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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四章 瓶沉簪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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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定是在中秋以后才会启程回京,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这个日期被大大的提前了。
临行的时候,奥登混在送行的队伍里面。林宁一眼瞧见他,目光短暂的触碰,随即别过头去,放下车帘,不再去看,不再去想。
回到京城,林宁闭起门来写了两封信。一封给少游,告诉他她已经下定决心,只是目前时机还未到。
“我并不能承诺给你什么,你也知道我什么也给不了,只是自私的希望能得到你的帮助。如果你不愿意,我也理解,我自己总能想到办法的,你不必自责或担心。”这是她的原话。
另一封,写给远在盛京的表哥安暄,请他代为安排邀请安忆表妹进京的事宜。
因为提前回京,原本预定在塞外举行的中秋宴便改在宫中。
去年这个时候,林宁一个人在外面胡混,今年却不得不穿戴得极其正式的跟随父兄进宫去。
事情并不只是所说的吃顿便饭那样简单。林宁一行人下午便出发,进宫之后分开两路,阿玛和哥哥自然与朝臣一处,林宁却要挨个去拜见宫中各位妃嫔。
第一个要见的是德妃。
永寿宫里热闹得不得了,院子里几个孩子在追着嬉闹,宫女太监跟在后面跑,不停的心啊肝儿啊的哄着劝着。饶是如此,笼里的鸟、盆中的鱼、回廊下卧着的猫统统遭了殃,好像只差上房揭瓦。
林宁一进得门去,第一个站起来迎接的居然是瓜尔加氏。屋里尚有四阿哥的几位福晋、十四阿哥新娶进门的侧福晋在,见她进来不过略略点头致礼,瓜尔加氏这样亲自站起来迎接,林宁受宠若惊。
“姐姐,过来这边坐。”林宁向德妃行完礼之后,瓜尔加氏便热情的引着林宁坐下。
屋子两边摆着两排椅子,哪里坐着谁林宁并没有注意。越过瓜尔加氏的脸,林宁的目光落在十三身上。四阿哥和十四阿哥并不在,他是唯一在场的男性,就坐在德妃右手边起头的一把椅子上,瓜尔加氏的座位自然在他旁边。林宁坐下来,她和十三之间,隔着瓜尔加氏。
林宁再看向瓜尔加氏。是想说明什么么?其实不必的。
德妃问了林宁几句家里的情况,林宁凝神回答,尽量不去看十三。可是他就坐在那里,执着的出现在她的视线范围内,林宁觉得窘迫极了,只希望十三今天不要表现得让她太尴尬。
“真是可怜的孩子,受惊了吧?这个你拿去,定神的。”德妃说着退下手腕上的一串翡翠手传递给身旁的宫女。
刚才说到奥登的事情,林宁虽然不想再提,仍是勉力回答了几句,只觉得十三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越发的灼灼,不由自主地一晃神,德妃的话已经略过去好几句没有听见。此时,宫女拿了德妃赏的东西站在她面前,林宁有点搞不清楚状况,只好赶紧接过来,跪下谢恩。
“戴上吧。”德妃笑得十分和善。
林宁依言照做。
“来,我瞧瞧。”德妃又说。
林宁于是上前两步。德妃拉过她的手,又称赞她的肤色白净,一双手小巧好看。
几位福晋纷纷点头称是。
瓜尔加氏忽然说:“姐姐,你的衣服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破了吗?
林宁前面看看,后面看看,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啊。其余几位福晋也把林宁上下左右打量了一番,最后同林宁一起疑惑的看向瓜尔加氏。
“姐姐,这里,沾上泥了。”瓜尔加氏指向林宁的裙摆。
果然,真难为她看得那么仔细。
“孩子们在外面玩,大概就是进来的时候不小心沾上的,也看不太出来……”林宁打着哈哈。
“姐姐还是赶紧换下来吧。我这几日住在额娘这里,有几件换洗衣裳,姐姐不要嫌弃。”瓜尔加氏说。
“不用不用,不用麻烦。”林宁其实是怕自己麻烦,又没有人会注意看她的裙摆,实在懒得又换一遍衣服。
“不麻烦,就是我的衣服最近都做得有点大,不知道姐姐穿上合不合身。”瓜尔加氏说得极诚恳。
“咦,怎么最近你胖了吗?”有人问瓜尔加氏。
“啊,胖了一点。”瓜尔加氏不知为何忽然脸红起来,入了秋长胖是很正常的事情啊。
“怎么能不胖,有喜了嘛,两个人的身量……”终于有知道原委的人来道破天机。
“唉呀,恭喜恭喜……”
一片贺喜声中,林宁呆呆的立在那里,像一个迷了路的孩子,手足无措。
“我,我要走了,还,还得去拜见其他娘娘。”林宁讷讷的说。
林宁一转身,十三也马上站起来,林宁顿住脚,咬牙瞪他,目光无声的呐喊:你干什么!
“唉,都散了吧,我也累了。去,把孩子们领到园子里玩去。”德妃忽然一脸倦容,揉着太阳穴说。
众人于是纷纷跪安出来,林宁急急地走在前面,十三紧跟着她,瓜尔加氏随在女人队伍中。
十三并不说话,只是跟着,林宁快,他也快,林宁慢,他也慢,不远也不近。
两个人很快将旁人甩开,四下俱静,林宁忽然转过身,问十三:“你想干什么?”
“你想听我解释吗?”十□□问。
“还有什么好解释的?不管你要说什么,我都不想听!”林宁发狠。
“确实没什么可解释的……虽然你不想听,可有一句我还是要说:我要跟你在一起!以前,我错得太多了,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错!”
“没有,你没有错,错的是我。”
错的是我,是我,走错了时空,遇见不该遇见的你。
不必叹什么“人生若只如初见”,叹错了!最好没有那“初见”!
从一开始命运的线就不纠缠在一起,如今哪来的这么多剪不断,理还乱。
“蓉儿,以前是我错了,我不知道你受了多大的委屈。现在我才明白,你是不同的,用我的那些理所当然来对待你远远不够!你给我一个机会……”
“十三,那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情?”林宁仰起脸,看进十三如繁星般璀璨的眸子里。
“你说,只要我能做到的。”除了放你走。
“你先答应我。”林宁见十三沉默,又说:“一定是你能做到的。”
“好吧。”十三其实明知道林宁的要求会可能要了他的命。
索性林宁只是轻轻的说:“那你答应我,你会好好的。”
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一定要好好的。
“好。”十三长长的舒出一口气来。
“那你记得了,不可以反悔。”
十三,不用紧张,我永远不会在你面前提“离开”两个字,也不敢要求你能忘了我。我会慢慢的,一点一点地淡出你的生活。
希望,有一天,我走了,彻底消失不见了,你还能好好的,好好的生活下去。
瓜尔加氏,你娶了她,她照顾你的起居,替你繁衍子嗣,你一定要好好对待她。一个人已经负了另一个人,那就到此为止吧,不可以再因为这个人辜负所有人,你知不知道?
林宁在心底絮絮的嘱咐着十三,几乎落下泪来。
蜃楼海市落星雨,火树银花不夜天。深蓝的穹幕上流光飞舞,照着一双无言以对的人,表情是那样的复杂,就像那焰火的光芒一样变幻莫测。
“有一个人,你一定要见一见。”十三忽然对林宁说道。
那便去吧。
本该是灯火通明的时刻,这一个小小的院落却冷清寂寥得连一盏灯都没有点。
十三推开虚掩的房门,林宁随他绕过影壁与假山,来至门前。屋内早有人在,闻声转过身来,竟然是四阿哥。林宁疑惑到极点,看向十三,他也是一脸惊诧,不过很快平复下来,说:“四哥,你也在?”
四阿哥略点一点头,仔细瞧去,竟是一脸悲戚的神色。
“我带蓉儿来见五姐姐。”十三说。
“五姐姐?在哪里?”林宁举目望去,只是一片夜色,黑暗中有东西白得刺眼,林宁猛然明白过来,立时呆在那里,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
十三碰了碰林宁的手,被林宁一把牢牢抓住,她看他的眼神惊恐莫名,只希望他告诉她一切都不是真的!
当然不要是真的!明明不久之前还见过一面,好好的,那样鲜活明媚的一个生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林宁徒劳的摇着头,若不是十三扶着她,恐怕就要跌倒下去。
四阿哥拿了一个包袱过来,递给林宁,说:“她走时交代,她的东西除了几样给最亲爱的人,其余的一件也不要留下,统统给她烧去,她说她是念旧的人,害怕在那边什么都换成新的,用不惯……”
四阿哥说至情深处,顿一下,把那包袱打开,里面一件衣裳,对林宁说:“这是她留给你的。她说虽然没见你几面,但你是有缘人,只见一面便知前生、再前生都是认识的……”
“她还说,人世间的缘分,不到最后一刻是谁都看不明白的,她比你们先走到那一步,看清楚了,却也来不及了。所以,所以她希望你们……”
四阿哥几不成语。
“四哥,我们知道,你和五姐姐的一番心意,我们统统都知道。”十三把已经变成泪人的林宁揽至怀中,握紧她的手,不再放开。
人生无常,世事难料。
林宁看着手中那张白帕上触目惊心的一行红字,一直叹,一直叹,最后终于想起来自己忘记了哭泣。
“身不由己,心如死灰,来生再见!”修竹也走了,只留给她这十二个字。
姐姐、五姐姐、修竹,惶惶间身边的人竟一个一个都走向了结局。
下一个会是谁?自己吗?
人生弹指芳菲尽,年华似水,匆匆老去,再也追不回。
这一生,在自己手中,能把握的,多么少!她只好决不妥协。
“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天才是月亮最好的日子。”欧阳少游如是说。
“西山赏月,这恐怕是今生最后一次了。”林宁缓缓转动酒杯,里头的一轮明月碎成光华点点。林宁凝视着杯中的流光溢彩,嫣然一笑,一口饮尽,想再满上,却怎么也够不着酒壶。
“你醉了。”欧阳少游说。
“你才醉了。”林宁不依不饶的继续去抓酒壶,那酒壶在她眼中变作三重影,抓哪个都不是。
“你少喝点。”欧阳少游干脆捞过酒壶,自己斜靠在栏杆上,自斟自饮。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林宁凑到欧阳少游身旁,也趴在栏杆上,对着苍茫的远山大喊起来。
“嘘,小声点儿,别惊扰了天人。”欧阳少游竖起一根手指立在唇前,很郑重地说。
“哈哈哈……”林宁被他的样子逗乐了,花枝乱颤起来。
“哎,真的,等安忆表妹到了,我就走,最迟不过明年春天,今生再也不会回来了,在这里赏月也是最后一次了。”林宁以为自己醉了,可说话的时候仍是清醒得不得了。
她是要走了,真的要走了,再也不会回来。
“往后的路,虽然不知道该怎样走下去,但是我既然能迈出第一步,一切便不成问题~~~”林宁说着又有点发酒疯的意思。
少游,真的不想说,人人都是别人生命的过客。这一段,你陪我走过,能走多远,下一个路口会不会就分手?谁也不知道。但是,很高兴,真的很高兴,你愿意帮助我,在我最困难,最无助的时候,你愿意牵着我的手,陪我走过这一段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