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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亡失 海东来撑了 ...

  •   23.亡失

      十里宫灯将尽的时候,晨鼓渐次敲响。

      海东来自禁中走出。

      尽管一夜未眠,他却并没有打算回府,而是直接去了内卫总司。

      此次盐州麟州相继陷落,身为内卫统领,对于吐蕃大军的调动竟然没有收到一丝风,海东来有着不容推卸的责任。

      方才在御殿之中,天子只扔给他四个字。

      知过,则改。

      ——既然前事已失,那么后事便当谨慎计议,以求将功补过。

      功和过,海东来并不是特别介意。

      只是,战事一起,内卫需要过滤与甄别的信息将更为庞杂繁复,任何细小的偏差都有可能影响战局,因此他不得不尽早部署,以求周密。

      何况……

      海东来略略垂眸,看着手中的红伞,若有所思。

      何况,月霜行必定已经不在海府了。他想。

      长安城在晨曦中渐渐苏醒。

      大唐的怒火与战意亦在迅速囤积。

      天边。

      一轮朝阳终于破云而出,映照着成片的霞彩,如血色殷红。

      海东来往那日出处看了一眼,便撑开伞,往内卫总司的方向缓缓走去。

      这红日,亘古明丽。

      即便昨天刚于暮色中被吞噬埋葬,今早却又依然分毫无损地照耀着天地。

      其光烨烨。

      万物,莫可敌。

      +++++++++++++++

      海东来再次见到月霜行,是两日后。

      他被请进禁中卫所大牢。

      沿着台阶往下走三层,石壁阴湿,寥寥的几只火把拖出鬼影一般的昏黄光晕。

      扑面而来的浊重的血/腥与焦烂气味几乎令人作呕。

      在这宛若冥府的黑牢深处,海东来看见几个不成人形的囚犯。

      或者,准确地说,是残/碎的尸//体。

      断肢连着皮//肉垂挂在裸//露出来的森森白骨上,其中一人的眼眶空无一物,被挖出的/尸//白眼球就扔在他脚边。

      而月霜行,一袭黑袍,若无其事地坐在刑架旁。

      她抬眼看着走过来的海东来,沉声道:“非常时期行非常事,还望海大人不要见怪。”说完,她便往一旁让了让。

      海东来本是皱着眉想问她是什么意思,却因为月霜行这一让,终于看清了刑架上那四人的长相。

      他仔细地辨了辨。

      宁州内卫鸽房头领周奕言。

      庆州内卫鸽房头领单棱。

      朔方内卫鸽房头领莫慈秀。

      夏绥内卫鸽房头领徐罗善。

      ……

      都是当年从关长岭手上提拔上来的人。

      但,他们也都是内卫的人!

      “月霜行!”海东来杀意顿起,话音未停人已经欺身上前,赤红的伞尖直抵月霜行咽喉,似欲饮血。

      月霜行身形未动,只眉头微皱,扬手便将一卷案宗扔向海东来。

      “海大人,国//事为大,多有冒犯。”她声音沉寂,混着满室的血腥味,便有种冷酷的坚硬,“他们的嘴撬不开,就只能用刑了。”

      海东来一言不发地接过卷宗,制住月霜行的红伞却并未收回。他只将卷宗抖开,一端搭在伞上,一端执在手中,借着昏昏一线光读起来。

      周奕言、单棱、莫慈秀和徐罗善在关长岭谋逆事败后,因曾是其亲信,故惶惶不可终日。

      而徐罗善有一名小妾叫做妍姬,平日里甚为宠爱。不知怎么,这女子就被吐蕃探子买通了,在吐蕃与徐罗善之间牵线搭桥。

      徐罗善生怕遭到清算,便联合周奕言、单棱与莫慈秀三人作了吐蕃的内应。

      四人先是将吐蕃境内鸽房所在之处告知吐蕃,致使吐蕃八处鸽房被连锅端掉,内卫无一生还。

      之后,徐罗善伪造了一份鄜坊鸽房诬告鄜坊节度使王栖曜的密函,并故意让此信落入王栖曜手中,致使王栖曜勃然大怒,从而对鄜坊内卫出手。

      “他们很聪明。”月霜行看着海东来,低声道,“鄜坊鸽房消息不畅,无论我们如何处理,至少有一个月的中空期,一个月之内西北//军//报只能从夏绥传递到长安。”

      海东来眸光一沉,道:“而此后,他们混淆视听,无论长安还是宁州、庆州、朔方,或许还有盐州、麟州,都不清楚吐蕃军//队的最终动向。”

      “没错。所有人都无法确定吐蕃究竟会从哪里攻入,便没有办法集中防御。”月霜行眯起眼,道,“他们把水搅混了,才好方便各地驻军下河摸鱼。”

      “你是什么注意到夏绥鸽房的?”海东来冷冷问道。

      “半个月前。”月霜行痛快地给了答案,“此事内卫牵连较深,又涉及军//情,我便没有知会你。”

      海东来眼中似微黯几分。

      他默了片刻,终于收了伞,淡淡地说:“你做得很对。”

      月霜行却依然眉头微锁,隔了会儿又似不放心地追问道:“海东来,你没有收过他们的什么东西吧?”

      ——通//敌一事太过严重,谁都不能保证牵连到哪一步。或许只是一张字条,甚至一句求情,都能带来灭顶之灾。

      海东来怔了一下,而后满是讥讽地看着月霜行,只那目光中的冷凝不知不觉中稍稍融化。

      “月霜行,你这是在担心我?”他问。

      月霜行垂眸“嗯”了一声,接着道:“我知道你与此事无关,但是有时候不是我信就可以的。”

      海东来嗤笑道:“放心吧,我贪权敛财,可从来不收受贿赂。”

      ——他的尺度向来把握得极好。在天子能够忍受的范围内,做些无伤大雅的小动作可以,但收受贿赂则难免有结党之嫌,这便不是内卫高官能够被允许犯的错了。

      月霜行松了一口气。她抬眼打量了海东来一阵,忽然又问道:“你是不是两日没睡了?”

      “我在查西北沿线鸽房的事情。”海东来缓缓眨了下眼,道,“没想到你快我一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这么一来,西北和吐蕃的鸽房,倒是要尽快重建。”

      大唐天子已经开始调兵遣将,最迟不过十天大军便会出征。如果那时候,内卫消息传递仍然无法恢复,对于阵前断策,实是大不利。

      “嗯,后面确实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月霜行低声道,“不过,我认为,你应该先回去好好休息一晚。”

      “那你呢?”海东来看向月霜行,问道,“你的身体有没有问题?”

      月霜行微微一哂,道:“那时,也不是悲痛欲绝,说起来大概只是气急攻心,缓过来也就没什么事了。”

      海东来思量了片刻,便问道:“你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了?”

      “差不多了。”月霜行道。

      “那就一起回去吧。”

      +++++++++++++++

      他们走出大牢的时候,日正高照。

      白而亮的阳光打在地面上,仿佛无数金色弦丝绷紧在天地间,密密地织成一张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的网。

      海东来撑了伞遮在二人头顶。

      月霜行便跟着他的步伐,不紧不慢地往海府方向走去。

      “月霜行,郭鉾于你而言,是很重要的人?”他轻声问。

      走在他身边的月霜行沉默了一会儿,随即便神情肃穆地答道:“是,他是我非常重要的人。”

      “那你……”海东来犹豫了一下,却没再说下去。

      “海东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月霜行静静地看了他一眼,道,“你告诉我,当得知吐蕃和宁州、庆州、朔方、夏绥甚至鄜坊鸽房几乎全军覆没的时候,你有什么感觉?”

      海东来平静地答道:“为国捐躯者,死得其所。叛国谋逆者,死不足惜。我并不感到悲伤。”

      他说完,月霜行便极淡地笑了一下,接着他的话道:“说的是。郭大人为国捐躯,死得其所,我也……并不感到悲伤。”

      海东来听明白了,便不再说什么。

      他们这么安静地并肩走了一段,月霜行却又忽然脚步一滞。

      她抬起头看着海东来,良久,才幽幽地开口说道:“明日,郭大人梓器归长安。陛下令我前去护丧。”

      海东来,你陪我一起去吧。——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句话,月霜行临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闻言,海东来便朝月霜行淡淡看了一眼,然后不动声色地牵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

      “明日,我陪你一起去吧。”

      也不知过了多久,伞下传来他轻声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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