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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四(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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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康桥打开邮箱的门,拿出所有的信件,推开书店后门走了进去。
到了五月之后,空气中隐约已经有了一丝闷热的气息,后门旁边那扇唯一能够打开的大窗此时敞开着,傍晚的微风从窗户外面吹进来,吹在皮肤上,让人感到阵阵温暖。在这样一个悠闲的周末下午,坐在露台上,捧一本书,喝一杯奶茶,实在是一件再美妙不过的事了……
“你手里拿的什么?”一个硬邦邦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臆想。
徐康桥抬起头,发现孔令书正捧着一叠书站在她面前。看到这张脸,这张……看得几乎要吐的脸,她脑中美好的画面在瞬间消失了。
“信啊……”她一下子有点提不起兴致来。
“为什么信上的地址是书店?”孔令书瞄了一眼信封,问道。
“书店信箱里拿出来的信,地址当然是书店喽。”她一脸莫名。
孔令书点了点头,眼神有点危险:“这个道理是人都知道……我是问你为什么去我书店的信箱里拿东西!”
“因为里面可能有寄给我的信啊。”她说得理直气壮。
书店老板瞪大眼睛:“寄到书店的信件里面怎么会有给你的信?!”
“因为我的通讯地址是这里啊。”徐康桥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无论什么时候都很淡定,尤其是对方已经快要抓狂的时候。
孔令书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说道:“那请问,你的通讯地址为什么是我的书店?”
“因为我在这里啊。”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一气呵成,以至于,书店老板张嘴想要反驳她的时候,一时之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徐康桥见孔令书一副怔怔得说不出话来的样子,便不再理他,开始翻自己手中的信件。
“不许把信寄到书店来。”书店老板忽然说。
“为什么?”她头也不抬地问。
“因为你住楼上的公寓!你的通信地址应该是楼上公寓才对!”
“那为什么寄给你的信也写这里的地址?”说完,徐康桥拿出一张明信片,在他面前晃了晃。
书店老板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咬牙切齿道:“因为我是这里的老板。”
“哦,”徐康桥不以为意地回了一句,“因为我是这里老板的特别助理。”
“你……”孔令书简直是一副七窍生烟的样子。
至于说旁边的老严、小玲和齐树……则仍旧自顾自地做着手上的事情,仿佛这两个人是……不存在的。
门口的铃铛响了起来,说明应该是有客人来了。
“等等,”徐康桥看着手中的明信片,忽然说道,“这个上面……”
“?”孔令书眯起眼睛看着她,像是准备着继续迎战。
徐康桥看了看明信片,又抬头看看他。又看看明信片,又抬头看他……
“你脖子有病吗?”书店老板不客气地问。
徐康桥看着孔令书,用力眨了眨眼睛,才开始念明信片:
“亲爱的令书,好久不见,真的好想念你。细想之下,距离我们上一次联络,大概也有五年时间了吧。今年五月,我会来上海,当我知道我要来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遥想99年我们在Woodstock相识,并且一起度过了那疯狂的几天,那些经历,我至今难忘,而且我想,我可能会记得一辈子。Anyway,还记得那个时候我们的‘小秘密’吗,我想告诉你,这个‘小秘密’今年已经十四岁了,是一个大小伙了。他一直追问我父亲是谁,是一个怎样的人,我却一直没有回答他……但是现在,我想是时候了,而且我希望,由你来告诉他一切。我是如此地信任你,这么多年来都没有改变。期待再一次见面。想你的……海伦。”
这封信读完,整个书店内变得鸦雀无声。在这个有一丝沉闷的五月的下午,这张小小的明信片的到来,对书店内的每一个人来说,都如同一枚……原、子、弹!
“啊!”第一个发出尖叫的是邵嘉桐。
书店老板被这叫声吓了一跳,转过身来看着站在门口的她:“你什么时候来的?”
然而邵嘉桐却像是根本没听到他的问题一般,瞠目结舌地指着他:“小、小秘密……?!”
“十四岁的……大小伙……”老严的手指还僵硬地按在计算器上。
“他一直追问我父亲是谁……”小玲坐在梯子上,正要从书架上抽一本书出来,此时也怔怔地看着他。
“由你来告诉他一切……”齐树脸上的表情,就仿佛是短笛大魔王正活生生地站在面前。
当这些“线索”全都串在一起的时候,在场的所有人——当然,除了孔令书本人之外——都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无疑是一个爆炸性的消息!这个爱书多过爱女人,至今都没有人知道他是不是处男(关于这一点,“没有人”中不包括徐康桥),而且也从来没见他有过任何女性朋友(关于这一点,徐康桥和邵嘉桐都自动把自己的性别屏蔽了)的……孔令书!这样的孔令书,竟然……?!
“Oh, my, God!”从刚才起,一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的徐康桥此时终于如梦初醒一般地大叫起来。
“孔令书,”她颤抖地抬起手,指着他,瞠目结舌,“你、你……你竟然……”
所有人都看着她,期待着她说出大家心中共同的疑问。
“你竟然参加了1999年的Woodstock音乐节?!”说完,她简直是一副羡慕到极点的样子。
一瞬间,所有人都石化了……
在这样一个温暖的五月的傍晚,在这间街角的小小的书店内,书店老板捧着书站在那里,看了看站在他面前手握明信片的女人,又看看其他人,一脸莫名。
“什么?!”隔天中午,在餐厅听说这个消息的董耘激动地一拳头锤在桌上,“那家伙去参加了99年的Woodstock音乐节?!要知道当年我跟康桥他们也差点就去了,结果路上发生了一点意外……那件事至今都是我们心中的痛!”
邵嘉桐茫然地看着董耘,在心底暗暗地捏了一把汗。
五秒钟之后,董耘才恍然大悟:“等等,你是说……”
邵嘉桐叹了口气,无奈地点了点头。
“怎么可能……”董耘瞪大眼睛,“孔令书……”
邵嘉桐低头吃了一口鸭胸肉,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温水,才慢条斯理地说:“其实仔细想想,也没什么,生活本来就是这样,充满了无奈跟惊喜。”
董耘眯起眼睛看着她,像是想看清楚她说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邵嘉桐像是有读心术一般,“就是感慨一下。”
“……”董耘眼珠一转,凑到她面前,一手抓着她的手腕,讨好似地说,“喂,那个……你不生我气了吧?”
邵嘉桐冷笑了一下,抬眼看他:“你说呢。”
董耘正要继续示好,忽然觉得手上一痛,低头看才发现,邵嘉桐的另一只手正握着叉子狠狠插在他手背上。
“嗷……”他痛得大叫一声,连忙放手。
邵嘉桐却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继续自顾自地吃着盘里的食物,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嘉桐……”董耘下意识地又要向她伸手,不过这一次,他很聪明地伸向了那只握着叉子的手。
然而手才伸到一半,邵嘉桐忽然抬眼看着他说:“你想清楚了,我另外那只手,握的可是刀。”
“……”董耘咽了咽口水,默默地把手缩了回来。
这天上午还好好地出着太阳,下午竟然就下起了雨来。今天是董耘回来之后第一天正式上班,邵嘉桐跟他吃过午饭后,心情一直好不起来。她忽然有点烦,对跟董耘有关的一切都有点烦。这真是一种奇怪又……复杂的心情。
在他消失的那段时间里,她一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仿佛是忽然缺少了什么。没有人在她心情好的时候跟她捣乱,也没有人在她心情差的时候讲烂笑话,更重要的是,没有人……没有人在那里。一直以来,所有人都以为是董耘需要她、依赖她,但事实上,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们的关系是一种平衡。
她也需要着、依赖着这种被需要、被依赖的关系。
看着玻璃幕墙外阴沉的天空,她不禁有点心烦意乱。她知道,光是一个董耘,还不至于让她这样。现在又多了一个詹逸文……她才忽然意识到,原来自己在工作中可以游刃有余,但在感情上,她的能力只够应付一个问题,一旦同时出现两个问题,她就开始应付不来了。
“你说,我是个怪人……”
詹逸文的那句话,又出现在她脑海里。
她深刻地记得那种感觉,当詹逸文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竟认为他……非常可爱。
她知道这个词实在不应该用在一个虚岁已经三十九岁的男人身上。可是这个男人,又常常让她觉得,他的内心并没有他的实际年龄那么成熟。他总是会做一些年轻男人才会做的事情,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可笑却又……很妙。这也许跟他的职业有关,又或者,是他的性格造成的。
她忽然发现从某种程度上说,董耘和詹逸文其实是同一类人。他们都很自我,有自己的想法,很少按照别人说的去做。他们看上去成熟又有风度,但其实内心里却住着一个长不大的小男孩,任性却又肆意地活着。并且最重要的是,这样的他们,却有一种令人匪夷所思的魅力……至少对她而言,是如此。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在巨大的玻璃幕墙前走来走去,仿佛唯有这样,才能稍稍缓解她心头的烦闷。但她很快发现,这也无济于事。她站在那里,看着脚下这座被雨淋湿了的城市,忽然很想像董耘那样,任性地逃走,去到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
“打扰你了吗?”背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邵嘉桐吓了一跳,转过身,于任之正站在门口,手指还在大开的门板上,大约是敲了几下她都没听见。
“抱歉……”她尴尬地抿了抿嘴,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进来坐。”
于任之从门口走进来,邵嘉桐正要问他喝不喝咖啡,没想到紧接着跟在后面进来的是詹逸文。
她眨了眨眼睛,忽然之间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思绪却回到了几天前的那个晚上。
“你说,”昏黄的灯光下,詹逸文看着邵嘉桐,“我是个怪人。”
邵嘉桐想了好久,才蹦出一句:“所以?”
他愣了一下,说道:“所以……我想说我对你来说会不会有点特别?”
“……”
“我的意思是,可能只有你在意什么人,才会去想他到底怪不怪……”说完,他仍旧看着她,眼里既没有那种少年人的忐忑,也没有中年人的游刃有余。他有的,是一种更复杂却也更真切的情绪。
邵嘉桐下意识地想要看清楚他,她有一种直觉,一种毫无根据的直觉——詹逸文的心底有一些东西,很难被人打开的东西。
想到这里,她不禁在心底苦笑了一下,谁没有呢,谁没有这么些对任何人都不想说的事?人活得越久,这些沉淀在最底下的东西就会变得越来越多,到最后只会有两种结果:沉淀到连自我都遗忘了,或是干脆变成一根刺,深深地扎进皮肉里……
然而不管是哪种结果,都会轻易为外人所知。
邵嘉桐看着桌上玻璃器皿中的烛光,发现自己的心也如同那烛光一样游移不定。不可否认的是,詹逸文身上的确有吸引她的地方,但这还不足以让她迈出那一步。
“我想……”沉默了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道,“也许你不是怪人。”
“?”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当有一天,我发现我被一群‘怪人’包围了的时候,”她微微笑道,“也许真正的‘怪人’,是我才对。”
“……”
“我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好——至少没有看上去那么好,”她看着他,坦然道,“但是这些可能也都不是最根本的问题……”
说到这里,她忽然伸出手指,在白色的桌布上轻轻地敲击起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继续集中精神,否则,她的思绪早就要飞到其他地方去了。
“那什么才是最根本的问题?”
她收回目光,看着他。第一次,在昏暗的灯光下,她毫无保留地向一个人剖析自己:
“我太胆小了。我害怕失去,所以什么也不敢做。”
“……”
“而且尽管我自己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她扯着嘴角,目光柔和,“却根本无力改变。”
雨还在下着,打在玻璃幕墙上,留下了密集的雨渍。
那天晚上他们没再说下去,詹逸文一直沉着脸,像是以为自己可以验证哥德巴赫猜想的数学家,结果却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她却有点哭笑不得。然而在这副依旧云淡风轻的表情之下,她的心却隐隐有点作痛。
为什么?
她问自己,为什么眼前有一个这样的男人对你表白,你却还是犹豫地止步不前?
到底是什么在阻止你?还是说,根本是你自己在拒绝这个世界,拒绝一切?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她跟那个可恶的董耘又有什么区别?
詹逸文开车送她回去的路上,两人又开始像刚认识的普通朋友那样,只是说些无关痛痒的话。她别过头去,不愿意去看他的侧脸,因为她很怕自己会觉得难受。
然后,当她跳下车,跟他告别之后,她以为可能他们这辈子再也不会见面了,她今天上午甚至连詹逸文的画册出版会议都没有去。
可是现在,此时此刻,詹逸文这家伙不知道又从哪里冒了出来,依旧一脸淡然地坐在她办公桌的对面,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仿佛那个夜晚、那顿烛光晚餐、那些牛头不对马嘴的话……所有的一切,都根本不存在。
“你们……?”她佯装镇定地用食指指了指他们。
“我来交稿的,”于任之笑着说,“项峰新书的插画设计,那家伙非要我亲自来开会,烦死了!我说你们能不能想办法降低一下他的销量,否则这家伙两只眼睛简直要长到头顶上了……”
“他的眼睛早就长到头顶上了,”邵嘉桐撇了撇嘴,“所以降销量也是没用的。想要让他不好过只要想办法戳瞎他的眼睛就行了。”
“?”于任之挑眉。
邵嘉桐在心底叹了口气,拿起电话拨了几个数字,然后开口道:“见飞吗?这次项峰新书新加坡的宣传活动你不用去了,因为出版社的杨小姐指名说要陪项峰去……是,上次你有事没去的那次也是她去的,据说跟项峰相处得不错……什么,你没听项峰提过吗?好吧,当我什么也没说过……好的,再见。”
邵嘉桐挂上电话,依旧一脸波澜不惊。于任之却举起双手,作五体投地状:
“女神啊,请接受我最崇高的敬意……”
邵嘉桐笑起来,一时之间有点忘了之前跟詹逸文之间的尴尬,很顺口地转向他问道:“你呢,有人给你气受吗?”
可是话一出口,她的嘴角的笑容就僵住了,不过好在于任之还沉浸在刚才的敬意中,没有发现她的不妥。但詹逸文却很自然地接了下去:
“有啊,有人连拒绝我的话都不敢说直接出口。所以我来问问她晚上是不是有空再跟我一起吃顿饭。”
邵嘉桐咧着嘴,整个脸上的肌肉僵到发疼。她看着坐在对面的这个男人,发现自己原本以为已经走到死棋,却没想到是被人家将到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