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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第一百四十二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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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朵和宇晟二人在细雨中走着,脚下只有一条人形小径可走了。这条小路蜿蜒深入神秘的森林之中,树木紧紧夹着窄窄的小路,耸立在两旁,浓密蔽荫,让人举目难见青天。
在晴朵看来,这恰是她多年来徘徊其中的情感灰暗的写照。
天气阴沉,头上是灰蒙蒙的云天,时而被微风轻拂,因而不时可见缕缕阳光,孤寂地在小径上闪烁跳跃。
这种转瞬即逝的欢快,总是闪现在森林纵深的远端。在天气和景色的一片阴霾中,那嬉戏的阳光——充其量不过是微弱的闪跃——在他们走近时就退缩了。
她原本希望阳光闪跃过的地方会明亮些,但走到跟前倒显得愈发阴暗了。
“看来我们都迷了路,”晴朵见雨停了下来,把伞推开,她沉思着说。
“我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同你说几句话,”宇晟说,语气徐缓而坚定,“相信你已从神父那里得知了我的真实身份,我只希望你忘掉神父说的那些与你毫无瓜葛的事,你也知道神父他——”
“他也死了,天啊!因为你已经毁掉了多少人的人生!这世界是这么狭小吗?”晴朵说着,泪水再次涌进了她的眼睛,“我的父亲就是因为结识了你,才死得不明不白,我恐怕再也不会相信你了。”
“对于甄伯伯的死,我无话可说,”宇晟受到良心震撼,回答说,“这就是特殊党员的悲哀,我们无力保护他,只有无尽的亏欠,因为要考虑到他的家人,不得不选择缄口莫言。”
“可见你们并不是对每一个人都仁慈,”晴朵说,“现在你对我来说,就是残酷的存在。”
“晴朵,请你振作起来吧!”宇晟一边高声说着,一边用他那深沉的目光注视着她的眼睛,他的目光本能地有一种磁石般的效力,作用在那涣散消沉的简直无法支撑自己的精神之上,“难道整个天地就只是围着陆晋生处在范围之内吗?你已经失去了自己的灵魂,这太可悲了!陆晋生只会把你禁锢在那高高在上的象牙塔里,虚假的营造幸福气氛。你该明白,现在每一寸土壤每一处空气里都是凄惨的哀声,北平已经失守,接下来就会轮到天津,上海更多的城市,你抬眼仰望一下天神,他也在为我们这个民族所遭受的苦难而伤心流泪......”
“你知道,”晴朵说,——尽管她十分沮丧,但依旧望着他的面孔说,“我不恨你,也不恨吴良佑,我不再恨任何人,也许你是对的,国难之下焉有完卵,可是只要不伤害到晋生,你可以叫我从那边塔顶的雉堞上跳下来;你可以叫我在盗贼出没、毒蛇潜迹的路上匍匐行走,把我和咆哮的怒熊锁禁在一起;或者在夜间把我关在堆积尸骨的地窟里,用许多陈死的白骨、霉臭的腿肢和失去下颚的焦黄的骷髅掩盖着我的身体;或者叫我跑进一座新坟里去,把我隐匿在死人的殓衾里;无论什么使我听了战栗的事,只要可以让我活着对我的爱人做一个纯洁无暇的妻子,我都愿意毫不恐惧,毫不迟疑地做去。”
晴朵心怀恐惧,周身颤抖,并且事实上缓慢而勉强地伸出她那死人一般冰冷的手,触摸到宇晟发凉的手,这两手的相握虽然冷漠,但却驱散了相会时最阴沉的东西,他们此时至少感到彼此是信任的。
过了一会儿,宇晟的目光紧紧盯住她的眼睛。
“晴朵,”他说:“你得到平静了吗?”
她凄楚地笑了笑,垂下眼睛看着湿透的皮鞋。
“你呢?”她诘问。
“教父可曾交给你一份名单?你的父亲曾烧毁了那份名单,但神父暗中又抄录了一份,你可见过?”
他觉得必须尽快找回这份名单,更重要的是让晴朵远离这个漩涡。
晴朵默不出声,仍沉溺在思索里。
“他知道了这件事,是不是?”宇晟用一种伤心比恼怒更重的语气说。
“你为什么要这样呢?”晴朵怯怯生生的问,她也说不清她怎么会由于这一秘密的约束而畏缩了,“连我都不曾见到过的名单,晋生又如何知晓呢?”
宇晟用低得几乎让人听不见的声音说着,“可能是。”
但他的眼光却更明显,那种眼光是一痕,包含着抑制的愤怒,傲慢的轻视和宽容的庄重。
“当时你本就不该去的。”
“要是我还有多余的心酸的泪的话,我会为一件事而哭泣的。”她回答说,“不过,现在你必须告诉我,上官睿凯真的被软禁起来,那么孩子也会被剥夺自由吗?请你诚实的告诉我!”
“没错,不过那孩子在见自己父亲最后一面之后便要被送往香港,这个安排是于他于你都有利的,所以你的丈夫在这件事上并没有做错。”
“这似乎更像你的主意,从你进入上官府那一天起,谁都没有象你这么接近他,你跟踪着他的沉重的脚步,你无论睡着醒着都守在他的身旁,你搜寻着他的思想,你挖掘并折磨他的心灵!你玩弄他于你的股掌之上,让他镇日里备受死去活来之苦,然而他对你竟依旧毫不了解,他是上天留给我保持友谊的亲人,我却允许你对他这么肆虐,我确实扮演了一个虚伪的角色!”
“即便如此,我也不希望他清楚我的真实面目。”宇晟继续朝前走。
当走回离家最近的大道上,隐隐约约发现一个男人颀长的身影,慢慢向他们靠近。
“看来我是要打扰你们二人的谈话了?”晋生十分不客气的盯视着宇晟。
宇晟显然并不在意,笑着说:“打扰也并不代表不欢迎呢,若可以的话,我正有几个问题要请教陆司令。”
自尊的红晕浮上了他的脸。
“你可能觉得我荒诞可笑,”他又说,“而那种耻笑将落到万万国人的身上,我将被耻笑,你也如此,这比死了强不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