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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大雨倾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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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梦见大雨倾盆。
十四年前,也有一个这样的下午,天空突然铅云翻滚,下起暴雨,整整三天,路面的积水都能淹没车轮。
不知道这次的雨,会不会也连续下上三天?
沈天天的爸妈前天从意大利飞回来,中断世界环游,为了给她过生日。我也暂时从沈天天家搬出来,让他们过三人世界。
今天就是沈天天的生日,中午的时候她妈请我去他们家吃蛋糕,其实是因为沈妈妈想吃我做的蒜香鱼,她不好指使小辈,只能在这种时候找找借口,虽然从小到大我没少在他们家蹭饭,沈妈妈待我也跟待沈天天没差,但她还是想在我面前扮演一个稳重长辈的角色,这种为了一条鱼毁形象的事,她是能忍则忍。
大人就是有这点不好,必须要有个大人的样子。像沈天天,她想吃什么了就撒娇耍赖死缠着我直到我做给她。
今天除了是沈天天的生日还是我妈的生日,中午在天天家吃完饭,下午回家参加我妈的生日party,刚到家就下起了瓢泼大雨,大有连下三天的势头。
我爸死后,我妈就换了现在这座房子,说是不想活在我爸仍然活着的假象里。
我到是没什么我爸仍然活着的想法,死人就是死人,死人仍然活着,像话吗?我就是觉得这房子我跟我妈两个人住有些大,大的空荡,说话都能听见回声。
不过我妈肯定不这么觉得,不然我搬出去了她自己也住的挺乐呵,比我在的时候还开心,连狗也不养了。
进门吓一跳,虽然往年她过生日的时候也会举办party,请她的朋友们过来。但今年请的人似乎格外多,除了妈妈辈的阿姨,就是哥哥辈的年轻男性?什么情况?她这是跟她的小伙伴们一起找干儿子的节奏?
大厅里的男男女女穿的隆重而华丽,我一身不入流的打扮格外引人注目,我妈老远看见急忙走过来推我上楼换衣服,一边走一边抱怨我不听她话来的这么晚,还什么都没准备。
夏天雨水多的时候,她说腿疼,也吃不下饭,我花了点时间给她做了个食疗的菜谱,还没拿出来送她而已,怎么说我没准备呢。
好长时间没回来,受惊吓的地方还真不少,一进我屋又被吓了一跳。
整排的礼裙摆在那里,三个打扮不寻常的女人各拿着不同的工具直勾勾的瞪我,本来没什么东西的梳妆台上此刻堆满了各种化妆品,衣柜被打了开来,鞋柜上一溜的高跟。
什么情况?
“快给她收拾吧,你们多费点心,今天对她很重要。”
我妈一声令下,我立马就被那三个女人拽了过去,脱衣服的脱衣服,拿鞋子的拿鞋子,化妆的化妆,一整套下来行云流水,顺畅无比。
“妈,你过生日,没必要也把我打扮成这样吧?”
我妈刚还笑嘻嘻的,听我这么一抱怨,立马垮下脸:“你妈过生日,你穿的正式点怎么了?你要穿牛仔裤下去,他们指不定还以为我虐待你呢!妆化仔细了,一定要自然,画了跟没画似的最好。”
我很无语:“妈,今天不是你过生日嘛,我是怕抢了你的风头,不是不想穿。”
我妈又换回笑脸:“乖,我先下去招呼他们了,你好了就赶紧出来,我介绍几个朋友给你认识。”
下楼之前,我并没有多做他想,从前她也老向我介绍她的朋友,收拾好后,就提着裙子小心的下了楼,直到我被一群男人看牲口似的围了起来。
原来办这party,不是我妈想开第二春,而是为了给我相亲。
我才刚上大学,就这么急着把我嫁出去?
怒火不可抑制的席卷而来,我竭力面带的微笑去找我妈,我们非得好好谈谈了。
她今晚穿了一条Valentino的秋季高定,极淡的紫色正好衬她粉白的皮肤,显得她优雅而高贵,水晶灯的余光打在她头顶,让她看起来相当温柔。
她问:“看上哪个了?我觉得永建集团的老二不错,除了年纪比你大点,长相家世都没得挑,你觉得呢?”
我说:“妈,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这其实是一场相亲趴?”
她说:“早说晚说有什么差别,难道早说你就不来了?今天可是我的生日。”
我说:“妈,你的生日我当然会来,但你以后不要在生日上干这种事。”
她说:“这种事?这种事是什么事儿?我煞费苦心的给你找婆家,你还不愿意?”
我说:“妈,我没有不愿意。可你能不能稍微站在我的立场想想,我今年才二十,现在想结婚,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她突然很生气:“能不能站在你的立场想想?宋如风,说话要讲良心的,我不是你亲妈还把你拉扯大,这还不够为你着想?从小到大,我做得哪件事不是为你想?我四处求人好不容易找来这些人办相亲会,还不是希望你以后嫁的好点吃喝不愁,我怎么不为你想了?”
窗外暴雨如注,雨点打的灯光都有些模糊,就像我妈现在被愤怒模糊的脸。
我说:“我没说你没为我想,我只是让你站在我的立场看问题。”
她说:“你的立场?那你能不能站在我的立场为我想想?你爸死得那么早,丢下才八岁的你和一个快要倒闭的破公司,要不是我苦苦支撑劳心劳力的把你养大救活公司,还会有现在的你?你还能穿着这种衣服跟里面那些非富即贵的男人相亲?你早不知在哪儿饿死了,还能这样趾高气扬的教训我?”
“妈!当年我爸的公司什么状况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养大了我,可你养我花的每一分钱都是我爸的,都是我爸留给我的!我是我爸的女儿,不是你养的木偶!”她吼,我也跟着吼了出来。
“啪!”
她一巴掌甩过来,我没有避开。
“你给我滚回楼上去!”
我显然不能如她所愿滚回楼上,因为这违背自然规律。
我是提着裙子走上去的。
房子虽然是新的,但床还是我从前的床,是我那个没见过面的亲妈在我出生之前准备好的,我一直睡在它上面,这么些年过去,床头的木板都出现了裂痕。
很久没在这上面睡过,都有了霉味。
房子的隔音效果不是很好,楼底下的音乐声断断续续的传上来,我就这么趴在床上,瞪着眼睛听楼底下的音乐。
原本在这里待着的化妆阿姨们去了书房,她们一出去我就关了灯,省电。
不知什么时候整栋房子静了下来,雨还是一直在下,哗哗的声音有种催眠的魔力,我很想睡,眼睛却怎么也闭不上。
想起沈天天曾经给我讲过的一个鬼故事,说是下雨天的时候,溺水而亡的冤魂们就会浮出水面四处寻找替死鬼,如果在大雨里迷了路,千万不能随便向陌生人问路,更不能跟着陌生人走,因为那很可能是冤魂在引你上路。
我没有方向感,都是靠记周边的特色物体来记路,而且智能手机问世后简直就是我这种人的福星,实时地图在手,方向感要它何用?
不过,万一真在雨中迷了路,那我肯定会成为替死鬼。
有人说过,不要随便讨论鬼怪,因为对它们来说,提及它们的名字,就是在召唤它们。
那,我说了水鬼,不会现在这里也有冤魂出现吧?
房间里突然亮起了灯光,我吓得心脏一紧,这么邪乎?
“要睡觉怎么不换衣服?”
“妈?你怎么进来的?你什么时候进来的?你进我房间为什么不敲门?”我妈穿着白色的睡衣,披头散发跟鬼一样站在开关附近,她真是打算吓死我。
“我进你房间为什么要敲门?快把衣服脱了,喝完牛奶再睡!”
她总是这么理所当然!
她总是这么理所当然!
我的怒气像被石头压着的生鸡蛋:“妈,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不敲门这样突然进来有多吓人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面对我的质问,我妈一脸无奈:“小风,你是怎么了?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跟我吵架是吗?”
我说:“我不要喝牛奶,你出去。”
她说:“喝牛奶对身体好,你为什么不喝?是不是因为这牛奶是我端给你的?难道你怕我在里面下毒害你?”
我觉得我要被她逼疯了:“我不喝牛奶,死也不喝,你出去,快出去!”我一喝牛奶就吐还会腹泻,这么些年她不是没见过,却总是为了我好端牛奶来让我喝。
她站在那里不动,盯着我看了一会转身出去,神情落寞。
我真的要被她逼疯了。
她总是这样,一边拿刀子捅人,一边又给糖吃。
这房子,我一秒钟也不想再待下去。
在里面的时候没发现,出来才知道,原来外面不止下着大雨,还刮着呼啸的狂风。
撑的雨伞很快被大风吹得上折,我好不容易折回来,又被吹得折上去,如此几次,滂沱的大雨把我浇了个透心凉,一阵强风过来,湿漉漉的裙子居然被吹了起来,我急忙伸手去拽,伞却趁机从手中滑落,被风吹着踉跄后退。
又不是台风天,这是要干什么啊!
我回头追伞,因为哗啦的雨水迷了视线,一个不小心摔进了旁边的花坛,伞没追到,湿泥沾了一身。
我觉得老天爷这是在叫我乖乖地淋雨。
于是,干脆的,我把伞收起来,淋着雨走路,反正大晚上的也没个人,我也不是头回当神经病。
十四年前,我也在这么大的雨中走过,那时候年纪小,腿短,其实不深的水没到了我的膝盖,我淌着水走回家,冷得发抖,我妈正坐在客厅里逗我弟玩,我爸歪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进门,我妈说了句“我让你爸去接你,他就不去。”
当时心想,原来是这样啊,我说怎么明明打了电话说校车坏了让他去幼儿园接我,他一直不来。
真闹心,早就决定要把这事忘的,一干二净的,怎么又想起来,宋如风,打起精神来。
不知不觉,我已经从山上下来走到了有许多高楼的地方,这里具体是哪我也分辨不出,雨下的太大,眼睛几乎睁不开,路上少有车经过,出租更是连个影子都没有,我不知道去哪是好,没申请过学校宿舍,没带钱不能住旅馆,不好去打扰沈天天。天下之大,哪也去不了?哈,我怎么这么搞笑。
怎么想怎么觉得有些心酸,混得这么惨,我亲妈却不知道。也是,因为生我才死的人,怎么会想知道我过得怎么样。
“呀,环境变成这样,也不是我一个人的错,你只淋我一个人,也太不公平了吧?”越想越气,忍不住对着老天爷大喊,他肯定是听到了,因为我现在被雨水呛得够呛。一张嘴水就像瀑布一样流进来,吐都吐不及,简直是要淹死我。
本来就够闹心的,走着走着一辆车猛地停在我右边,溅出的水花穿过雨幕直接砸在我身上,叫人不能忍。好在车主还算懂事,我没去砸他汽车玻璃,他已经急忙打开车门走了出来。
等看清车主,刚背好的一肚子脏话只能咽了回去,真是倒霉到家,居然碰见了熟人。
莫段云。
他看起来似乎有些焦虑,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我们虽然认识但毕竟不熟,这样见面应该互相都很尴尬,为了大家自在,我先开口打招呼:“呦,这么巧。”
他点点头,二话没说直接拉我上了车,途中因为我的不合作,还被雨水打湿了肩膀。
他不说话,我怎么知道他想干什么!
上了车他一脸严肃,看起来火气很大。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好小心地问一句:“请问你这是要开去哪儿?”说话的时候因为控制不住,牙齿上下打架。刚在雨里走了太久,体温过低,这车里又开着空调,太冷没办法。
他厌恶的瞪了我一眼,似乎很讨厌听见这样的声音,嫌弃的脱下外套扔到我身上,就像我给他造成了多大的不便。
可就算我搞砸了他的婚礼,他也用不着这么没礼貌吧?什么话也不说就把人拽上车,我们很熟吗?唉西!这人在搞什么!
他一直皱着眉头不说话,我也被气得不清,等理智回来,我才发现车里的气温好像正在升高。一热,鼻水就有流下来的冲动,而我没看见车里有纸巾,难道我要用衣服擦鼻涕?跟沈天天一样恶心?NO!
“那个,请问有没有纸巾可以借用一下?”
他还是一声不吭,只是从车里翻出纸巾递给我。
切,真不愧是黄毛的兄弟,比黄毛还要让人无语没礼貌。
鼻涕流完突然打起喷嚏,接连不断。我身体一向很好,今天不过淋个雨,居然有感冒的迹象,难道是因为老了体质下降?
莫段云毫不掩饰对我这种行为的不耐烦,斜眼看我,看完还叹气。
什么人啊!本来我也因为身上的水流到他车上感到很抱歉,又嫌冷又流鼻涕的有些讨厌,可他至于把他不满表现的这么明显吗?刚才可不是我硬要上他的车。
“你要去哪儿?送我回沈天天家的话谢谢你,前面路口放我下来。还有,好心提醒你一句,下这么大雨你把车开到这速度,当心出车祸。”
这次他终于开了尊口:“去我家。”
什么?去他家?干什么?为什么?
“为,为什么?”我干嘛口吃?
他皱着眉头:“你需要洗个澡换身衣服。”
没错。
可为什么要去他家做这些?
莫段云住的离我们学校不远,家里装修的简洁而干净,色调以黑白为主,没什么装饰品,却有几个价值不菲的古董花瓶,我学考古的,看这个还算在行。还以为他跟黄毛住一起,家里却连只狗都没有,异常冷清。
他拿了自己的衣服给我换洗,坐在客厅里开着电视等我出来,只是见过几面就能这么够义气,虽然他没什么礼貌,但我还是决定跟他做朋友。
“哥们,谢了。”我真心实意的跟他道谢,他却看都不看我一眼,认真地盯着电视,好像上面在播什么重大新闻。
什么啊,一个女星被一个唱歌的给甩了,另外一个女明星介绍自己的儿子给她疗情伤?他喜欢看这种娱乐新闻?
没看出来。
“厨房里有板蓝根,喝完了再出来,免得感冒了传染我。”
“欸?”
莫段云斜我一眼,仿佛在说“叫你喝就喝,哪那么多废话”!
靠,这什么人啊!是我主动要求喝药的吗?是我死皮赖脸求他载我的吗?是我非要来他家借浴室的吗?还是我欠了他钱?难道说他在趁机报复我收他弟弟那么多学费?
他既然这么嫌弃人,何苦多此一举停下来,直接当没看见开过去不就好了?
切。
板蓝根和冒着热气的水放在吧台上,看样子是刚备好的。估计他一看见我,就在想感冒的事了。
这厨房里干净的都不像有人在用,肯定不是他自己打扫,要不然就是有洁癖。
其实,如果不是碰上他,我今晚真不知去哪,该谢的还是得谢,我又去跟他郑重的鞠了一躬以谢他收留之恩,他本来坐那儿不看我,见我一直站着,才抬头,五官皱到一起指着我说:“你一直这么。。。没精神?”
“欸?”我看起来很憔悴?
他翻个白眼,看白痴一样看我:“在一个陌生男人家里,你就穿成这样?”
他不说我竟然一点没意识到,因为没穿内衣,而他的衣服虽然大但是紧贴在身上,那啥的轮廓看的一清二楚。
OH,shit!
内衣湿透,洗完澡后我就把它跟裙子一起晾在了阳台,根本没想过不穿内衣会怎样这个问题,Oh,shit!
我就是个逗逼!
我因为难堪,说话的声音不自觉提高:“呀,看什么看!非礼勿视懂不懂!”
他笑,说:“不懂。”
我突然觉得胸口不舒服,这家伙说话一定要带刺:“是中国人吗,连论语都不知道。”
他又笑,双手一摊耸肩问我:“So?”
我一时难以接话:“So?So!是中国人就该会背论语。”
他倚向沙发:“哦?那请教?”
我洋洋得意道:“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我靠!我在干什么?背论语?我有病呢吧?
莫段云饶有兴趣的问道:“继续?”
我迅速坐在沙发上,拿了个抱枕挡在胸前,好解放双手,为了掩饰窘迫,我只能硬着头皮:“没事多看点书吧,不要总看这种没营养的新闻,已经这么没教养了,会被教的更坏。”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眼中有隐忍的笑意:“没教养?我怎么说也算你的救命恩人吧?你这么对待我就叫有教养?”
咳,还不都是因为你,说话总是夹枪带棒的。我清清嗓子:“是很感谢你载我回来借浴室给我,可我这样也是因为你说话不客气,再说,又不是我求你这么做,你自愿的还嫌东嫌西,既然如此看见了也当没看见,不要多管闲事走开不就好了。”
他眼中笑意浸染到嘴角:“这个嘛,我虽然不会背论语,但至少我知道什么叫恻隐之心,这种国人的优秀品质,我还是不能丢的。”
我撇嘴以示不屑:“切,我又不是没说谢谢。”
他摇摇头:“啧啧,都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你用了我一浴缸的水,说句谢谢就算完了?”
他想让我还他水电费?他看起来不像是这么斤斤计较的人啊。切,他看起来还不像是嘴巴那么坏的人呢。
“好吧,我在你家用的水电费包括板蓝根,等明天我拿回钱包给你。”
他扑哧一声笑出来:“水电费?”
他嫌少?果然是在报复我收了他弟那么多的学费。
“那你说多少钱?只要价码合适我就没问题。反正今晚没地方去,你就好人做到底,当一回旅店老板,明天我给你钱。”
他笑得更欢:“宋如风,连我这种没教养的人都知道,”他突然靠近我,看着我的眼睛,“涌泉之恩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
本来听到一个只不过见过几面的人说出这种我是应该生气的,一巴掌扇过去都不为过,但他语气温柔,神情之中不是调戏,没有暧昧,而是郑重,就像在非常认真的。。。告白?
我有那么一瞬手脚僵硬,头脑空白。
他一个爆栗弹过来,我的额头生疼。又恢复刚刚毒舌的模样:“我只有一张床,你睡沙发。我会把卧室的门锁紧,你休想进来谋财害命。”
啊—他当自己是谁!谋财害命?我是病到什么程度才会上他的车跟着他来这里啊!
宋如风,你精神都喂狗了,喂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