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卷：月落上海》悲情秋水

105、第一百零四节

　　他眼睛看着地面，郁郁不欢地走下楼，他脸上有一种不安的，焦虑的表情，这是陆晋生以前从来没有看过的，他本人望着也消瘦些。
　　“傅宇晟，我很高兴你能来我家做客。”晋生说，又请他坐下，“一部分是出于自私的动机，我不以为我能完全体谅你在这些年里损失了多少。我不止一次地纳闷奇怪，是什么缘故让你隐忍了这么久？”
　　“恐怕是一种无聊的奇想，陆司令。”
　　这是他的回答，“不然就是一种无聊的奇想又要诱使我去犯更大的错误，这不是你惯用的伎俩吗？下星期我就回广西去，我必须预先通知你，这也是我义父的决定，他已无意再为上官睿凯出兵与南京为敌，我相信蒋委员长很快就会进驻上海。”
　　“啊，真的，你已经厌倦了再为上官家效力，是吧？”陆晋生说：“可是如果你来是请求我在蒋委员长面前提议暂与广西方面休战的话，那么你这趟是白来了，不是我不讲情面，而是我现在哪里还有什么份量？”
　　“我来不是请求停战的，况且在南宁的地界他蒋某人说的话又有谁信呢？”宇晟叫起来，大为恼火了。
　　“李德邻可不像上官展鹏那样长情，不过对你却很好，可见你是个出类拔萃的，这也多亏了上官展鹏的多年教导，可惜哇，真正与他有二心的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晋生又一叹。
　　傅宇晟冷笑，说：“我哪敢高攀呢，估量着这会子上官太太正心满意足的诵念佛经，其实一直以来，我只是个被人踢来踢去的皮球，现在被丢出来也好，连着那点愧疚心一起丢掉，到了义父那里也不会有什么顾虑了。”
　　“你给晴朵说你去南宁的事了吗？不再上楼去告个别？”陆晋生用一种表示不想动的声调问他。
　　“我想没那个必要了。”他回答。
　　渴望似的眼神又投向楼上，显然盼望着她会出来再见一面。但那扇门久久未开。
　　他苦笑，“晴朵，是她的母亲早前唤她的名字，一切都会柳暗花明，晴空万里，我想这就是取名字的用意。”
　　待傅宇晟走后，陆晋生蹑手蹑脚的上楼，轻轻推开门，立在门口却不进去。
　　此时的晴朵正沉浸在无比的痛苦之中，因为楚歌告诉了她一个惊人的消息，这让她难过，以至于不顾一切的去帮她解围。
　　因为楚歌怀孕了，这个孩子的父亲却是上官睿凯。
　　“怎么啦？晴朵。”晋生用探询的口气说。
　　晴朵猛地从梦想中醒过来，看见陆晋生站在门道里，两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眼里流露着机警逼人的神色。
　　她不知道晋生站在那里多久了，听到和观察到多少东西。从他那双眼里的光辉看来，说不定今晚的一切都明白了呢。
　　“你好像是累了，早该去睡的。”
　　“是的，我有点累了。”晴朵说着站起身来，用孩子般无可奈何的表情望着他的眼睛，“我恐怕还受了点凉呢，晋生，万一我明天要躺着休息一天，不跟你去接荃姨，你不会介意吧？”
　　晋生摸了摸她的手，看了看她的脸色，显得有点着急，她准是神色不怎么好，她的思绪突然低落下去，她的脸色苍白，身子微微颤抖。
　　“你的两手冰冰的，晴朵，你快去躺下，我给你熬点姜汤端过来，好让你发发汗。”
　　他一面催促晴朵快去休息，一面又喃喃地抱怨这屋子冷得很，要早些寻别处搬出去才好。
　　这时晴朵倒显得温顺和心满意足了，要是她能够进而消除晋生的猜疑并让她明天不呆在家里，那就太好了，那时她就能陪楚歌去医院做检查，毕竟她今夜受了惊吓，可也不知道李寅成会怎样看她呢。
　　夜里的风又刮紧了，李寅成几乎没有合眼就那样平躺着，楚歌在一旁又难过又惊惶地打量着他，她的泪都快要干涸了。
　　当她的丈夫拆穿了这一切，她也不再认为有侥幸的可能，托盘而出她嫁给他之后所做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其中也包括了成为陆翰卿死亡的催化剂，还有她怀孕的事实，她更直言请求一纸休书。
　　“不——你怀孕了——我应该高兴不是吗？”
　　李寅成喘着，颤抖着，握住她的手，仿佛他需要它的扶持似的，当时他忧郁的眼睛里有无限的绝望。
　　“寅成，我是个不知羞耻的女人，我不敢奢望得到你的原谅，但我不能再连累于你，陆晋生迟早会察觉出来的，要不是我偷偷拿走了你早已拟好的作战计划，你们在天津那场战役也就不会死伤无数，尤其是罗浩，他本能逃脱的，这些罪责已经让你备受煎熬，万一让陆晋生知道是我间接害死了他的父亲，那么他岂能饶过我？定会迁怒于你，我不能再害你......”
　　“这不是你的错，”他急忙打断她，“上官展鹏与我家司令两派系之争长达十余年，现他们皆已离世，难道还要让他们的下一代继续斗得两败俱伤？司令临走前多次嘱咐我，让我定要促成公子加入国民军政府，而不要再与上官睿凯无意义的纠缠下去......至于你在司令病重期间的所作所为，陆夫人早就洞悉了你的意图，她只是不动声色罢了，所以司令的病逝与你无关，要怪就怪天意好了。”
　　“即便如此，”楚歌摇着头，苦笑：“你不责怪我，我却已愧的无地自容了，我再也不能待在这里了，请你留给我最后一点尊严，让我离开吧。”
　　“离开这里，你又能去哪儿？”他问：“你以为上官睿凯会因为你肚子里怀有那点骨血而可怜你，收留你，要是我猜得没错，他早已厌倦了你，甚至希望借公子之手除掉你，他不会因为一次酒后乱性重新接纳你，在他赎你的时候你便已经成为了他手里的一颗棋子，显然如今的你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你还妄想能回到他身边吗？”
　　楚歌望着他，却没有回答，只发出由于疲乏或痛苦所产生的压抑的呻吟，她抚着小腹，眼泪再次涌了出来，“原来从一开始你便知道，你全都清楚，那你为什么还要一直忍受我这样不堪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