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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魔山大会(一) ...

  •   十二月十二,午时。大雪。
      凌霄城外。
      鹅毛似的雪花纷纷扬扬,漫天飘洒。并不宽敞的驿道上,却是车粼粼,马萧萧,不时可见一队队装备统一的士卒,以及形形色色的江湖人物,行色匆匆,走马灯似的来了又去。各人脸上无不神态凝重,偶尔低声交谈几句,似乎发生了什么特别严重的大事情。
      路旁的凉亭里,摆了一个简陋的豆腐摊。一碗碗刚磨好的豆汁、新鲜嫩滑的豆花,冒着蒸腾的白烟,吸引了大雪天里还要赶路的人们在此稍作逗留,歇一口气,顺便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卤水豆腐,暖暖身子。
      摊主吴大叔是个整天乐呵呵的中年人,在这里摆摊也有七八年了,难得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生意这么好,简直都有些忙不过来。好在他的手脚还算利索,一边忙活着,一边热情地跟熟客打招呼。
      一个身背竹篓的高大身影健步走过来,熟稔地坐下,随手卸下装满草药的背篓。
      “老吴,给我也来一碗豆汁!”
      “哟,是魏先生!这么冷的天还要上山采草药?”
      吴大叔的脸上,一如既往挂着憨厚的笑容,一大碗清香四溢的豆汁说话间已经捧到桌面上。
      “是啊,早几天就出门了,没想到碰到这么大的雪……”来人也笑着答话,一面拍打衣襟上的积雪,好奇地环顾四周。
      “嗬,生意还不错嘛。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十二月十二呀!魏先生居然不知道今天有一件惊动天下的事情要发生?”
      吴大叔惊奇得眼睛都睁大了,好像在看着一个来自天外的怪物。
      “今天?什么大事情?我……天天都呆在山里,哪里知道外面出了什么事?”来人实在有些懵了,再次困惑地看了看周围。
      “唉!”一说起来,吴大叔也无奈地收起笑容,原本麻利的动作,变得缓慢沉重起来。“十二月十二,是那群妖孽,在净魂殿里开魔山大会的日子啊!其实呀,就是他们的庆功大会。听说,还有三十多位领主和家人、弟子,都被关在净魂殿里,就是准备今天用来祭旗的。”
      说到这里,越发摇头不已,连连叹气:“再这样下去,照我看用不了多久,108座灵山只怕都会变成魔山了……到时候,妖孽横行,咱们这些小民百姓,可怎么活啊?”
      这时,一名客人刚好过来倒茶,忍不住插话:“可不是?伏魔岛这一次出征,简直就是势如破竹。尤其是今天的魔山大会之后,必定士气高涨,再也难以阻挡了!不说别的,单看他们选择十二月十二,便大有讲究——你们想啊,三月三有春祭日,六月六有灵剑祭,九月九是秋祭日,如今再来一个十二月十二……啧啧,可算齐了!”
      旁边挑着水果担子的小贩却鄙夷地撇撇嘴:“这叫示威!你们懂不懂?人家就是要造成这种气势,让后面那些没被攻下的灵山,还未交战就胆怯了。哪象你们这样,平白灭自己的威风……”
      一个脚夫打扮的粗豪汉子实在按捺不住,将碗重重一搁,一拍大腿:“这话有理!他娘的,真把人给郁闷死了!别说排名第一、二位的诛天剑、空寻剑,光是名列前十位中的东、南、西、北四座灵山,还有夏灵山、秋灵山、冬灵山、搏浪山,不是都没有被占去吗?哪有这么快就认输的道理?依我看,迟早让这些妖孽,埋骨头的地方都没有!”
      见他如此愤慨,旁人都不再答话。唯有先前那个客人,实在很想辩驳几句,嘴角嗫嚅了两下,终于还是低低吐出一句:
      “排名前十又怎么样?连春城领主不是也……”
      后面的几个字到底没敢说出口。那脚夫、小贩,包括周围的人,一下子都沉默了,仿佛谁也不忍心继续谈论这个话题。
      倒是那个被称为“魏先生”的高大青年,显然完全没有了解清楚状况,仍是一脸迷茫地打量来往行人:“这么多人,难道都是赶去参加魔山大会的吗?”
      这句提问,可谓毫无水准,居然无人愿意理会。
      还是吴大叔颇为耐心地回了一句:“当然不是!这些邪魔外道的聚会,怎会请这许多人参加?”
      顺手又给下一位客人盛豌豆花,故意压低嗓门,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其实呢,好多人都是被俘领主的亲朋子弟,这是赶着去救援,准备大干一场的。总之,不能让伏魔岛的妖人太猖獗了!嘘,看见没有?坐在靠边桌子那四个人,听说就是昆吾山领主的入室弟子,都在这里坐了半个时辰,也不知道在等什么消息?哎,已经近午时了,这会儿那个什么魔山大会只怕也早开始了!”
      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果然有四个腰悬宝剑的灰衣武士,满面忧色围坐在木桌旁,却不说话,只是一碗接一碗喝着豆汁。再留意一下,周围同样有不少携带兵器的江湖豪客落座其中,或者匆匆上路。个个心情沉重,根本无意寒暄。
      角落里,还坐着一位黑衣老者,在默默地喝茶。手边摆着一个陈旧的罗盘,倒像是个落魄的占卦先生。
      那青年依旧有些不解:“可是,这跟朝廷有什么关系?何以连军队都出动了?”
      卖水果的小贩再次插口:“说你们这些山里人没见识,关系可大得很哪!108座灵山,是国家和朝廷的基石,万一全都失陷了,这江山就等于拱手让人了,你想,朝中上下能不着急?况且,诸位领主中,有不少都是社稷的精英和栋梁,怎可能袖手不管,任他们被魔军捉去祭净魂台?”
      一名客人前来搭讪:“对了,我听刚才撤回来的骑兵们说,虽然时间仓促,朝廷这次还是足足调动了五万精兵,真够大阵势的。你们猜领兵的是谁?原来就是赫赫有名的搏浪侯朱鼎——朱大将军!”说着,还夸张地伸出大拇指,比了一个厉害的手势。
      众人都吃惊地连连咋舌。那小贩眼睛都瞪圆了:“搏浪侯朱鼎?!可是在灵剑谱上排名第十的巨魄剑主人?哎呀,朝廷这次可真是下足了工本!”
      吴大叔忙不迭点头:“没错没错。凌霄城是来往净魂殿的必经之路,怪不得这两天老是看到大队人马进进出出,特别热闹。”
      “是这样啊,原来身为灵山的领主,有这么重要的地位!”
      那青年人总算有些明白了,笑吟吟说道,浑不在意别人耻笑他“没见识”的白眼。本想继续问下去,倏然住口,讶然望向前方。
      大路的尽头,一骑快马飞驰而至。尚未停稳,马上骑士奔入凉亭,顾不得抹去脸上汗水,扯开喉咙大喊:
      “师兄——”
      四个灰衣武士呼啦一下全站了起来,围上去紧张地追问:
      “怎么样?”
      “在绝望森林外面打起来了!魔军人太多,有七万兵力驻扎在那里,朝廷的军队根本冲不进去,有不少领主都赶去增援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说的话,净魂殿所在的方向,天空中蓦然乌云翻滚,异光闪动,隐隐传来杀伐和金铁交鸣之声,可见战况极其惨烈。
      “哗——”,凉亭内外像炸翻了锅。无论是那些佩带兵器的武士,还是事不关己的路人,纷纷为之驻足,交头接耳,议论不休。
      其中一个灰衣武士迫不及待抽出宝剑,就要冲出去:
      “大师兄,我们也过去吧,总好过在这里干等啊!”
      一位稍微年长的汉子,显然还在踌躇:“可是,三师弟从那边赶来,少说也有半个时辰的功夫,我们现在就去,又要大半个时辰,只怕是来不及了。再说,师父只叫我们在这里等候接应……”
      听他这么一说,其他几个灰衣汉子都有些泄气,面面相觑。
      这边犹自彷徨未决,路边忽然有人惊呼:
      “你们看,那是什么?”
      但见净魂殿方向,一声震耳欲聋的霹雳,七道银白色光柱直冲霄汉,炫目之极。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惊雷炸响,一声比一声暴烈,当真是骇人心魄,一下子将所有嘈杂声全盖了下去。
      吴大叔好歹在这里摆了几年摊子,自然曾经见识过,掩不住脸上忧色,喃喃自语;“天雷……是净魂台上的天雷阵发动了!也不知道这一回,是谁被送上祭台……”说到最后,已是声音颤抖,几不成调。
      没有人说话。在这天地之威面前,所有人都低头无语,唯有全身心的战栗。
      只听见一声又一声巨响,仿似雷神怒吼,震得路旁的树木、凉亭上的砖石沙沙作响;又好似炸在每一个人心坎上,几欲将灵魂震飞。搁在桌上的瓷碗,“嘎吱嘎吱”响了几下,竟然全部爆开,裂成碎片。
      此时在净魂台上的那个人的名字,除了那位刚从山里采药回来的 “魏先生”,其实人人知晓,可就是没有一个人愿意说出来。
      ——只因为那么温暖的名字,对于普通人来说,一直是令人仰视的存在。哪怕是想像一下他被锁在净魂台上的情景,也是一种亵渎。
      第六响、第七响、第八响……
      无情的雷声,一直在继续,不断折磨着每一个人的神经,漫长得仿佛永远不会结束。
      第十一响、第十二响、第十三响……
      时间好像停止了流动,俨然经过整整半辈子那么冗长……
      ——老天爷呀,让这一切尽早结束吧!许多人开始承受不住,一遍又一遍在心中祈祷。
      第十八响、第十九响、二十响、二十一响。
      蓦然间,一道惊天动地的怒啸,耀眼的火光冲天而起,瞬间映红了大半个天幕。接着,又是一声轰响,七道光柱就此消失,雷声骤然而止。
      火光迅速暗淡下去,遥远的天际,再度变得阴沉沉一片。万籁俱寂中,从净魂殿吹来的寒风,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和烟火味道,裹挟起大团大团雪花,在空中无力的旋转,飘然坠落。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半晌不曾反应过来。
      陡然间,又一道七彩流光的光柱在净魂殿上空出现,霞光万丈,令人莫敢逼视。
      一直未说过话的黑衣老者抬头仰望那光柱,嘴里呐呐念叨着:
      “神迹,神迹终于出现了……这天下也快要易手了。”苍老低沉的声音,萦绕在每一个人心头。
      没有人对这大逆不道的言辞作出回应。
      那性急的灰衣武士最先惊跳起来:
      “不能再等了,大师兄!那边一定是出事了!”
      话音未落,蹄声杂沓,一队骠骑兵纵马出城,沿着大道急驰而去,似乎军情十分紧急。
      这下子,不要说那几个昆吾山的弟子,连其他在场的江湖豪客都坐不住了,纷纷收拾行囊,准备出发。
      “对啊!去帮帮忙也好,多一个人多一分力量。”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总不能坐以待毙!”
      一时间,人声喧哗,马声长嘶,小小的凉亭外颇为忙乱了一阵。
      就在这时,一辆精致的玉辇却朝着相反方向,驶入城内。拉车的并非一般骡马、走兽等坐骑,而是三只洁白如雪的飞行翼鸟。这种飞鸟极其罕有,善听人语,而且性情温驯,用来当坐骑,自然是上上之选。不过,价格也是不一般的昂贵,只有极少数世袭高贵的人家才用得起。
      是以,当那车辇甫一出现在视野里,不免引来多少好奇的目光。虽然不可能看见车里的人,眼看着三只翼鸟御风而行的翩然姿势,谁不为之神往和艳羡?
      人群中,有人大声惊叫:
      “天啊,那是烟霞宫的车驾!她们怎么也会到这里来了?”
      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听到这话的人不由停下脚步,目送车辇很快消失在城门口。
      有人还不相信地追问:
      “你怎么知道这是烟霞宫的车驾?难道你看见车上的人了?”
      “车里的情形,我当然看不见,可是我看见车厢上那两朵紫色云霞的图案,就是烟霞宫独有的标志啊!”
      “不可能吧?烟霞宫早就跟伏魔岛有约定,说好两不相帮。这时候偏偏在这种地方出现,到底是什么意思?”
      有不少见多识广的江湖人物,自然了解烟霞宫的渊源,立即敏感地意识到事情背后的深意,少不了猜测一番。
      即便是普通平民百姓,烟霞宫的名字,早已和净魂殿一样人尽皆知。难得有机会如此近距离接触,未免七嘴八舌,越说越兴奋。
      “难道连烟霞宫的那群仙女们,也想来插一手?这回可有热闹瞧了!”
      “一向号称不涉红尘的烟霞宫都被惊动了,这里面一定大有玄机。”
      “听说住在宫里面的公主们,都是很少出门的。我敢打赌,刚才那车子里的,一定不是当家的七位公主!……”
      这种时候,唯一听得一头雾水的,也就只有那位姓魏的青年。原本还想问诸如“净魂台的天雷阵是怎么回事?”之类的问题,现在如果再问两句“烟霞宫在哪里?”、“住在宫里的是什么公主?”,准保会被别人当成异类。犹豫半天,终于忍住没开口。
      人群开始慢慢散去。凉亭里空出大半位置,顿时冷清不少。黑衣老者也收拾罗盘,佝偻着身子走出凉亭,消失在人流中。
      那青年整整衣衫,站起身来,背上竹篓准备上路。
      “咦,魏先生这么快走了,这是上哪儿去?不会也赶去净魂殿吧?”吴大叔一面收拾碗筷,开玩笑的问道。
      “怎么会呢?我上那地方凑什么热闹?”青年人很宽厚地笑笑,从衣袋里掏出几个钱币付了帐。
      眯起眼睛看看天色,低叹一口气,眼里不经意间流露一丝无奈;
      “我要去的地方,同样不是什么好去处啊……”
      “什么?”
      吴大叔正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有听清楚。抬起头,那高大挺拔的身影已经步出凉亭,朝着与人流不同的方向大步离去。
      有时候,人生何尝不象一个个驿站?在每一个命运的交会间,与别人擦肩而过,继续奔向各自的旅程。而在下一个终点,是危机重重的险境,还是柳暗花明的转弯处,则是另一个故事开始的地方。
      有谁能预先知道?最终的结局,其实已经不在我们掌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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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漫长的十二月十二,就这样过去了一半,却还远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性急的读者们,不妨跟我们一起回到黎明时的净魂殿,去看看正午到来之前,到底上演了怎样惊人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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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武王朝地理志:
      凌霄城,唯一一座建立在雪峰之上的小城池,也是最接近净魂殿的一座城市,距离绝望森林的外围仅有百里之遥,素有“雪岭孤城”的称号。它的建造历史不足200年,原本就是为了方便朝廷修葺与维护净魂殿,提供补给和落脚之处。后逐渐有山民迁入,并有小商贩开始在城门内外的驿道上摆摊售货,专门贩卖一些山货和小商品。现已成为来往净魂殿必经的重要中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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