收买人心，但那高手竟是康熙安插在平西王府的卧底，半路便率官军拦截护送舍利子的喇嘛，意图拆散云南与西藏的联盟。这个消息几天前才送回王府，吴三桂还不知道舍利子已经被夺回的事，却从凌未风的口中听到了。

　　沉默了很久，吴三桂才低沉地开口：“你们……走吧。”

　　凌未风和陈家洛都没有再说话，只是同时向他一躬，就走出门去。看到吴三桂一个沉重手势的保柱无奈地跟在后面，护送两人到王府之外，才停下脚步。

　　“你的伤——”凌未风斜觑了一眼陈家洛的肩膀，“——有没有事？”

　　“没有。”

　　凌未风皱了下眉：“别敷衍我。你知道，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

　　“我也不想。”陈家洛和他并肩走在一起，发现他看着自己时已经微微地扬着头，忍不住笑了一声。但凌未风仍然纠缠在之前的话题上。

　　“那为什么还要用自己的性命去做赌注？”

　　“为了我们的事业。还有……”陈家洛把头转向另一面，不去看凌未风的表情，“我……我喜欢你……”

　　凌未风哑然失笑：“你把我当成兰珠来哄吗？”

　　但是他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看到陈家洛的目光投向极远极远的远方，可那里除了重重叠叠的群山，再无别物。

　　“你刚才说……”

　　“没有。”陈家洛收回目光，语调变得轻松而欢快，“我们快去找傅前辈他们会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