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旱斋》星深

15、双生殇（五）

　　市局审讯室。
　　问完那几个小混混，把受惊不小的他们丢进班房关一晚上，任卓轩走进了另一间审讯室。
　　“哟，警官，工作这么认真，实在很少见哈。”女孩神态自若地调侃道，“还是你们就抓这种小案子特别上心？”
　　任卓轩不为所动：“姓名。”
　　“徐霏雪，是雨雪霏霏的霏，不是漫天飞雪的飞。”
　　“性别。”
　　“女。”
　　任卓轩抬起头，意外地勾勾嘴角：“你还真配合。”确实，性别这个问题往往被很多人吐槽，来一句“你不会自己看啊”是很正常的，这么乖乖回答倒不多见。
　　徐霏雪灿然一笑：“我从小就被教导要遵纪守法，维护正义，虽然我对当代警察不抱什么好评，但我还是很尊敬你们的哟！”
　　任卓轩眉毛一扬：“遵纪守法？你管这叫遵纪守法？我告诉你，那些小混混最多算是敲诈未遂，你可是故意伤害！”
　　“随你怎么说，”她扔出一张名片，“想告我的话，联系我的律师吧。”
　　20分钟后，台北首席律师团的车队停在警局门口，把徐霏雪接走了。
　　临别前，任卓轩明显心情不爽地放下话来：“以暴制暴，滥用特权，都像你这么维护正义，我宁愿全台北都是木头人。”
　　她回过头，眨眨眼：“警察先生，Relax~”

　　走向餐厅的路上，只见每天大排长龙的冰激凌摊前走出一个女生，清新短发，亮闪闪的大眼睛，不是徐霏雪是谁？
　　他先发现她，不过倒是她先打了招呼：“哈喽，警察先生。”
　　“哼，没想到‘邪恶克星’也有空排队买冰激凌。”他很不友好地回应道。
　　“没办法，卖冰激凌的小哥太帅了，抵挡不住啊——不过，”她话锋一转，“花美男仅供欣赏，我的理想型可一定要比我强才行……对了，警察先生，不知道你打不打得过我？”
　　笑话！他任卓轩可是蝉联三届格斗、散打、射击冠军，居然被一个小丫头下战书！
　　“要不然比一场？随便什么项目。要是你输了，以后就再也不许罔顾法律，擅自惩罚犯罪分子。”
　　“行啊，”她漫不经心地舔着冰激凌，“一场一场比，每局赌注加一支甜筒，怎样？”

　　围绕着警局和冰激凌车，出现了两个特殊的场景：一是每天下班，卖冰激凌的大帅哥会来接千曳吃晚餐；而是重案组长任大警官每天下班两个小时后会出现在餐厅，和一个短头发的女生吃冰激凌。

　　“雨柠姐。”
　　轻轻一声唤，秦雨柠被吓了一跳，转头，却见是千曳。
　　“你怎么在这儿？”
　　“我啊，你每天偷偷在这里看那两个家伙，我早就发现了啦！”
　　是啊，你都发现了，他却始终没有察觉。
　　强打起精神，露出一个笑容：“其实，卓轩和我，本来就只是好朋友。他有了喜欢的女生，我也不该有什么想法。只是，还有点放不下罢了。”
　　“雨柠姐，你别沮丧。任卓轩和那个女生只不过是有些兴趣相投，他们两个性格又不互补，根本不合适啦！”
　　秦雨柠摇摇头，露出温柔又感伤的神色：“你知道吗，对于卓轩的一切，我都能感觉得到。他的愤怒、狂躁、郁闷，每一次都是我来化解。我曾经以为，我是这个世界上对于任卓轩来说最特别的人。可是现在，我依然能够感受，他喜欢那个女生，也感觉到了，他也可以不需要我。这种单方面的感应是那么的残忍，但也许这也是给我机会，让我能悄无声息地退出。”
　　看着秦雨柠美丽而忧伤的侧脸，她再一次感觉到，爱这东西，惟其不幸，所以珍贵。

　　把秦雨柠的心事告诉乔洛，想问问他有什么办法能帮秦雨柠摆脱伤心。
　　“能轻易摆脱的就算不上痛苦，能轻易放下的就算不上爱。”
　　“喂，你是心理学家，不是哲学家！快想点实际的啦！”
　　“那你呢？”他忽然看向她，“你放得下不愿舍弃的东西吗？”
　　她撇撇嘴：“你逻辑混乱了吧？既然是不愿舍弃的，又怎么放得下？”
　　“这就对了，”他浅笑，“有些事情，注定是放不下的。”
　　她沉默了——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于是沉默了：“那如果，非要舍弃呢？”
　　“如果你愿意清空过去，那愿不愿意，让我进入你的生命？”
　　乔洛取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枚精致的戒指。纤细的戒环上是一尾游鱼，专为她设计的式样。
　　乔洛牵起她的手，轻柔地把戒指套上她的无名指。
　　“对不起。”
　　最后一刻，她把手一缩，低着头，不知该怎么面对温柔的乔洛。
　　她感到乔洛摸了摸她的头发，拉着她坐下，问她：“你知道我的故事吗？”
　　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转移话题，但还是点点头：“大致知道一些。”
　　乔洛曾是名动世界的天才欺诈师，后来不知为何接受招安成为政府御用的犯罪心理分析师。他名声太盛，以致于那些称霸一方的犯罪分子常常向公安系统下战书：“你让乔洛来抓我啊。”当然，如果乔洛真的出手，这样的挑衅最后只能成为笑话。不过，乔洛后来突然销声匿迹，至于再出现在台北卖起冰激凌，估计就没人知道原因了。
　　“最开始的时候，”乔洛缓缓地说道，“我的人生就是欺骗，看着其他人对我的谎言深信不疑，我自己却开始怀疑这个世界的真实性——会不会我也早已陷入了虚假？会不会这世上再无真实？我为了逃避这种可能，最终接受了政府的招揽。可是，那之后，换作我来面对各种各样的谎言。那些障眼法在我眼中不堪一击，可是我感到这种不断打破谎言极度真实的生活太过可怕，反而像陷入了另一片迷雾。直到我决定离开，回到普通人的生活。平凡的生活中也有欺骗，有迷茫，有伪装，可是人却始终是真实的，这让我很安心。”
　　她抬起头，看见他令天地失色的笑容。
　　“所以，不要假装。过往不要假装，痛苦不要假装，自己是谁，也不要假装。”
　　他拉起她的手，把戒指套在她的小指上，完美契合——这本就是一枚尾戒。
　　“谢谢。”

　　萧夙的案子终于将有定论，她也即将离开，她和任卓轩在同一家餐厅喝着同样的咖啡，短短的时间已改变了太多。
　　她先开口：“你和那个徐霏雪，在交往吗？”
　　“有何指教？”他讶然于话题的选择，只是按自己的性格回应。
　　“我不喜欢她。”
　　他感到好笑：“那又怎样？”
　　“我不明白，她哪里比得上雨柠姐？”
　　“雨柠是个好女孩，但这种事，不能比。我和雨柠，从来都只是朋友。”
　　“朋友？为了朋友这个头衔，为了‘任卓轩的朋友’这几个字付出全部的感情与期待，我真看不出值得在哪儿！”
　　“对于雨柠，我很抱歉，但是这没办法。”
　　“如果知道愧疚，就不要心安理得地顾自己谈恋爱。说真的，如果爱情讲的是理性，那你根本配不上雨柠姐。如果没有你，她会值得更好的。”
　　“有心为别人抱不平，那你自己呢？”他的眼神忽然锐利起来，“如果没有萧夙，你也值得更好的。”
　　她愣住。“原来你已经看出来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会爱上杀害自己姐姐的仇人，可是你就这么做了。你是对的，爱情就是不讲理性的。”
　　她垂下眼睑：“去看看我留在鉴识科的东西吧。也许你能找到你想要的答案。”

　　她留下的东西不多，特别的只有一张照片，上面是一对一模一样的姐妹花。任卓轩拿起相框，接到了她的电话：“猜猜哪个是我？”他辨认了一下：“左边那个？”电话那头传来轻笑：“还记得我说过的那个故事吗？真正的结尾，在反面。”

　　飞鸟和游鱼的距离，在于相望却不能相互触碰的悲哀。当游鱼终于冲破水面来到飞鸟的世界，却承受了本不属于它的命运。

　　那一刻，萧夙在狱中，凝望，出神，回忆一段过往。
　　她在千里之外，转动乔洛送她的戒指，游鱼，化为飞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