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戏》孔雀橙

1、01

　　冬至，无风。
　　但是一股汹涌的寒潮却不可抗拒地入侵身体的四肢百胲。这股力量很霸道，就算是极寒之地成长起来的桑瑾也感觉到那丝丝不怀好意的冰气。
　　她呵着几乎冻僵的手掌，同时暖气流就润湿鼻尖，微一抬头，迎面而来的风刺刺的，冰透的脸庞立刻泛起浅浅的红晕。
　　凌晨五点，四周漆黑，街道上很静。昨夜的雪厚厚地堆积在路面上，空气里缓缓蒸发的雪汽和干透冰冷的寒气一下下地呼啸在这个静谧的都市里。石板路早已覆盖了皑皑的白雪，她穿着皮质雪地靴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微微润湿的鞋面在这冰天雪地里冒着森森的寒气。
　　潜移默化之中，似涌动着什么。
　　一，二，三……她细长的手指擦着右边粗糙的马赛克墙，轻声且有规律地数着步数。
　　在这个细长冗直的小巷子里，这是她经常做的事情，她需要数着步数来弥补她右眼不能视物的不足。气息平稳，缓步向前，前方仍是雾霭沉沉，空无一人。
　　冰凉微刺的触感滑过她的指腹，微抿的红唇勾起，兜头而罩的连衣大帽上细密的毛绒摩挲着额头，头顶慢慢衍生出一种淡淡的暖意，但随着而来的还有耳后冒出的丝丝寒凉。还来不及辨清那丝寒凉的缘由，惯性的脚步就一下被地上异物带起，突如其来到来不及拉住任何可以支撑的物体，直到整个人朝前扑去半没进深雪后，刺骨的冰冷才瞬间将她快要流失的灵魂提拉回。
　　就像是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坐定后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桑瑾顾不上浑身沾雪后的湿漉，眼睛锐利地扫向黑暗中身旁不知何时打开的铁门。
　　她慢慢爬起来，伸手拉起仍挂在铁门上的铁链，她的左眸清亮，正仔细地探查着。突然，本就没有握紧的铁链突然哗啦啦地滑落。桑瑾猛退后一步，被她身影挡住的些微光线散开，凝神看去，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
　　深绿色的大门锈迹斑斑，铁链还因为刚才下落的牵引力敲击着大门。然而铁链的尾端——大门的下半部分，明显卧靠着一个少女，大大的军用黑色棉帽罩住脸庞，她的身姿微微歪着，乌黑的秀发垂落置地，一身军绿工装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单腿微曲，白雪甚至盖住了她暗红色的漆皮马靴。刚刚绊倒桑瑾的异物恐怕就是少女的脚。一时间，心绪百转千回。
　　她想那深寒的冰气大概就是从这个女生身上发出的——濒临死亡的气息。
　　但是，那种摔倒后莫名勾魂摄魄的灵力又是从哪里来的？
　　桑瑾在五步之外站定，深吸了好几口气之后才稍微缓解的手脚的僵硬，她屏住呼吸靠近，伸手间微颤，想探她鼻息的手指竟不慎碰落了她的棉帽，她苍白的脸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进桑瑾的视线，左额还隐隐地散着莹莹的绿光。桑瑾一惊，一后仰就跌进身后白雪中，手往后撑时下意识抬头，少女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正懒意洋洋地盯着她，她顿时背脊发寒，一瞬间竟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就那样愣愣地看着少女。
　　此刻的天已经有点青了，微淡的晨光出现，少女只是跟她对视了一眼，便抖落脚上的雪利索起身，慢慢地舒展筋骨后抬头望进云层，天光就是在那一刻刺破苍穹。少女展露笑颜，洁白的皓齿上下一合，说：“Gad？”
　　对，是Gad，上帝，她听清了，同样她也听清了少女口里的轻蔑与玩味，一时间，她看少女的眼神就带了些莫测。
　　似感觉到她的注视，少女回头轻轻瞟了她一眼，自鼻间至喉咙发出一声半嗤半寐的笑。随意地拨了几下几乎滑到腿侧的长发，毫不在意地在桑瑾的视线里戴上帽子，然后踱步离开。
　　就像，就像是一只没睡饱的慵懒的猫，只冷僻地留给你一个高傲眼神也够你感激涕零了。
　　啊——
　　叮铃铃——
　　桑瑾的叫声和闹钟铃声同时响起，她挥舞着双手一下就甩落了闹钟，睿智憨勇的哆啦a梦式的闹钟就这样在地板上滚落了几圈之后渐渐失去了声响。
　　木地板上泛着午后的金光，大开的深紫色落地窗帘沉谧安稳，桑瑾睁开迷蒙地双眼眨了眨，视野清晰之后她坐起身环顾四周，看着地上四分五裂的闹钟之后微微叹了口气，起身进了卫生间。
　　洗了好几把冷水脸直到脸部快要失去知觉的时候，她才意识到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她抬起头，看着脸色苍白的自己，湿漉的发丝拨在耳后，一双不大不小的眼睛温婉亮丽，但细看右眼却黯淡无光。肌肤偏白，但却不似少女的那种象牙白，反而偏了点黄，也更符合亚洲人的肤色，下巴略尖，甚至瘦的有点厉害。下颔左部，那条长达两厘米的伤痕突兀地刻在那里，就像是正祭奠着什么的庄严印记。
　　她颇有些自嘲地抚上自己的脸庞，想起黑夜里少女精致的容颜，她笑得有点苦涩。
　　“莎柏琳娜！莎柏琳娜！”
　　楼下房东太太的女儿在喊她，是叫她下去吃午饭了。她叹了口气，甩掉脑海里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拧住水龙头应了一声。
　　莎柏琳娜，是她的英文名字。而她现在，正在离中国大陆一万两千多公里的伦敦念大学，居住在奥莉街731号那个微胖的西班牙女人家里，西班牙女人拥有一双可爱的双胞胎女儿，比她小，正念着初中，姐姐叫梵妮，妹妹叫费怡。
　　叫她的是姐姐，妹妹比较内向。这对双胞胎看起来乖顺，实则姐姐无理又傲慢，妹妹每次都静悄悄地出现，又静悄悄地离开，就好像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一样。
　　饭桌上，那个有着淡蓝眼睛的西美混血姐姐在房东太太一离开饭桌的时候就凑上来：“莎柏琳娜，你昨晚没回来是不是？在谁那儿？艾利？戴蒙？”
　　梵妮的语速又快有跳跃，说得一口流利的西班牙语。偏偏她又知道桑瑾是学西班牙语的，冒出来的话语不仅大胆而且对桑瑾几乎了如指掌，脱口而出的名字全都是最近与桑瑾走得比较近的学院男生。每到这个时候，桑瑾就十分头疼，她万分后悔的是为什么要学西班牙语，又万分后悔那么多地方可以打工，偏偏选了梵妮每次上下学都会路过的那一条街，以至于她掌握了自己那么多条小道消息。
　　正当桑瑾犹豫着该怎么回答时，房东太太端着煎饼从厨房出来，看到梵妮嗖一声缩回自己位置的样子，就了然，随口招呼桑瑾道：莎柏琳娜别理她，她脑子有问题。
　　房东太太的话总是这么直白，从来不加婉转。可梵妮一听就不干了，蹭的窜起来直嚷嚷，椅子被她腿后顶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摩擦音。
　　当—当—
　　这时许久没说话的费怡敲了敲碗沿，连眼皮都没掀一下，说：姐姐，吃饭吧！
　　说话这句话，她就端了早已空了的饭碗走向了厨房，全程动静极轻，路过桑瑾的时候也就像是一阵带着薄荷香的清风，只让桑瑾感觉到稍稍透心的柔意 。
　　空气也因此安静了一瞬，同时梵妮也因为她而停止了动静，开始乖乖地吃饭，房东太太瞥了两个女儿一眼开始呼啦啦地打圆场，桑瑾却转头去看妹妹沉默离开的背影。妹妹很安静，但是妹妹或许……心智比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要来的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