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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番外 ...

  •   两个男人就这样并排站在淅淅沥沥的春雨里,一时间似乎都忘了撑伞。

      似乎过了很久,还是钟砾岩先开了口:“谷雨,你还记得李队么?他回江汉了。”

      李西东蹲下身来,用手指抚摸着墓碑上那方小小的照片,声音中带着一丝沙哑:“谷雨,我回来了,十年不见,你还好吗?”

      他将百合摆在墓碑前:“买了你最爱的百合,记得那时候因为你在办公室养花,我还凶过你,砾岩后来跟我说,你还因为这个到他那儿去哭过鼻子。”

      钟砾岩没想到李西东会提这事儿,想起来,在市局背后的那片小树林里,谷雨似乎确实为了李西东不让她“摆弄这些花花草草”的事儿跟他哭过鼻子。

      说完这些,两个人似乎一下子都愣住了,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好。他们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十年前的年一天……

      十年前的江汉,还不像现在这么繁华。那个时候城里最高的建筑,就是建在城东的电视观光塔,塔顶有个旋转餐厅,可以一边吃饭一边俯瞰整个汉江的景色。外地人到江汉,就算是再没时间,这里也是必到的景点;就是江汉本地人,也把到旋转餐厅吃饭,看作是一个颇为正式甚至隆重的活动。

      那宗轰动一时的劫持案,就发生在这个旋转餐厅。

      那一年的谷雨时节,江汉破天荒的是个大晴天。钟砾岩刚从外地抓捕逃犯回来,还没来得及走进办公室,就被带着人匆忙往外跑的李西东遇个正着。

      旋转餐厅的女经理林涵被人劫持,嫌犯手里有刀,腰上还捆着一排□□。

      那时候,李西东32岁,当上江汉市公安局刑警大队的大队长不过两个月;钟砾岩24岁,从警官大学毕业还不到两年,刚刚开始独立办案。对了,还有谷雨,刚刚从公安大学的刑侦专业毕业分到队里,这将是她正式办的第一个案子。

      在警校的时候,谷雨就是一朵霸王花,人长得漂亮,成绩也好。在私下里,她是被男生归入“将来必进刑警队”的行列的,这样的女生,在整个警校少之又少。即使是钟砾岩这样的大师哥,就算是嘴上看不上这样的“小丫头”,心里还是暗暗敬佩的。

      当年的案发现场,李西东至今难忘。

      他们来到旋转餐厅的时候,派出所的同志已经拉好了警戒线。因为案发突然,餐厅里留下了不少细软,警戒线后面也站着不少惦记着自己钱包首饰甚至高跟鞋的食客,还有人不时踮着脚往里张望着。

      旋转餐厅外面是个不大的天台,平时都是作为观景台来使用的,不少来餐厅吃饭的客人,都喜欢站在这里俯瞰整座城市,体验一把“一览众山小”的感觉。此刻,天台通往餐厅的门已经被从外面关上,几把闲置的椅子也被嫌犯派上了用场,把本就厚重的玻璃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隔着椅子的缝隙,可以看见一个女子被人扼住脖子站在天台边缘,扼住她脖子的手里攥着一把明晃晃的尖刀,挟持她的人则藏身在她的身后,只能看见黑油油的短发在明晃晃的阳光下闪着光。

      李西东观察着嫌犯的位置,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刚才在外围维持秩序的派出所所长陈汉生这时挤过人群来到李西东的面前。李西东低声问道:“嫌犯的底细搞清了没有?”

      陈汉生点点头:“嫌犯赵大车,是咱们远郊彭城县人。原本是附近西餐厅的一个服务生,大约两个月之前,赵大车在送碗碟去洗的路上,不小心撞到了一个客人,把半杯咖啡洒在了人家的大衣上。客人说他的大衣是真皮的,值四千多块,非要让赵大车赔,赵大车赔不起,结果被西餐店的老板炒了鱿鱼,连当月的工资都没给他。”

      “赵大车有个女朋友,叫何月莲,是这个旋转餐厅的领班。赵大车自从被炒了之后,整天心灰意冷,也不出去找工作,非要拉着何月莲回家结婚生孩子,何月莲干的好好的根本不想回家。据何月莲的同事说,两个人一开始还有商有量的,但是大概从一个月前开始,两个人一见面就开始拌嘴,在电话里也是没说两句就能吵起来,后来越吵越凶,甚至发展到动手。何月莲在吵架时说过要和赵大车一拍两散的话,赵大车当时就说,何月莲要敢和他分手,他就杀了何月莲再自杀。”

      李西东点了点头,问道:“那今天又是怎么回事儿?”

      “今天中午,赵大车又来餐厅找何月莲,正好何月莲休班不在,赵大车就以为是何月莲故意躲着他,脾气一上来,把吧台上的几瓶洋酒全给砸了。餐厅经理闻声过来劝,刚说了没两句,赵大车就从身上掏出一把刀来,把人家给劫持了。”

      “那他现在有什么要求?”

      “他就要求见何月莲,我们已经派人去找了。”
      这时,李西东的耳麦里传来了两个狙击手略带焦急的声音:“1号到达指定位置,正在寻找角度。嫌犯躲在受害人身后,一枪击毙很困难!”,“2号到达指定位置,这里高度不够,很难找到角度!”电视塔是全市的制高点,在附近楼房埋伏的狙击手很难找到角度,而餐厅通往天台的唯一通道也被嫌犯堵死,而受害人又被他当做了人肉盾牌,他现在比进了保险箱还安全。

      看着这样的情景,钟砾岩不由得轻声骂了句:“混蛋!”

      李西东转过脸来,严厉地瞪了一眼钟砾岩。钟砾岩微微一愣,这才收敛了情绪问:“他身上那个□□又是怎么回事儿?”

      陈汉生道:“这个正在查,彭城当地有煤矿,□□的来源应该不难查。”。

      一个年轻的警员挤过围观的人群跑了过来,他见李西东也在,举手便要敬礼,李西东摆了摆手,又轻轻指了指门外,小伙子会意,低声道:“陈所,李队,□□的来源查到了。赵大车原来当过民兵,家里本来就私藏有□□,据反映,赵大车前两天回过一次老家,估计就是回家取□□的。”。

      一个穿着服务生制服的小姑娘这个时候凑了过来:“哎哟警察叔叔你们快想想办法吧,我们林经理有哮喘,每年都会发作好几次,春天发作起来尤其吓人。”。

      这个情况显然是大家事先没想到的,一个个的都不由得皱紧了眉头,谷雨转脸看向门外,面露忧色。

      就在这时候,陈汉生放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陈汉生掏出手机接听,他渐渐睁大了眼睛,很多年之后,钟砾岩都记得他那种震惊的表情。

      陈汉生挂了电话,低声道:“何月莲死了。”

      不管是李西东还是钟砾岩,抑或是谷雨,听到这个消息都是一愣,李西东一把把陈汉生拉到自己面前,压低声音道:“怎么回事?”

      “我们的人半个小时前到了体仁巷,找到了她租房的那个幸福花园小区。正好房东叫了开锁公司来开门。据房东反映,每个月的15号是跟何月莲约定的交房租的日子,这个何月莲交房租一向都比较准时,偶尔有时候因为上班啊或者有什么事儿需要晚几天交房租的,她都会提前跟房东打招呼。”

      “但是这个月的15号,也就是这个礼拜一,何月莲并没有按时把房租给房东打过去,也没有跟房东联系说她要迟交房租,房东当时在外地开会,以为她有什么事儿给耽误了,因为以前也没有发生过拖欠房租的事儿,所以也没有放在心上。结果一直等到昨天晚上房东从外地返回江汉,何月莲也没有把房租交上。房东觉得不对劲儿,就给何月莲打电话,当时电话就已经处于关机的状态,房东还以为何月莲偷偷跑了,今天特意跟单位请了假来出租屋这边看情况,结果叫门没人应,他就认定是何月莲赖掉房租跑了。找了开锁公司来开门。我们跟着他一块儿进去的,一进门就看见何月莲倒在地上,满脸是血,已经没气儿了。”

      “技侦的同志去了没有,死亡时间怎么说?”李西东的余光看向窗外,赵大车依旧把自己藏在人质的身后,还没有意识到他深爱的女友已经不在人世。

      “技侦已经在现场了,初步勘察死亡时间应该是在昨晚的7点30分左右,现场翻动比较明显,尸体表面也能看见多处抵抗伤,怀疑是何月莲被人尾随入室抢劫,她在反抗中遭到杀害。”陈汉生依旧是压低声音说道。

      李西东轻轻地点点头,转过脸看向门外。

      从警十年,现在可以说是他最困难的时候,一盘本就是处处被动的棋局,现在似乎已经是无路可走了。

      谷雨将目光投向李西东:“李队,我去把人质换下来!”

      李西东还没来得及说话,钟砾岩就已经把话头拦了下来:“要去也该我去,这是规矩!”

      李西东瞪了一眼钟砾岩:“既然知道是规矩,第一个该扑上去的是我!”

      谷雨急道:“李队,砾岩哥,你们都别争了,我知道在这种时候你们会选择先扑上去,但是现在这个姑娘还在嫌犯的手里,只有我过去才能让劫匪放松警惕,先把那姑娘救出来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钟砾岩有些被说服了,他看了一眼李西东,李西东坚定地摇了摇头,面沉如铁。

      谷雨走到李西东跟前:“李队,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您怕我没经验,真的上去了制不住嫌犯反而伤了自己,但是我们现在没时间了,那姑娘一旦发病的话我们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李西东还是不说话,谷雨还要说什么,钟砾岩轻轻地拉住了她的胳膊,用低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道:“给李队一点儿时间。”。

      谷雨不说话了,整个餐厅里静得只能听见空气流动的声音。

      此刻,就在几个人的眼前,刚才还表现平静的人质突然剧烈的挣扎扭动起来,脸上的表情也显得异常痛苦。赵大车手里的尖刀就在离人质眼前只有一两厘米的地方挥舞着,然而人质却仿佛完全理会他的威胁似的,仍然在拼命地扭动着身体。

      李西东显然注意到了玻璃门外的异常,他转过脸来看着谷雨,声音异常低沉:“你准备好了么?”

      谷雨点了点头。
      “你过去之后的任务有三条,第一,要劝说赵大车先把那个姑娘给放了,这是首要的;第二,赵大车身上绑着□□,□□应该也在他的身上,必须保证他身上的□□不能爆炸,不能制造新的的伤亡;第三,”,李西东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盯着谷雨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要保证自己的绝对安全,一定要给我活着回来!”

      谷雨下意识地抬起手给李西东敬了个礼:“请领导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谷雨转脸看向钟砾岩:“砾岩哥,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么?”

      钟砾岩想了想,沉声道:“现在基本可以确定,人质是哮喘发作,这个情况应该是嫌犯事先没有想到的,在这样的刺激下,嫌犯的情绪现在已经相当的不稳定;而且这个赵大车之前没有案底,作为一个新手,他接下来的行动轨迹我们现在很难判断,所以你一定要小心,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不要再次刺激他,以免发生不测。”。

      谷雨点点头,若有所思。

      那一边,李西东正在和陈汉生低声耳语:“这个赵大车有没有说过,如果找到了何月莲,怎么通知他?”

      陈汉生点点头,递给李西东一个纸条:“他说了,找到何月莲就打这个手机号。”

      李西东接过纸条,轻声吩咐道:“你去跟120的同志联系一下,取一些哮喘所需要的药品来,拿药的时候,一定要问清药是怎么个用法,另外借一件白大褂来。”

      陈汉生领命跑走了。

      大约五分钟以后,陈汉生回来了,胳膊上搭着一件白大褂,手里还拿着一个白色药瓶。李西东接过药瓶和白衣,又把他们递给谷雨:“我们现在没法大变活人,你只能以医生的身份过去,先把人救出来。”他把脸转向陈汉生:“你跟小谷说说这个药怎么弄。”。

      陈汉生从谷雨手里接过药瓶比划着:“大夫说了,这个是气雾剂,掰开患者的嘴然后往里喷就行了,一般来说按一次就好了,如果不行的话就再按一次。”

      谷雨点点头,从陈汉生手里拿回药瓶,又掏出衣袋里的配枪交给钟砾岩,转身对李西东道:“李队,我完全准备好了。”

      李西东拿出手机,又将陈汉生交给他的纸条放在桌上,开始拨号。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听了。

      电话那头的赵大车已经如同困兽:“你们还没找到何月莲,为什么要给我打电话?”;
      李西东声音沉静,仿佛面对不是劫持人质的凶犯:“赵大车,你听着,我是江汉市刑警队队长李西东,你和何月莲的故事我们已经知道了。我们的同志已经找到了何月莲,但是看来你们俩的误会很深啊,她现在还是不愿意过来,我们的同志还在做工作。
      ”
      赵大车在电话里嚎叫:“那你们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李西东的嗓音依旧平静:“我们给你打电话是因为你现在劫持的那个姑娘。听着,这个姑娘有哮喘,一旦发作的话是要死人的,到那个时候你的性质就变了,你懂不懂?”

      电话那头的赵大车愣了愣,没有说法。

      李西东不动声色,但是话里已经有了些乘胜追击的意思:“赵大车,我知道,费了这么大的劲儿,无非就是想见一见何月莲,把该说的话说个明白,你也不想弄出人命来,对不对?”

      电话那头的赵大车吭哧着;“那你说怎么办?”

      李西东说:“我们已经找了一个医生来,让她先过去给那姑娘看看,好不好?”说着,他丢给谷雨一个眼神,谷雨往前走了两步,以便让赵大车看清她身上的白大褂。

      林涵此刻已经软倒在了地上,任凭赵大车如何喊叫或是拉拽,都没有任何的反应。

      谷雨走到李西东面前,示意李西东将电话交给她,李西东会意,将电话交给谷雨。

      谷雨接过电话,声音严厉:“我是医生,我告诉你,不要再去挪动那个病人,不然的话,病人有个好歹,你也绝对没好果子吃,马上过来把门打开让我过去!”

      赵大车犹犹豫豫地放开林涵,一步步地向门口挪过来。

      钟砾岩意识到这是个机会,递给李西东一个眼神,李西东余光所及,注意到了钟砾岩的动静,然而他还来不及有所表示,就看见了赵大车的脚踝上有个鼓鼓囊囊的东西。

      这时候,陈汉生的手机响了起来,眼看着赵大车已经快到门口,陈汉生开始有意识地往后退去,以免赵大车听到电话的内容。

      电话是所里的内勤赵刚打来的:“陈所,我们已经和赵大车老家的派出所联系上了,据他们反映,赵大车高中毕业后曾在镇上的一家煤矿干过两年,掌握爆破技术。赵大车离开煤矿之后,矿上曾经发现丢了大概10根□□,但是因为不确定是赵大车拿的,所以最后并没有追查。”

      陈汉生“嗯”了一声,继续问道:“还有什么情况?”

      赵刚继续道:“据赵大车的邻居说,赵大车三天之前回了一次家,在家里住了一夜,给父母留了五千块钱,第二天一早就走了。他走了以后,他哥哥发现,放在床下的民兵训练时用过的手雷也不见了。”

      “什么?!”陈汉生下意识地又往后退了好几步,压低声音叫道。

      “据他哥哥说,赵大车也曾经当过一年多的民兵,特别喜欢摆弄手雷。当时也是他磨缠着哥哥把两个手雷拆了引信放在家里的,他哥哥还说,赵大车会自己装引信,而且速度很快,”,赵刚当然清楚这件事的凶险,口气里带着明显的忧心忡忡。

      陈汉生尽量平缓着口气:“好的,我知道了,我马上向李队汇报,和当地派出所继续保持联系,有什么情况及时报告。”,说完,他赶紧收了线,走向李西东。

      这时候,赵大车已经搬开了堵在玻璃门上的椅子,拉开大门冲着谷雨叫道:“你进来吧!”

      陈汉生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赵大车的身上,他很快也注意到赵大车脚踝上的异常,趁着赵大车不注意的时候,他给李西东做了个手势。

      和陈汉生一样,李西东也是军人出身,他瞬间明白了陈汉生的意思。

      他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然而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除了相信谷雨的单兵作战能力之外,他们能凭借的,就只能是远在星辰之外的运气了。

      谷雨现在离赵大车只有一步之遥。

      她打量着这个年龄和自己差不多或者比自己还要略小些的男子,娃娃脸、还算是标致的五官,板寸明显是刚剃的,剃头的手艺很次,很多地方坑坑洼洼如同狗啃;一件黑色的T恤衫,材质应该是化纤的,胸前用铆钉拼出来一个硕大的骷髅头,略显狰狞;外套一件铁灰色的夹克衫,明显肥大,应该是父亲或者哥哥穿过的,腿上的牛仔裤很是破旧,不像是故意做旧,倒像是年深日久被穿成这样的。

      腰间缠着一圈□□,没看见引爆器,但赵大车一直捂着自己的裤子口袋,高度怀疑□□就在那里,右边裤脚有异常,怀疑有手雷或是手枪。

      所有的这一切观察和判断都在半分钟以内完成,快得连赵大车自己都不知道。

      谷雨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白色大褂,把手里的白色药瓶举到赵大车眼前:“看清楚啦?”

      赵大车无声地点了点头,谷雨刚往前迈了一步,就发现一个硬硬的东西顶在了自己的腰上。

      她佯作不知,继续往前走着,现在救人才是第一位的。

      林涵躺在地上,闭着眼,一动不动。

      谷雨蹲下来,翻开林涵的眼皮看了看,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她的手轻轻地移到了林涵的颈上,去探她的脉搏。

      她明白了什么,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让人察觉的微笑,心里叹道,姑娘,你这一招好悬。

      赵大车一直站在谷雨身旁,手里神经质把玩着那把刚才顶在谷雨腰上的刀,神情紧张:“她不会有事儿吧?”

      谷雨一边用力地掰开林涵的嘴一边说:“她被你吓得背过气去了,不过喷过药应该没事儿。”

      赵大车急道:“那你倒是赶紧喷啊!”

      谷雨拿起药瓶,往林涵嘴里喷了一下。

      林涵没有任何反应。

      谷雨又喷了一下。

      林涵还是没有反应。

      赵大车先慌了神,吼叫道:“你不是说喷了药就没事儿了嘛?”

      谷雨观察了一下林涵的脸色,佯作正经道:“她的症状很严重,必须马上送医院,不然就没命了。”

      赵大车的狂躁显然还没有平复,继续吼叫道:“那你说怎么办?”

      谷雨头都没抬:“我会把她背到门口,警察会把她送到医院,而我会在这儿陪你,直到你女朋友何月莲出现。”。

      赵大车看了一眼餐厅里聚集的警察,又低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全无知觉的林涵,目光最后落到了谷雨身上:“你不骗我?”

      谷雨站起身来盯着赵大车:“干我们这一行的,从来不骗人。”

      两人对视了大约十几秒,赵大车在谷雨的眼神中退缩了:“好吧。”,说完,赵大车又看了一眼谷雨,欲言又止。

      谷雨捕捉到了赵大车这片刻的犹疑:“有什么条件你说就是。”

      赵大车又瞥了一眼餐厅里的李西东他们,转回头来盯着谷雨:“只能你把她背出去,他们不能进来。”。

      谷雨装作不在意地说:“没问题。我把她背到门口就是了。”,她又看了一眼赵大车:“还有呢?”

      “还有…你只能把她送到门口,你不能出去……”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还显得凶横霸道的赵大车,此时竟然有些嗫嚅。

      谷雨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望着赵大车道:“你平时跟何月莲说话,也是这么的絮絮叨叨么?”

      赵大车似乎已经被谷雨的气场所感染了,眼神里闪过一抹一样的刚才,似乎是想起了他和何月莲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他的脸上露出了羞涩的笑容:“哪里,月莲可喜欢听我说话了。”

      就在赵大车说话的时候。谷雨已经伸出胳膊揽住林涵的腰,吃力地把她抱了起来,谷雨的胳膊软塌塌地悬在半空中。

      林涵看上去挺苗条的,但是抱起来的时候还真沉啊,谷雨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往前迈了一步,她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扬起下巴指了指赵大车手里的刀:“你如果还不放心,可以用这个东西在我身后押着我。”。

      赵大车摆了摆手:“算了。你是大夫,是治病救人的,我要是干这种事情,要被天打五雷轰的。”。说完,赵大车把刀往地上一扔,抱着胳膊蹲了下来。

      谷雨这才抱着林涵,一米米地奋力地向玻璃门挪了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怀中的林涵始终紧闭着双眼,似乎全无知觉,谷雨只觉得林涵越来越沉,心中暗道体能这个东西,还是得不断地锻炼着,这才多久没练啊,这老胳膊老腿就快使唤不动了。

      好在马上就要到了。

      谷雨走上天台之后,玻璃门马上就又被赵大车关了起来,在餐厅的李西东他们完全听不到谷雨刚才和赵大车的交谈,大约是因为这个缘故,看着谷雨抱着林涵走过来,李西东他们全站了起来,更糟糕的是,钟砾岩已经带着几个年轻警员开始往玻璃门这里走了。

      如果这一幕被赵大车误会了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接受任务以来,谷雨第一次有些慌神。她一时也想不出别的办法,只好拼命地朝着玻璃门那边摇头,一边还紧张兮兮地观察那扇被擦得连苍蝇都站不住脚的玻璃门,希望上面不要映出自己的脸,让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赵大车再做出什么傻事来。

      幸好,玻璃门上什么也没有。

      李西东注意到了谷雨的表现,他轻轻地抬起了一只手,制止了钟砾岩他们继续往前走的举动。

      钟砾岩他们都站在了原地。

      谷雨在心里松了一口气。玻璃门终于到了。

      她背过身来,再次确认了赵大车还在原地,这才用后背将玻璃门顶开了一条缝,嘴里说道:“李…队长,快来接住我…我不能再往前走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后背将门缝顶得更大些,再慢慢地转过半个身子,以便让已经跑过来的钟砾岩能够把林涵接过去。

      谷雨只觉得两只胳膊一松,眼见得钟砾岩已经把林涵抱到了自己怀里,那股刚才极力压抑着地酸胀感此时通过神经迅速传达到大脑,谷雨一边按摩着胳膊一边往后退着。

      钟砾岩很快注意到,谷雨下垂的指尖弯曲成90度指向身后,他顿时明白了大半。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算是给她加油。

      玻璃门在谷雨身后再度关上,天台上再度只剩下她和赵大车两个人。

      成功地送走了林涵,谷雨心中松了一口气,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赵大车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声音在整个天台上回荡着。

      随后,风云突变。

      和体仁巷隔着两个路口的天堂口,这也是一条小巷,巷子里是两三家快递公司货仓的后墙,平时很少有人进出。

      淡淡的阳光洒在围墙上的爬山虎上,传递着春天的气息。

      夏闰土显然并不知道这个,他也顾不上欣赏什么景致,当他喘着粗气跑到这里的时候,他看中的是巷子里的那个IC卡公用电话亭。

      手机的普及,让使用这种公用电话亭的人越来越少,年深日久,不管是电话亭本身,还是放在里面的电话,都积上了厚厚的一层灰尘。

      但是现在,夏闰土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刚刚又去那个地方看了一眼,到处都是穿着制服带着大盖帽的警察,看来是真的出事儿了。

      他跑进电话亭,又下意识地往身后看了一眼。

      寂静的小巷里,空无一人。

      他把左手伸进包里,想把电话卡掏出来,却发现手抖得不成样子,没办法,他只好换了右手,试了好几次,才算是把卡掏了出来。

      他屏住气,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手,这才把磁卡塞进电话的卡槽里,一声蜂鸣之后,电话可以用了。

      “你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听筒里传来的冰冷女声让他不由得一愣,自从和月莲闹翻以来,大车几乎是谁的电话都不接,今天这是怎么了?

      夏闰土无奈地挂上电话,想把磁卡从卡槽里抽出来,想了想却又作罢了。他又回过头看了看身后,还是没有人,他又一把抓起了电话。

      这一次,电话通了。

      赵大车目送着谷雨将林涵送到了餐厅里,又看着那群警察将她抱上担架抬走了。他心里的暴怒似乎有所缓解,其实,从昨天晚上开始,他心里就一阵阵莫名地烦躁,他想给何月莲打电话,但马上他就想起来,何月莲大概已经有四五天不接他的电话了,发信息也不回,心里便有些犹豫;后来实在忍不住了,便也顾不上那许多,开始给何月莲打电话,谁知电话里传来的却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提示音,他又试着给何月莲发了个短信,过了大约一个小时,他也没收到回音,再给她打电话,仍然是“关机”的提示音,一连打了很多次,却依旧如故。

      后来,他折腾得累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趴在出租屋里那张破旧的沙发里睡着了。手机一直被他压在身下,却没有任何响动。

      他一夜之间做了好几个梦,每个梦境都大同小异,月莲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追,每次都是只有一步之遥了,月莲却突然消失不见了。

      早上,他迷迷瞪瞪地醒来,头疼欲裂,想想昨晚做的梦,更是觉得憋屈,草草地往身上套了身衣服,连胡子都没顾得上刮,就去了旋转餐厅。

      结果,何月莲还是不在。

      然后,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刚才那个穿白大褂的姑娘抱着那个经理出去的时候,他脑子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要不,就这么算了吧?在城里呆了好几年了,他大概也知道一些法律,像他今天的情况,估计够进去啃几年窝头的。但是转念又一想,月莲还没有来呢,就这么收场,岂不是更憋屈更不合算?

      于是这个念头就这么打住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手里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他心里一惊,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会在这个时候给他打电话。其实,自从和月莲闹别扭以来,几乎每个不管因为什么事儿打电话来找他的人都莫名其妙的成了他的出气筒,没过几天,原来还很热络的老乡也好工友也好,就都不怎么找他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号码,是个不认识的号码,于是他一把摁下挂断键,电话不再想了。

      夏闰土手里攥着话筒,听着电话挂断以后的忙音,不由得一愣。他把听筒挂回电话,人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心里想着,就这么算了吧,大车不知道这件事或许更好些,他无法想象,如果大车知道月莲已经不在人世,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但是,真的就这样瞒下去吗?能瞒得了多久?大车迟早会知道月莲死了,如果他再知道你夏闰土知情不报,你俩大概这辈子都会是仇人了,

      更何况,赵大车恐怕早已知道你夏闰土喜欢何月莲的事情了吧。

      夏闰土和赵大车是一个村出来的,两家的责任田责任田紧挨着,宅基地也紧挨着,两个人从小就在一块儿厮混,十里八乡的乡亲,谁都知道他俩是发小,好得恨不得穿一条裤子。

      但自从十八岁岁那年,夏闰土无意之间知道赵大车也喜欢何月莲之后,事情就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何月莲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漂亮姑娘,十三四的时候就出落得花容月貌,年龄再大点,上门提亲的人就络绎不绝,何月莲的父母都是村小的老师,也算是村里数得着的文化人了,对于上门提亲的人,他们一概回答说自家姑娘还小,等两年再说也不迟。

      但据不少相亲私下里说,何家夫妇嘴上说不着急,实际上是想让姑娘自己找婆家哩。

      于是不少乡亲便私下里偷偷议论,不知道这如花似玉的好姑娘,最后会让哪家的傻小子得了去。

      答案很快就有了,何月莲看上了村里老赵家的二小子赵大车。

      也难怪,赵大车和何月莲从小在一处耍大,也算是两小无猜,赵大车的爹一度也在村小代过课,两家也算是门当户对,于是,村里人很快就认可了这门亲事,

      只有夏闰土心里暗自不服着。

      作为发小,他比村里其他人更早知道赵大车喜欢何月莲的事情,但那个时候何月莲并未吐口,所以他就算知道赵大车喜欢着何月莲,也并没有往心里去。更何况,他自信不会输给赵大车:论身高论长相,他自问不输给赵大车;论文化程度,他俩都是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谁也不比谁强到哪儿去;要说家庭经济,他父亲一直在外当包工头,算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富户,月莲若是嫁给他,不说天天龙肝凤胆,大鱼大肉管够是没问题的,而赵大车的爹妈都是农民,老爹常年在外打工,老娘在家伺候着十几亩地,收入水平在村里最多算个中等,跟他老夏家是没法比的。

      但是,何月莲最后还是选择了赵大车。

      对于这件事,赵大车一开始还是忐忑的,这一点没人比他更清楚,但是日子久了也就适应了,夏闰土除了徒唤奈何,别无他法。

      往事一幕幕划过眼前,夏闰土闭了闭眼,再一次的拿起了电话,拨通了赵大车的手机。

      电话通了,接通的蜂鸣声一声声地响着,却始终没有人接电话。

      他手里捏着听筒,仿佛捏着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他心里盼着赵大车赶紧接电话,以便让他尽快卸下心中的重负,另一方面又害怕赵大车接电话,他真的没想好要和赵大车说些什么。

      这个时候,顺利把林涵送走的谷雨已经回到了他的身边。谷雨听见他的电话一直在想便问;“你手机一直在响啊,为什么不接?说不定是何月莲呢?”

      赵大车烦躁地摇了摇头:“不是月莲,不晓得是哪个不认识的龟儿子,一直在不停地打,不管他。”

      谷雨柔声劝道:“那也接嘛,万一是谁有急事找你呢?你放心,我不会趁机跑掉的,电话老这么响着,你不烦我还烦呢。”

      赵大车看了一眼谷雨:“那我接了啊,你站在原地不许动。”

      谷雨两手一摊:“我这不是没动嘛。”

      赵大车又看了一眼谷雨,一把摁下接听键:“哪个龟儿子找我?”
      闰土就那样一直站在电话亭里,他一度以为赵大车不会接电话了,心里竟生出些,莫名的安慰来,然后,就在他打算就这么挂掉电话的时候,话筒里却突然传出了赵大车的声音。

      乍听见赵大车的吼声,夏闰土吓得一愣,说话的声音也有些抖:“哎呀大车啊,你可算是接电话了,我是闰土啊。”

      “原来是你个狗日的,有什么事儿,快说!”

      “啊,那个,我跟你说哈,月莲可能出事儿了你知不知道?”

      赵大车使用的手机喇叭声很大,夏闰土说的每一个字,谷雨都听得清清楚楚。她悚然一惊,这个闰土到底是什么人?

      赵大车闻听此言,情绪骤然激动:“你说什么?!月莲出什么事儿了?”

      电话那头的夏闰土明显有些慌乱:“我今天早上去找月莲,想劝她不要再跟你闹了,你们俩好了那么久也挺不容易的不是?结果刚走到她家楼下就听说楼里面出事儿了,来了很多警察,听人说是有个女的死了,我就跑上去看,结果看见警察已经把月莲住的地方封了,好多警察进进出出的,我看了害怕,就赶快跑出来给你打电话了。”

      电话里很久都没有回音。

      听着电话里的声音,谷雨大惊失色,她无法想象赵大车听见这个消息回事什么反应,然而,还没等她想明白,她便看见赵大车的右手伸向了裤袋。她意识到了危险,大喝一声:“赵大车,你不要干傻事!”

      赵大车此时已经将引爆器从裤袋里拿出来紧紧地握在了手上,他冲着谷雨喊道:“你不要过来!月莲都不在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谷雨还在做着努力:“就算何月莲已经不在了,她也不希望看见你现在这个样子!”

      此时,赵大车已经退到天台的边缘,他一手紧紧地捏着□□的引爆器,一手指着谷雨大喊:“你不要再过来了,再过来我就和你一起去死!”

      说着,赵大车已经爬上了观景台边缘的护栏,一只脚已经跨了出去。

      谷雨伸出手,试图把赵大车拉回来:“你千万不要想不开,何月莲的案子我们会查清楚,一定会给你一个说法的......”

      两个人的举动,李西东和钟砾岩他们隔着玻璃门看得一清二楚,钟砾岩目视李西东,李西东点点头,两个人各自掏出枪打开保险,猫着腰移动到玻璃门附近,缓缓地推开了门。

      天台上,赵大车还在咆哮着:“你不要管我,让我死了算了!”而谷雨的语气中已经明显的带上乐起:“你死了,你爸妈怎么办?”

      说到父母,赵大车略略愣了一下,随后却是更加凶猛的爆发:“我爸妈死了好几年了,这个时候提他们还有什么用?!”

      这个时候,李西东和钟砾岩已经移动到了谷雨身后不远的额地方,钟砾岩清清楚楚地看到,赵大车的拇指已经按在了□□的按钮上。

      情急之下,钟砾岩喊了一声:“谷雨闪开!”,同时扣下了扳机。

      这是钟砾岩后悔终身的一枪,因为就在扣下扳机的同时,赵大车按下了□□,□□以及手雷的巨大杀伤力将观景台的地面炸出一个大坑,更致命的是,被赵大车改装过的□□里竟然又大量的铁钉和玻璃碎片。

      尽管谷雨在听见钟砾岩的喊声之后马上趴到了地上,但还是被四处飞溅的铁钉和玻璃碎割伤了颈部大动脉,还没送到医院,就已经没有了呼吸。

      赵大车当场身亡,李西东和钟砾岩也是鲜血淋漓,不过经医生检查并无大碍,包扎伤口后又一连打了好长时间的破伤风针,这才伤愈归队。

      尾声

      三天以后,何月莲遇害案侦破,凶手是夏闰土。

      那天晚上,夏闰土去了何月莲的出租房,他一开始确实是想劝何月莲好好跟着赵大车的,哪怕是先回老家一段呢,和赵大车结了婚,再给他生个孩子,赵大车心里安定下来了,还可以再出来嘛。但是见了何月莲,没说几句话,夏闰土就忍不住了,一开始是动手动脚,遭到了何月莲的反抗,没想到这倒进一步勾起了夏闰土的欲望,他一把抱住何月莲,又把她压在身下欲行不轨,何月莲拼死反抗,夏闰土随手抓起放在桌上的保温杯砸在了何月莲的头上。

      何月莲经此一击之后,倒地身亡。

      夏闰土发现何月莲气绝,吓得赶紧跑出了何月莲的出租屋,一口气跑回了自己住的地方。

      第二天早晨,夏闰土抱着一丝侥幸又去了何月莲住的地方,希望是自己昨晚弄错了,何月莲还活着,结果却看见了成群的警察,又从围观者的嘴里知道何月莲确已身亡,这才忍不住内心的煎熬,给赵大车打了电话。
      但他到底不敢说实话,没想到引发了更大的悲剧。

      八个月之后,李西东调任西河市公安局,还是任刑警队大队长,钟砾岩从内勤的岗位回到刑警队,但是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只要他举枪瞄准,准星里就全是赵大车的影子。

      谷雨成了钟砾岩和李西东心里永远的痛。

      李西东和钟砾岩依旧静静地站在淅淅沥沥的小雨里,时间是治疗一切创伤的良药,终有一天,他们会放下这份重负,只是,那个那个如鲜花一般明媚地女孩儿,会永远地留在他们心里。

      直到生命终结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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