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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2、第二百八十一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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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康镇这场灾祸好像全部重量似乎都压在晴朵的头上,那种重量把她压垮了。她并没有看到后果,也没有考虑,她只能直觉地感到它们的重压,她不能像一个惯于杀人的冷酷的凶手那样理智地分析她的处境,她灵魂的深处想到了上帝——
“上帝呀!”她呆呆地说,其实她并不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
“上帝呀,上帝呀!”在这降临的灾祸后面,她看见上帝。
寻不到晋生已令她心焦似焚,而佟康镇的死再次击溃了她脆弱的心墙,汽车急速地行驶着,她什么也不思考,只是用那茫然的目光向下观望。
“到了,”阿荣停了车,回头说:“夫人何必再回来这里,岂不难过?”
“除了这里,我已经想不到任何地方可去。”晴朵想了想,“整个冬天都熬过来了,什么都放青了.......多么快啊!无论是桦树,还是赤杨都已经开始.......可是没有看见橡树,瞧,这就是橡树。”
她下车,径直走向萱草园,有一株橡树,它大概比那长成树林的桦树老九倍,粗九倍,比每株桦树高一倍,这是一棵两抱粗的大橡树,有许多树枝看来早就折断了,裂开的树皮布满着旧的伤痕,它那弯曲多节的笨拙的巨臂和手指不对称地伸开,它这棵老气横秋的、鄙夷一切的畸形的橡树耸立在笑容可掬的桦树之间,唯独它不欲屈从于春日的魅力,不欲目睹春季,亦不欲目睹旭日。
“春季,爱情和幸福呀!”这棵橡树好像在说话,“总是一样愚蠢的毫无意义的欺骗,怎能不使您们觉得厌恶啊!总是老样子,总是骗局!既没有春季,也没有旭日,也没有幸福啊!你们看,那些永远是孤单的被压死的棕树还栖在那里,我也在那里伸开我那被折断的,被剥皮的手指,无论手指从哪里——从脊背或从肋部——长出来,不管怎样长出来,我还是那个样子,我不相信你们的冀望和欺骗。”
晴朵走进园子深处,接连有几次回过头来看这棵橡树,好像对它有所期待似的,橡树底下也长着花朵和野草,但是它仍然皱着眉头,一动不动地,像个畸形儿屹立在它们中间。
“是啊,它是正确的,”晴朵想道,“我的人生就该如此,我们从未看到过未来,早就该结束这一切!”
由于这棵老橡树的关系,又有一序列绝望的,但都是喜忧参半的思想在晴朵的心灵中出现了。
适逢傅宇晟乔迁之日,他的住宅中挤满了各界名流,孔妮娅更是以女主人的身份住持着这场盛宴,看着这热闹非凡的聚会,傅宇晟却一直在询问自己——
“她还在思忖什么?为什么她还没出现?”
晚上他独自一人留在新宅,久久地不能入睡,他阅读书籍,读了一阵子以后吹熄蜡烛,又把它点亮,房里的百叶窗从里面关上了,十分闷热。他埋怨这个愚蠢的毛齐五,因为毛齐五把其他人召集于此,耽误了他更改行程的时间,要他相信,这些人是怀着真心前来,他自己倒先笑了。
傅宇晟站起来,走到窗前,打开窗子,他一打开百叶窗,月光就闯到房里来,好像它老早呆在窗边等待一般。他打开窗子,夜里很冷,静谧而明亮,紧靠着窗前有一排已经修剪的树木,一边呈露暗黑色,另一边闪耀着银光。这些树木下面生长着一种多汁的,潮湿的,葱郁的,有的叶子和细枝呈现银白色的植物。在距离更远的黑色的树木后面,有一个被露水映照得闪闪发亮的屋顶,右面有一棵枝叶繁茂的、树干和树枝白的耀眼的大树,一轮将近浑圆的皓月悬挂在大树的上方,悬挂在明朗的、几乎看不见星星的春日的天空中。
傅宇晟用臂肘支撑着窗台,他的目光盯住天空。
黑夜里根本无法辨识一个人的内心是喜悦还是痛苦,连晴朵自己都不清楚此刻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情来到这里,当晴朵在门口露面的时候,傅宇晟心里慌张起来,十分明显,向他走过去,还是等他走过来,她趔趄不前。
傅宇晟急忙走到她跟前,他心中想道:她会像平常一样向他伸出手来,但是她走近跟前以后停步了,喘不过气来,呆板地垂下一双手,她那姿态俨如走到大厅中间来唱歌一般,但是她脸上流露着完全不同的表情。
“傅次长,”她开始飞快地说,“晋生从前不是你的敌人,如今更不会是你的敌人,我来只是想求你........”
傅宇晟望着她,不作声地用鼻子发出呼哧呼哧的嗤声。他直至如今还在自己心中责备她,尽量藐视她,然而他现在非常怜悯她,致使他心中没有责备她的余地了。
“请你饶恕.......饶恕我。”她停住了,开始愈加急促地呼吸,但她并没有哭泣。
“原来你只是为了陆晋生才肯见我,”傅宇晟说,“不过那是蒋委座的决定........”他不知道要怎样拒绝她的请求。
“不,我知道,只要你施以援手,”她连忙说,“因为过去我做了伤害你的恶事,这使我感到痛苦,我只有请求你的原谅,原谅我的一切........”她浑身颤抖起来,就在椅子上坐下。
傅宇晟从来没有体验过的那种怜悯感已经充满了他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