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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番外 一世一双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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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此声明,此番外与正文内容毫无关系。不嫌弃的筒子就当做是独立的短篇来看看吧~~~
他知道她有一天是会走的,很早很早以前就有这样的感觉,只是骗着自己不去相信,放任感情,终至覆水难收。
时间过去很久很久了,他依旧回想起那一个早晨,她就坐在床边,稀薄的晨光照进来,她苍白得像是一团从命运口中呵出的气,长长的一声叹息,不过是暂时停留在他的身边,一触碰,就会消失不见。
那是今生最后的幸福,离他那样近,可是无论如何也抓不住。那些原本柔和的光芒,经过一次又一次的近乎贪恋的回忆之后,终于渐渐退色,变得无比的白亮耀目,仿佛一把尖利的刀,直刺进胸口,狠狠的剜出一个大洞来,痛不可遏。
她终于走了,再也不回来。
他想就这样吧,就当她死了。就当她已经死了!
她死了,他也死了,这一生就这样结束了。
可是她为什么还要回来?
康熙五十二年的中秋之夜,举家欢聚团圆的时分,他却独自徘徊在西山之上。一盏素白纸灯笼,荧荧如鬼火,只照亮脚前的一小片崎岖山路。他缓缓登得顶来,见前方亭中有人。
一袭白衣,除了那一瀑乌发、一双黑眸,整个人真是淡得没有半分颜色,浅柔的光芒从四维笼住,恍惚如从梦中来。
一定是梦吧!就像那年夏天他在西湖边所见的那一抹背影一样,根本只是幻影,一触碰,就会化去。
她的手中捧着一样事物,直直地望着。他仔细分辨,才见是一支银簪,样式简单至极,并无甚别致之处。她却将那银簪忽而贴近胸口,忽而靠至脸颊,不住摩挲,再抬起头来,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他虽然明知道是幻影,却又不忍离去,只想着再多一分,只多看一眼也是好的。
他已经很久没有做梦了,在梦里也见不到她。
风起了,衣袂飘飘,她竟没有像往以往一样消失!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身后已经有声音脆脆地响起来:“娘!”
他猛地回头,只见一个约摸三四岁的女娃跌跌撞撞地跑向这边,后面远远地还有一个男孩并一个老婆子缓缓走过来,微微笑着看那女娃。
那老婆子忍不住唠叨:“小祖宗你慢点跑,仔细别摔了!”
那女娃一路跑至他的面前,忽然停住,仰起一张红彤彤的小脸来看着他。
真像啊!
他不过一下晃神,那女娃咧嘴一笑就跑开了。他再看向亭中,那女娃已经扑在她怀里,只把手里的一只青绿的草编蚂蚱举到她面前。
“娘你看,哥给我编的,可好玩了!娘,娘你怎么了?”
“没什么。”她的脸上犹有泪痕。
“娘你哭了。”
“娘没哭,山上风大……哎,你瞧你跑得一身汗……”她拿出手绢来给女娃擦脸。
说话间,后面的一老一少也走近了。擦身而过的一瞬间,那男孩微偏了头看他。
那双眼睛!真是说不出的感觉,无数的念头在脑子里电光火石的闪过,他真是愣住了。
那男孩走到她身旁站定,也很疑惑地看向他。那样子也不过十岁左右年纪,却自有一番气度。
她抬起头来,仿佛忽然发现他的存在一样,烟波流转,不过是一瞬间,又恢复平静。
“你……”
“我……”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话,又不约而同地停下,等待对方继续。他不知道是什么滋味的笑了一下,问:“你的?”
“嗯,我和少游的孩子。”
她伸手揽了两个孩子过来,面庞略低垂,长长的睫毛飞翘,在脸上落下一片深重的阴影,美丽而忧伤,嘴角却轻轻勾起柔和的细小弧度,多少情谊在里面,仿佛那个人就在眼前。
他只觉得喉咙发紧,像是有一把极利的在心头飞快的划过,苍白的伤口里慢慢渗出血来,无边无际的痛一点一点慢慢袭来。
痛,不可遏。
“珩儿,琳儿,来,见过十三……”她真是不知道该让孩子们叫他什么才好,生生地住了口,略有尴尬的看着他。
“十三伯,你年岁小于我,叫伯父总不会错。”何曾料到会有这样一天!他努力和善地说话,却只想转身拂袖而去。
“十三伯。”女娃很乖巧地叫他,略带四川口音,声音如一粒枣,又脆又甜。
男孩却只是有些戒备的看着他,像一个小大人一般,紧紧地靠着他母亲站着,守卫着她。
因着男孩的别扭,他和她都有些不自然,无话可说,只是静静的。
他神游天外,想:十岁了,真是小大人了。时间过得真快。她竟然已经走了这么久!样子倒是没大变,只是束起了头发做妇人装扮,越发显得一张脸小小的,叫人见了不由自主地心疼。
也轮不到他来心疼了吧。这些年来,她过得可好?他是真的很想知道。有太多话想说,到了嘴边,又一句也不剩了。
多少爱,多少恨,都不重要了。就这样静静的,也好。能这样静静地,看着她,他想了多少回了。这次终于不是梦,不用担心醒来。
“娘,夜深了,我们回去吧。”男孩突然开口道。
“娘,我困了。”女孩子也说。
“好好,走吧。”她不再看他,起身来。
男孩从老婆子手里接过她的斗篷,仔细为她披上。她很耐心的等待男孩有些笨拙的替她系好项前的带子,脸上满是幸福而欣慰的微笑。
这样子,真是不认识了。
他再看那男孩,几乎与他母亲一样高了,心里忽然腾起一股很奇异的感觉。
他原本以为她绝不会在京城久待,料理完老王爷的后事便会回四川去。没曾想分完家之后,她竟然置办了房产,一个单身女人带着两个稚龄孩子关起门来小心翼翼地过日子。
他因行动不便,也是经年累月的深居简出,几株花草、几卷圣贤书,渐渐也就看得淡了,心思澄明开阔。然而当那些关于她的流言蜚语传到他的耳中时,他仍忍不住暴跳如雷,恨不得将那乱传谣言之人杀了才解恨。
怎么会如此恶毒!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恶毒的谣言!连他这个无关紧要的人听了都怒不可遏,她本人又该如何承受?
忽然间,很想见她。哪怕什么也做不了,听她说说委屈,让她在他面前痛痛快快哭一场也是好的。
然而,这么简单的事情他却做不到!他不能做。他和她之间此刻隔着的岂止是万水千山!太多了,无数的人与事夹在他们中间,回不去了,十年的时间,漫长的十年,回不去了。
夜不成寐,他倚在窗边,听更漏声声。一层秋雨一层寒,从心底一寸一寸凉出来。
他终究还是去看了她。
三进深的四合院,使女领着他跨过一重又一重的垂花门,曲曲折折,方至内院,只觉得眼前一亮,满眼的莹白菊花,海一样,一阵又一阵幽香扑鼻。她就在那花丛之中,头上扎一方素色巾帕,袖子高高挽起,一手拄着一把花锄,一手指点琳儿——她的女儿,她和欧阳少游的女儿——教她如何正确的给花浇水。阳光洒落下来,给她笼上一层圣洁的光芒,却并不耀眼,只是柔柔的。
“真是好雅致!”他朗声说。
“十三伯伯!”琳儿看见他,异常欣喜地飞奔过来。他才见她是赤着足,身上沾着花瓣,手上全是泥,脸也脏兮兮的。
“小花猫。”他笑起来,双手伸在她的腋下,将她高高举起来,而琳儿,则咯咯笑着在他的袖子上拍出两个小小的泥掌印。
她亦笑起来,远远的立在那花丛中,温柔恬淡地笑。她仍旧是一身素白衣裳,两重重孝,压在她单薄的肩上,整个人犹如她簪在发端的那一茎白菊,在风中凄凄摇曳。
“走的时候,帮我给五姐姐带一束花去。”她从他手中接过孩子,摘了头上的方巾给她擦脸。
“五姐姐一定更愿意你自己去看她。”他说。
“我这样子,怎么能出门。”她微微咬着嘴唇,垂下眼帘,多少话,欲说还休,末了,只是逆来顺受。
“你管他们说什么!”他忽然有些急。
她不说话,只是抬起脸来,嘴角扯出一丝笑,却叫人更加心疼。
不远处,嗖嗖的声音破空响起。
珩儿,她和欧阳少游的儿子瞄准红心,眼睛里快要喷出火来,发狠一样的对着靶子射出一箭又一箭,好像那就是他最大的敌人。他不高兴,不高兴见到他这个陌生人。
那一个夏日的午后,骄阳似火,灼得天地万物都蔫了。
他一路进来,总有荫荫绿树遮盖,清凉宜人。才进她的院中便觉得不对劲,珩儿光着脊背跪在院子正中,她手里掣着细长的荆条站在他的身后,已经气得浑身发抖,竟似连站都站不稳了。
“说,知道错没!”她厉声责问珩儿。
“儿子没错!”珩儿很坚决地说。
“还不知错!”她的手高高举起来,却颤抖着,怎么也落不下去。
“再问你一次,知不知错!”
“孩儿没错!”珩儿倔强地昂起头来,脸上竟是青一块紫一块。他莫名地心疼起来。
“好,好,好!”她气极,手里的荆条不由分说地打在珩儿身上,那样用力,一打下去就是一条血印。
“说,为什么打架!”
“因为……”珩儿咬紧牙关忍受,哼也不哼一声。
“因为什么?”
“因为他们说娘您……”
“说我什么?”
“没有!他们太混账,儿子看不过去……”珩儿的眼里渐渐泛起泪光,可是拼命忍住,努力像一个男子汉一样,守护他的母亲。
“说,以后还打不打架?”
“打!他们再那么混账,儿子决不会罢休!”
打在儿身,疼在娘心。她其实也心疼,很快就泪流满面,哽咽着说:“打架还有理,还不知道悔改!你怎么对得起你爹!你这样不听话,辜负他对你的一片期望,你怎么对得起他!”
她在管教孩子,他原本不应该插手,可实在看不下去,径直走过去抓住她高高举起的手腕,刚想说些什么,一下触到珩儿的目光,心里一紧,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抓着她的手也不自觉松开了。
珩儿跪着,慢慢挪转身来面向她,声音里也是带着哭腔:“娘,您别生气,儿子知错了,儿子对不起爹的教诲,儿子以后不敢了。”
想起少游,她心中大恸,扔下手里的荆条,转身跑进屋去。他也急忙跟进去,只见她坐在椅子上,双手捧住脸,肩膀颤抖如风中飘絮,那样孤单零落。他走过去,心中沉沉,良久,长叹一声,抬起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只想能给她一点最起码的安慰。
她伤心一阵,用手抹干眼泪,深吸一口气,带着浓厚的鼻音对他说:“这孩子,真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才好!一个人跟三个人打架,还把人家打伤了!怎么就没有学到他爹的半分温文敦厚!”
“男孩子,总是要一股狠劲的。你难道还想他像琳儿一样,每天坐在屋子里绣花?”他安慰道。
她终于气平,笑出来,起身进屋拿了一件衣裳出来,去给珩儿披上。
他在屋里,看见她走在那灼灼的日光里,心中茫茫一片,说不出的怅然。再抬头,对上珩儿一双怒视他的眼睛。真是小豹子一样,向他呲出牙齿,挑战。
时间流转,世事变迁。旧的朝代已经结束了,多少人与事,归于尘土。新的朝代,正等着他去一手开拓。百事待举,他仿佛是在一夕之间被人从坟墓中掘出来,从此便再没有一刻是真正属于他自己的时间。
也许还是有的。
雍正二年的初春,天气仍是寒冽逼人,午间时分竟又下起雪来,纷纷扬扬的飘洒下来,不多时便堆得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好不干净。
“怕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雪了。”他从户部衙门出来,其时雪已经停了,门前许多太监宫女忙忙碌碌的扫着雪,营营如蚁。
“遇上这样的春寒,只怕于耕作不利。”珩儿跟在他身后,不无担忧地说。他年纪轻轻,却异常老成稳重,喜欢皱眉。他有时候真恨不得伸出手去替他抹平了那眉宇间的一个川字。
二十多岁了,业已成家,正待立业,真是一个大人了。可他倒希望他永远是一个孩子,或者在他眼里珩儿永远是一个孩子,需要他的庇佑照顾。
他微微一笑,招呼珩儿上马车一同进宫去。
因为琳儿一年有大半的时间都住在宫中,所以她也时常进宫走动。
那一天,他跨过养心殿的门槛,刚转过影壁,便见她、琳儿,还有四哥被一群宫女太监簇拥着从屋里走出来。
“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一来,准没有好事。”这是四哥难得愉悦的声音。
她笑着说:“那是当然。四哥,我跟四嫂打赌输了,她要罚我呢。”
“这次又要什么?”四哥也笑道。
“讨你一枝梅花。”
她的话音刚落,琳儿已经指着墙角边一株怒放的老梅,说:“娘,那支最好,就要那支吧!”
四哥无奈的笑笑,示意太监去取剪刀。
他便趁这空档,上御前行礼问安。他因为圣眷拳拳,早已赏赐私下不必行君臣之礼,但家常的兄弟之礼仍是要做足的。
他之后,珩儿也上前依次问安。
四哥的心情非常好,问了珩儿许多话。由于母亲和妹妹都在,并非正式场合,珩儿便专捡一些有趣的事情说与大家听。和往常一样,她总是静静的在一旁,看着儿子的侧脸,微微笑着,眼睛里满满的全是幸福而欣慰的光芒。
剪刀取来了,琳儿很兴奋非要亲自去剪那支梅花,她说她瞧上很久了,早想好该如何下剪,保证一定好,只管交给她便是。
他们便任由她去,待得终于将那一支梅花取到手,天色又乌沉下来,云层翻滚,疑心是又要下雪,一众人便往屋里走。
他走在最后,她亦稍慢一点,渐渐与他并肩。
“近来清减了。”他说。
“冬天嘛,总是难过一点。”她轻轻地咳嗽一声,紧了紧身上那件雪貂斗篷。忽然又扬起脸来,看着他,跟他说:“你的气色倒是好了不少。”
“托皇上的洪福。”
他其实知道她有意说谎,他的身体早就不好了,最黑暗的那二十年里,底子彻底坏了。可是每次见面她总说同样的谎话,那样言之凿凿,久而久之,连他自己也不由得快要信了。
她不过是想他安心。
“哎,又下雪了。”她望向天空。
果然,纷纷洒洒的,雪又落下来了。他看过去,白的衣裳,白的脸庞,红的唇,乌的发,背后是茫茫的白雪,和嫣红的梅花,美如画。
她伸手接住一片雪花,忽然孩子气的笑出来,连跑出去几步,雪地上几个歪歪扭扭的脚印。
时间明明已经走出去很远了,这一刻,却仿佛从来也没有离开过。
二十多年了,半生已经过去了,可他们兜兜转转,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他还是原来的他,她也是原来的那一个她,他们,还能再来过吗?
他没有答案,只是快步赶到她身边,伸出手,轻轻抚去粘在她的额发上的雪花。
小小的,盐一样的一粒一粒,手一触便融化了,晶莹如珠,却是冰凉,从指尖一寸一寸凉进去。
心里,却是暖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