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长恨（原名红颜劫）》离落七城

40、NO.38 奈何

　　NO.38 奈何

　　可以的话，摄魄这辈子都不想再见一次那样的姬无。

　　冰冷单薄，梅花印结了满身覆盖了半张脸，梅瓣间银灰的缝隙孤独无助，一身漆黑的官袍铺在满地的落雪上，那么刺眼，连上面绣的那朵硕大火红的曼珠纹印都委顿的要凋零了。整个人躺在冰天雪地里了无生气，只怕一碰就碎成千万片返回成原本的那一片片白梅，而不能再拼凑成这么倔强坚强的一个女人。

　　太可怕了。

　　漫天的雪扑朔凌乱，她到的时候那些莹白凌厉的雪已经厚厚铺满了整整一个绵长的山峦，满布的雪色覆盖着起起落落的山峰，也覆盖了倒在山间合起了双眼的人。

　　几乎要连着她一起，冰封千里。

　　——我原是想啊，这么多年了，我恨了一千年，真的还要再恨下去吗？一个灵魂只有在这一个轮回中经历过一切、拥有这一切的记忆，才是真的这个人，灵魂其实不算什么，记忆才是永恒的。那么，一千年，足够一切都物是人非了，所有一切都物是人非了，可我还恨着，又不能弥补什么，那这恨，有意义吗？

　　——我问自己有意义吗？几乎是同时我就发现，这样的恨真的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因为我并不能改变什么了。大人你不是也说过吗，我总是这样念念不忘的在意着这些无力回改的事实，除了阻滞自己的脚步根本没有别的用处，除非我有朝一日还能杀了他泄愤报仇。

　　——我就想，要不就放下吧，不是原谅，只是放下，放下这一切，放过我自己。我没有原谅他，但我觉得我应该听你的，放下这背了快一千年的包袱善待一下我自己。

　　——真是……

　　——……良善则欺。

　　——可我明明已经不是什么好人了，我和当初认不出世人本心的凌烟不一样了，怎么还会被欺呢？

　　——怎么回事呢？

　　摄魄当时只是静静听着她喃喃自语，面上平静依旧。初时的滔天怒火与杀气四溢早已在她醒来前就收敛得干干净净，现在的她那么虚弱，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无力将她捆得动弹不得。她自语着，眉眼间是摄魄从来没见过的、任何人都没见过的，属于姬无的脆弱。

　　——那是无助。

　　不是属于世家小姐凌烟的脆弱，是属于跨过千年风沙尘土在兵刃刀剑之间舔血舐毒而成长至今的冥七旗旗长姬无的无助。

　　也不仅仅是无助那么简单，还有凄惶、迷茫、不甘、愤怒。

　　少不了愤怒的，不然就不是姬无了。摄魄叹口气，轻轻抬起左手盖住她那双莹白得触目惊心支离玻碎的眼睛。

　　——不是欺你良善，而是……造化弄人。

　　……

　　……

　　十日笙暖怎敌一朝心寒。

　　摄魄再次抛了抛手里的生死簿，血色如钻的眼睛沉寂如渊。

　　姬无回来已经三年了。

　　对比很明显，她的状况的确已经差太多了，比起以前来说。

　　比如这会儿她又一手支着腮一手拿着笔睡着了。

　　“喂喂赵刈，”被摄魄“发配”到七旗殿看看姬无情况的轮回伸手捞住正抱着一堆拟好的命令从大殿内出来的赵刈，“里边怎么样？”

　　“什么叫‘里边怎么样’！”赵刈俊眉一拧，“大人怎么说也比你位次高，你就不能尊敬点吗！”

　　轮回与姬无不和——其实只是轮回单方面的不和姬无懒得和她计较——是界内众所周知的，姬无不介意摄魄不理会，轮回又没干出什么特别过分的事——每次说起这个来摄魄都笑话她说“干坏事都成不了气候”——所以别人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毕竟么……轮回又不是三岁小孩不懂事，该恭敬的时候还是一丝不落的恭敬着的——也就是说不和的说法本来就只是坊间传闻……啥的——所以除了亲近的人外根本没人知道内幕，知道内幕的也不过是就当轮回耍性子而已。不过她的两位副官就算知道内幕也对自己的上司维护的很，出于最根深蒂固的尊敬。

　　“我去你的少废话！”轮回一龇牙表示非常不满，往殿内瞥了一眼到底还是梗着脖子说，“那什么，那个……七旗长还好？”

　　赵刈愣了一下，继而眉峰拧得更高了：“不好。”

　　“不好？”轮回一怔，继而又觉得意料之中，“怎么个不好法？”

　　“比七八九十年前是相差的越来越明显了。”赵刈脸色沉得更厉害，又霍地想起自己手上还端着一摞东西，而且此刻他们正站在大殿门口搞不好声音传到里面就会被正在办公的大人听见，马上对轮回扬了扬下巴示意，“去去去，你能不能先让我把东西送过去再说话。”

　　轮回向里张望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眼前的赵刈，说：“我还是跟着你去吧，你在路上跟我详细说一下。”

　　他知道就算是本着了解情况的目的，就算是自己是奉上尊之命而来，她和七旗长姬无一见面肯定是无可避免的要互相瞪眼，吵架倒不至于，挤兑几句总是避免不了的。没办法，她们就这样，一个不服气，一个不会坐等受气。而轮回这个不服气的每次又都是沉不住气的那一个，她一开始刺激姬无，姬无肯定就会反驳了。

　　所以她俩能不碰面还是少碰面，相看两相厌的图的啥啊真是的。

　　可偏偏上尊就喜欢派轮回到姬无这里转，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轮回是不清楚为什么，而且看起来姬无也不知道。轮回对此非常不满：她虽然只是上尊的亲信而非副官，但也没必要回回摊上姬无的事不管大小就一定要她去啊！不知道她俩见面就互相放眼刀子嘛！上尊大人的亲信除了她还有很多啊干什么就认准她一个啊！

　　对此摄魄表示：抗议无效你给我该干嘛干嘛去。

　　然后轮回就怂了吧唧的该干嘛干嘛去了。

　　其实轮回仔细想想就知道了——在她的概念里，对姬无虽然是前期不服后期嫉妒现在是死要面子拉不下脸，却从来没想过，要真的去害她。

　　顶多是使绊子而已，却没想过要她的命。

　　其实摄魄最信任的，除了姬无，就是轮回了。

　　说起来上尊大神官的副官职位到现在还是空的，三个副官职，全是空的。上尊是个极其认真负责的人，对于用人方面秉承最高层的境界——宁缺毋滥。亲信不少，副官职位却全是空的，也就是说她并没有在周围的人中找到任何一个足够资格当她的副官的人。

　　曾经是有的。

　　三四百年前，姬无被授予七旗长高职之前，界内上下无不公认她为现任大神官的第一位副官，甚至有可能是唯一一位。

　　而如果没有在三百多年前出那场意外的话她现在应该就真的成为大神官副官，完全接收现在轮回及其他亲信的事务了——一个姬无顶一把手下，毋庸置疑……当然轮回坚决把自己排除在这“一把手下”之外。

　　所以，如果没出那场和八九十年前的姬无差不多惨痛的意外，姬无就不会被从帝三旗中划编出去，大约也不会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了。

　　连着两次出事，也不知道冥七旗旗长这个高耸入云仅次于大神官的职位是不是个荣华四溢的霉差——不是美差是霉差——以前可真的没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到底怎么个不好法？”等赵刈挨个发完了那些拟好的命令，跟着他边走边听。

　　“我举个小例子，”赵刈想了一下挑出个比较典型的例子，“按照以前的情况，大人不眠不休可以在桌前伏案四个月，精神集中手笔迅捷毫无意外，这你是知道到的吧？”

　　“还有错误率为零。”轮回点了点头补充。拜上尊的命令所赐，她与姬无的接触在帝三旗中是最多的，一些情况她和姬无的两个副官同样了解她。

　　“没错。而且时候到了放下手中的东西就去开例觐也是神清气爽概无差错，这你还记得吧？”

　　“界内除了上尊大人也就她干得出那么变态的事怎么可能不记得。”

　　“……你别闹了除了大神官上尊和大人外不是还有你吗你也是个变态……不对重点跑偏了。而且四个月连续下来批出的文件是平常人的八十倍你可记得？”

　　“你还可以揪出点她干过的更变态的事我跟你说我全能给她记一辈子。”轮回的脸不自觉的黑了黑：那女人真的是个变态，工作起来不要命的变态。

　　那效率和成果给人的印象忒深刻。

　　那不眠不休昼夜兼程工作过后还可以在开例觐的时候面对着那么多纷繁复杂的问题依旧镇定自若条理明晰的神态又忒欠扁。

　　虽然轮回很想表示不服但她也承认她确实做不到这个……现在这情况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然后现在。”赵刈的眉峰深深蹙起，暗沉沉的压了重重的阴霾，“别的不提，今天是这最近五天内大人第二次看着报表支着头毫无察觉的睡着了。”

　　轮回脚步一顿，然后一如既往的落了地，却在落到地上的瞬间忽然有一股寒气从脚底呼啸着攀附而上顺着骨头一路蹿升到胸前，“喀嚓”一下掏进她的心脏！

　　别人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们几个亲信的人、了解的人，不会不知道。

　　她的精神已经开始崩塌，她越来越承受不住自己强大的修为所带来的负荷了。那些修为原本与她的灵魂共生共荣循环往复，保持着一个完美的平衡，然而在她的灵魂出事之后，平衡被极端打破，修为没有了循环的稳定通路，开始溢出灵魂之外压迫躯体。他们虽不是肉体凡胎，但没有了灵魂的支撑躯体根本就不能像以往一样能承受如此大的负荷，就如一个人没了全身的骨头就不能提站起来的事，甚至连趴着都勉强。

　　对躯体的压迫加速剩余灵魂的消耗，可她根本没有用以补充这个巨大漏洞的东西，灵魂再次消耗加重修为对躯体的压迫与损毁，反过来又继续加速灵魂消耗，如此周而复始，陷入一个恐怖的黑色死循环。

　　她就在这个死循环的正中间，在他们面前，正一步一步走向消亡。

　　用一个几乎无法逆转的速度。

　　“这事儿……都谁知道？”轮回缓了口气问道，突然发现自己声音那样虚，像刚刚打了一场大仗一样累。甚至于她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除开大人自己的话，目前就你我知道。”赵刈顿了顿，痛苦的神色浮上瞳孔，“说实话，我不知道……大人他自己察觉了没有……”

　　如果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那情况比他们想象的，要坏的更多。因为这表示她的警觉性与思维能力也已经大副衰弱了。

　　“就你我？”轮回诧异，“一道那玩意呢？他不知道？”如果是一道的话，明明应该早于赵刈知道的吧？

　　“嗨，别提了，他让大人指使的几乎都没机会回来，在外面团团转。”赵刈对此有些无奈。

　　“啊，也是，”轮回点点头，“你们剩下的那些需要往外跑的事太重要了，如果她不亲自去的话，也只有一道去保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