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卷：月落上海》悲情秋水

309、第三百零八节

　　这个世界好像出了点毛病，有一种阴沉而可怕的不正常现象，好像一片阴暗和看不透的迷雾，弥漫于一切事物之中，也偷偷地把晴朵包围起来。这种对于未来灾难的恐惧感却持续着，仿佛有个邪恶的盖着头巾的东西恰好蹲在她的肩上，仿佛脚下的土地她一踩上就会变成流沙似的。
　　这种折磨人的恐惧跟她从前在恶梦中的感觉，即她伤心地从中穿过的一片茫茫游动的迷雾，一个在寻找避难所的迷途的孩子，是极为相似的。
　　“我只能这样对她，我要为我的家族做出牺牲。”陈源这样安慰自己，可是怎么也宽不了心，他一想起这事，良心就受到谴责。
　　在他的内心，在他的内心深处，他知道他的行为很卑鄙，恶劣，残酷，一想到这事，他不仅无权责备别人，而且不敢正眼对人，更不要说像原来那样自认为是个高尚、纯洁、慷慨的青年了，但他必须保持原来那种对自己的看法，才能满怀信心快快活活活下去，而要做到这一点，只有一个办法，就是遗忘它，他就当作不认识这个女人。
　　但是现在，冷辰的闯入使他想起了一切，逼着他承认自己没有心肝，承认自己残酷卑鄙，良心上背着这样的罪孽，居然还能心安理得的坐在窗边，不断的吸着烟。
　　“嘿，老兄，你过得真够痛快，纯粹是独裁者的作风，你的父亲已经仓皇逃走，留下你又有什么用呢？这最后的防线你也守不住，不是吗？”
　　冷辰坐了下来，一条腿搁在另一条腿上，手里玩弄着一枚子弹壳。
　　“有你陪着，死也在一处了。”
　　冷辰的脸色变得严肃甚至充满愤恨了，他那双恼恨的眼睛里有一只斜睨着，这双异样的眼睛对陈源瞧了很久，陈源虽然心虚，他的目光却怎么也离不开这双深邃得惊人的斜睨的眼睛，他突然想起那个可怕的夜晚：冰层坼裂，浓雾弥漫，特别是那钩在破晓前升起，两角朝下的残月，照着黑黝黝，阴森森的地面，这双乌溜溜的眼睛又像在瞧他又像不在瞧他，使他想起了那黑漆漆、阴森森的地面。
　　“那夜是你下的毒，孔妮娅并没有这样的狠心，陈源，你又何必在隐瞒下去？”
　　“你这话太荒谬了，无凭无据的栽赃我，曾经我们也算是战友，难道现在连这点情义都不剩了？”
　　冷辰发笑，“明明是你先把是非彻底颠倒了，而今有罪的人却变成了我，这太可笑了！”
　　陈源没有回答，只是把那支冒烟的香气扑鼻的纸烟送到嘴边，使自己平静下来。
　　“那么你相信遗传吗？”冷辰接着问，对他的沉默感到难受。
　　“遗传？”陈源反问道，“不，不信。”
　　他嘴里这样说，手却不自主的抖动着，烟掉在地上。
　　“不要再骗自己了，你和我一样，都是孤儿，”冷辰站起身来，拉开窗帘，慢慢的望着似有若无的月牙儿，“我们的命运一直都被捏在别人的手心里，我厌倦了，也累了。”
　　“不是，我有最敬爱的父亲，最慈爱的母亲，我有这个令人艳羡的家，我必须做些什么，是的，我没有做错，我真的没有做错........”
　　“放了那两个孩子，也是放了你自己。”
　　“你是魔鬼，为什么要迫使我做那么多违背良心的事，我也不想，我只是为了我的父亲——”
　　“够了，他根本没有把你当作儿子，你只是他利用的一枚棋子，不然最后他绝不会丢下你，明知道是死路，仍叫你一个人走下去，你清醒吧，这就是你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陈源的眼睛里饱含着泪水，好像多年来沉睡在他心里的精神的人终于觉醒了。
　　“一直以来我只是想忘掉过去那一切，站在优秀与骄傲的行列，我不愿别人再用歧视的眼光看我，”陈源脸上充满了庄严的神色，“可你偏偏选择了与我为敌，为什么，难道你还想回忆起沦为孤儿的我们那些凄惨的日子吗？你总是这样以兄长的姿态站到我面前，想让这成为我良心上的一个十字架，你可知这十字架太沉重，我只想丢掉它，就像洗尽污垢一样，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
　　冷辰看到他眼睛里已经没有那种朦胧的冷漠的神色，却睁得大大的，显得毫无遮掩，他从那里面看到的恐惧与自己的不相上下。但显得更孤弱无助，还有一种深沉得他从没见过的惶惑与迷惘之感。
　　“不用害怕，”冷辰将一只手放在他胳臂上，低声说，“你还可以重新来过，中统的人我替你挡住，就像当年我送你到陈宅门前一样，我还和那时候一样，保护着你。”
　　“对不起，”陈源说，声音有点哑了，“太晚了，自从璃月去后我便失去了生活的希望，我想我是真的爱她，到今日我仍坚信她也是爱过我的，我不后悔。”
　　他那低沉的声音中有那么一种痛感绝望的语调，使得冷辰把搭在他臂上的那只手抽回来，同时倒退了两步。
　　他们两个都不说话。
　　这时冷辰才觉得有生以来头一次真正了解他。
　　“阿荣在哪儿，茜茜和弘儿现在又在哪儿？”冷辰问，“你也不希望他们两个孩子变得跟我们一样悲惨吧，陈源，你到底在做什么，尔璃月已经回不来了，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陈源冷笑，“阿荣是□□的间隙，我不会放他，至于那两个孩子，只有陆夫人一个人难过而已，这是上天对她的惩罚！”
　　“党国已经没了，你死守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冷辰因愤怒而脸容苍白，身子有些倾倒，他靠在墙上，继续说，“晴朵已经失去了丈夫，她只有这两个孩子，不要再夺走他们，你不是个残忍的人，从你爱上尔璃月就能看出来，不要再这么伪装下去了，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浪费在劝说........”
　　陈源看着他渐渐倒下，顿觉心惊，上前扶住他，问：“难道是你——”
　　“不是你送来的毒酒吗？”冷辰惨笑，“我喝下了你为我准备的毒酒，我想你会谅解的，对吗？”
　　“不，你是在做什么，”陈源声音发抖，“你也许并没有意识到你一次又一次地刺痛了我的心，因为你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向我证明我没有希望了，噢，可是为什么现在你变成了这个样子，明明是你先放弃了希望，却又告诉我还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