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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一百零二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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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陆晋生说,抓住他的胳膊,“我问你,你为什么叫人开车去撞死怡容呢?她可是佟凤珠唯一的女儿,难道这就是你爱她的方式?”
“这个罪名我倒是听着新鲜,”吴良佑自嘲道:“凤珠是我在这世界上所能怀念的一切了,虽然甄德渠使尽各种方法让她厌恶我,也使她让我厌恶,可他还是不能使我们互相仇恨,当甄德渠活着的时候,我不会伤害凤珠的女儿,甄德渠现在已经死了,我更没有杀他女儿的必要了。我也不怕你吓唬我,因为没有任何人敢杀了我!”
吴良佑带着一种凄凉的胜利口气说着话,他仿佛决心不再隐瞒坦然在监狱里度过余生,只要能从他敌人的悲哀中汲取愉快。
“要是你站在这儿再多一分钟的话,你马上就要因为你这样神气而难过啦。”
陆晋生猛然转身向前这片废墟,带着一种算是微笑吧,说:“或许你真得应该忏悔,不管你认不认为自己有罪,起码现在站在这里,你吴良佑的确是个十恶不赦的死囚徒!”
吴良佑的眼睛盯住脚下烧焦了的泥土,眉毛并没皱起,却扬得高高地挨近鬓骨,减少了他脸上的阴沉神色,但有一种特别的烦恼样子,还有对待一件全神贯注的事情时那种内心紧张的痛苦表情。直到被拷上了手铐也还是这样的神色,这让陆晋生对他的憎恨莫名的少去一些。
在特别看押室内,荣惜珍几番恳求见自己的丈夫一面,但都被拒,她便不顾所以的喊道:“叫你们局长来,我的丈夫犯了什么法?你们这一起尽干些暗杀的勾当的混蛋!现今抓了我的丈夫,若你们敢动他分毫,我便将这整件事的前因后果捅出去,闹到上海,让孔先生宋先生都知道,看你们的局长怎么交代?”
站在过道里的黑衣卫队,个个气得横目瞪眼,直喘粗气,怎奈上头吩咐过不准对谢夫人无礼,故而一忍再忍。
此刻玛丽修女曾经苦心灌输给她的所有那些礼貌与和蔼态度,现在全都丢光了,就像秋天第一阵凉风吹过后树叶都纷纷掉落了一样。
正当闹得不可开交之时,虞新鹤姗姗赶来,一面赔笑让座,一面亲自倒茶与她。
荣惜珍也收敛了忿气,因家父在上海与他共过事,便接了茶,说:“虞伯伯,这事情到底怎么处理呢?”
“自然要秉公处理。”
虞新鹤似乎很不在意,放下茶杯,右手仍摩挲着杯沿,轻蔑地望了门口站着的人,笑说:“这是范大生的制造,你们站长很有雅兴,不过却少了一只杯子,怎么回事啊?”
“这......这我们也不清楚,虞先生还是亲自问我们局长吧。”那人吞吞吐吐,实有隐瞒。
“这还用问,”虞新鹤的眼睛恶意地闪亮了一下,“他总是完全听命于蒋委员长的嘛,只是这杀人的事干得多了,即便蒋委员长不说什么,这军政府的脸面还是要顾得,他拿这小小的茶杯出气也犯不着嘛。”
荣惜珍冷酷地想道:“只怕蒋委员长也是赞成他杀人呢。”接着便不屑地笑了笑。
“啊,不对!”她忽然想起,但紧接着就悲叹道:“原来一切都是蒋委员长的意思,想他戴局长也是有见识的人,怎么会连——”
她有点发窘,没有说下去了。
“要是他真有点见识,他会发现有些事情是永远也不可以说破的。”虞新鹤替她把话说完:“好了,你当然对于这些比我更清楚。”
“虞伯伯的话,我有些听不明白。”荣惜珍把茶杯又推到他手边。
虞新鹤只一笑,竖起大拇指,说:“你这个女儿跟你父亲简直一模一样啊,上了几天洋人的学堂,有时候你真能悟出个真理来!我敢说蒋夫人一定也会喜欢你的这股聪明劲儿。”然后又站起身,从办公包里取出一封信,递与她,笑说:“现在我可以去见我的丈夫了吧?”
“当然可以,”虞新鹤平静地回答,“天就要黑了,我已派人护送谢先生先去火车站了。”
他那双黑眼睛里的讥讽神色开始闪烁,脸上那副一本正经的表情却令荣惜珍厌恶到极致。
她走出门,倏尔回过头,笑说:“听我父亲说起,虞伯伯是极讲究名誉的人,但有时也免不了要露馅儿,所以现在我也在露馅,实话告诉你,如果你哪天被翻到阴沟里,那你肯定活不成了,因为你比吴良佑还精明!”
他眼里的嘲讽神气瞬间消失了,脸变得阴郁而难堪。
在死气沉沉的夜幕下,荣惜珍沿着马路张望,看陆晋生会不会赶来见她一面,要知道在被人监视的情况下,这是不寒而栗的等待。
“惜珍,算了,我们还是走吧,他大概是赶不来了。”谢家轩望见不远处的便衣队已烦躁不已地跺起脚来,他是不愿再在这里多待一刻的。
她的喉咙只感到一阵哽噎,倒不是为了看到的那封信,而是她不想陷陆晋生于不义,再惹晴朵伤心。
虞新鹤的下流计策她不敢苟同,但蒋夫人认命父亲为上海市证券交易所理事长的目的,她却是明白的,无非是再次发行大量的国债用以筹集军费罢了。只是其中以陆晋生的名义撺掇杜昱为国军效力,实是不愿,眼下只想当面对陆晋生讲明,以免日后生疑,造成他与杜昱失和。
“到点了,我们该上车了。”谢家轩一手提着行李,一手牵着她便往站里走。
荣惜珍虽然很难过,却也露出笑容,只是想这一去,再见面时可又是怎么样的光景呢?
“人已经放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呢?”陆晋生急匆匆赶到看押室内,竟得知这样的结果。
虞新鹤一面说,一面翻转过手掌,来回搓了几下,“嗯,今天真冷啊,立冬了吧,陆司令还是早早回去吧,白日里我命人给晴朵小姐送去了新的电炉子,我想可别冻坏了她......”
“怎么会?南京这地方就像个火坑似的,人呐,都是身上热,心里凉。”陆晋生说。
他一股怒气强压了下去,又看了看陈源,冷笑:“亏了他给我报信,可还是迟了一步,他倒是真有心呢,李寅成,你说陈长官是个热心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