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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子+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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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在冰国,繁华的都城最近发生件趣事。
有人在城隍庙前摆摊,高挂起巾旗,以石砖支起木板为桌,外加板凳两张。摊主不瞎不盲,亦无丝毫道骨仙风的气度。他自封为神算子,号称可参透天机,只需掐指一算,尽知天下事。
起先,问卦的人络绎不绝。因为他帮人算命分文不收,凡是看得上眼的,免费送一卦。看不上眼的,哪怕用元宝砸他,或是用扁担拍他,硬是屁也不放一个。
更有趣的是,此人原来是个半吊子神棍,占出的卦好的从来不灵验,不好的百发百中。于是乎,人们避之不及,前去城隍庙参拜都绕开他的摊子走,唯恐沾了这个扫把星的衰气。
可是总有一些人不信邪,仗着艺高人胆大,非得去算上一卦,看看到底有没有那么邪乎?
结果不是倾家荡产,就是缺胳膊少腿,更过分的甚至丢了性命,无一人有好下场。
摊主却因此声名远扬。
后来不仅是他的摊档冷清,连带城隍庙的香火也随之萧条。
这还了得,庙里的和尚上有老下有小,可都眼巴巴指望着香油钱过日子,所以德高望重的主持方丈不得不出面,打算劝劝这位施主从善如流。
方丈来到简陋的摊位前,念了句阿弥陀佛,一撩袈裟,超尘拔俗。
正闲得蛋疼的档主好不容易抓住一只苍蝇,放入口中咀嚼,把自己恶心得脸色发青,吐着舌头请方丈坐下。两人从风水命理聊起,兜兜转转又谈到了佛学上,从相谈甚欢到相见恨晚,最后你一言我一语的聊起朝廷官员的八卦。瞎扯近两个时辰后,方丈扭扭捏捏暗示来意:请你滚蛋吧,最好有多远滚多远。
这位施主听后,很有礼貌的回问一句:“大师可是不举?”
出家人慈悲为怀,所以只撕烂了旗幡而不是他的嘴。
档主不以为意地耸肩,又言:“你有血光之灾,命不久矣。”
方丈提起深厚内力,咔嚓一下掰裂了罗盘,起身,打道回庙。后方的人好心肠地多赠一句:“大师,你会死得很难看。”
一语成谶。
不日方丈倒毙在禅房里,胸腔撬开肝脏具碎,肠子扯出了体外,心脏不翼而飞。据说发现尸首乃是寺庙长老,接连做了三天噩梦,从此看见红色就发晕作呕。
原先还有个别不信邪的来找他算命,自此之后,再无人问津。
连打了十天的白板,他依然气定神闲,每天依旧早早开档,每逢傍晚准时收摊。渐渐的,这位档主已修成正果,仅靠味觉就能分辨苍蝇的雌雄。
这天,破天荒的有客人找上门。来人是一位少年郎,身穿华服且气势不凡。
算命的指着明媚的太阳:“天气太好了,在下没心情接客,请回。”
少年不语,自有侍卫上前,持剑抵在摊主的颈脖上,刀刃入肤,血珠溢出。
算命先生无奈地翻个白眼:“好吧好吧,客官请坐。”
少年由始至终没用正眼瞧他,掀袍,落座于重复被砸坏又钉好的板凳上。
“客官想问什么?”
“你随便说就是。”少年扔一锭银两到他面前:“说得合我心意有赏,不合,自己准备医药费。”
在他的威逼之下,算命的装模作样折腾一番,开口道:“客官命带紫气吉星高照,乃大富大贵之命相,十八岁前顺风顺水、无病无痛。”
“继续说。”
“可惜十八岁后煞星鸾动,紫气渐黑,大凶之兆将临。”
少年嗤之以鼻道:“我不要听这些废话,直接说会发生什么事?”
算命的随口道出十六个字来:“命途坎坷饱受磨难,痛失至亲颠沛流离。”
听后,持剑的护卫面色不善,少年却反倒笑了,满不在乎地问:“就这样而已?”
对上少年特有的轻狂、桀骜不驯的双眼,算命的微微发怔,敛去几分随性。
“客官命中注定会遇到贵人和小人。贵人可帮你消灾解难化险为夷,不仅如此,更能助你功成名就,开创一番丰功伟业。”
少年不动声色的听着,算命的挪挪坐麻的腿脚继续讲:“可这小人……轻则毁你一世清白,受尽千夫所指,重则会绝你一生情爱,落个不得善终的下场。”
“按你的推算,这贵人和小人,一个可以成就我,另一个则会毁掉我?”算命的颔首表示赞同,少年随之拂袖而起:“可笑,我命由我不由天,何况是他人?”
随即他目光凛然,硬声道:“信口雌黄,给我打。”
少年一声令下,那张可怜的凳子又被抄起来,砸到了算命的脑壳上,凳脚飞脱开去。凭他这张臭嘴,挨打已是家常便饭,只是,这次比较隆重了些。
暴行毕竟是发生在寺庙前,少年给佛祖几分面子,留他一口气。算命的满脸是血,明明痛得五官扭曲,却露出满口白牙,似哭似笑。
好一句我命由我不由天。
好,说得真是好!
第一章
三年后。
广陵出了那么一个人,同样臭名远扬。
此人副职是平南王府的乐师,正职乃王爷的男宠。
此人外号变脸魔郎,战绩斐然,纵横情场横扫各大青楼娼馆,勾搭男人哄骗女人的功夫使得出神入化。此人最擅长的是变脸,在情人面前可以是深情款款,或是风度翩翩、潇洒不羁、邪佞魅惑各种口味任君选择。此人之所以被称为魔郎,皆因拿手好戏是翻脸无情,分手后任凭对方要死要活哭天喊地上吊跳河,眼也不眨一下。
典型的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于是,爱他的人爱死他,恨他的人也恨死他。
此人艺名笙歌,本名不祥,年纪不祥,身世不祥,来源……是不是爹养的不晓得,但一定是娘生的。
笙歌嗜酒,爱酒如命无酒不欢。平日里最常做的事,是提着酒壶在广陵城瞎逛,路过赌场就进去玩两把,路过书斋就提笔赋送首打油诗。
这天他途经长寿店,进门却没再出来。因为他看上一副金丝楠棺木,给了店家银子便迫不及待的试用,合眼躺下打起呼噜来,入棺为安。
笙歌这一睡得欢快,可折腾了别人。
笙歌有个家奴名叫罗汉,足足找了他九条街,从清晨一直找到晌午。
罗汉是个身材魁梧的秃子,因为出了一身大汗,脑袋蒙上一层湿漉漉的水光。
笙歌睡醒,爬出棺材迈出店门,左顾右盼,人潮中一眼就认准那颗光头:“亲亲罗汉,赶紧给你主子打酒去!”
罗汉撒疯似的地冲过来,抹了把汗:“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顾着喝酒!”
“什么时候?”笙歌纳闷。
罗汉气得跳脚:“朝廷的大军已围城,王爷就要兵败了!他成了乱党贼首你就是余孽,会被一起送上断头台,做对亡命鸳鸯的时候!”
“哦,那走,我们去看戏去。”笙歌一打响指,施施然转身。
罗汉抓狂,该逃命的时候你看什么戏!
这真的是一场好戏,十万大军兵临城下,是何等壮观的场面。
放眼看密密麻麻的军队,倾听迎风飒飒作响的战帜,沙尘荡起,马嘶如雷鸣。
城墙上,笙歌好奇眺望,问守城将领:“那骑在黑马上威风八面的,可是敌方主帅?”
将领强自镇定答:“正是,此人乃朝廷的大皇子。”
“嗯,倒是人模狗样的。”笙歌中肯点评。
就在这时候,城墙下那位人模狗样的皇子发话了。
“平南王被妖孽所惑,听信谗言举兵造反,本帅深感遗憾。念在吾皇慈悲,不忍百姓经受战火,限三日之内开城受降,除罪魁祸首之外,绝不伤及城内草木!”
他年纪虽轻,功力却深不可测,只听声音乘风破影,传出数里。
“声音很洪亮。”笙歌摸摸下巴,更是好奇了:“叫/床的时候也是不是那么好听?”
罗汉指着他鼻子:“身为万年总受的你,这辈子有机会听别人叫/床么?”
“我叫累的时候他可以帮忙叫啊。”
罗汉无语,仰头,望着天边大雁飞过,多么像一串黑乎乎的省略号。
广陵城百丈开外整齐跪着一列俘虏,他们并不是普通的虾兵小卒,而是曾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将帅。皇子殿下将腰杆挺得笔直,不轻不重吐出一个字:“斩。”
尔后,在场大军鸦雀无声,血花喷射,染红银白大地。从高处望下,一道血路赫然横在广陵城前,历历在目。城墙上守军都白了脸,笙歌却两眼亮晶晶,春心萌动。
罗汉连说话都不利索了:“你……莫非…你不是看上他了吧!”
笙歌回头送了他个白眼,含羞道:“讨厌!”
这下不仅罗汉,城墙上所有军士都有想吐血的冲动。
“快看快看,他拉弓了,姿势好帅!”
“射死你这个祸害算了。”罗汉嘀咕,一把将笙歌拽到隐蔽处。
绷紧的弦泛着银光,形成个半圆,挽弓的少年两指一松,势如倒海。羽箭破风而至,牢牢钉在城墙的旗杆上,箭身穿有宣纸一张。皇子殿下的箭法可谓是技惊四座,城墙到他所处位置,目测距离至少有百米。
“哎,大庭广众之下这样传情书,羞死人了。”笙歌捂着脸说。
罗汉指着纸上的大字吼:“看清楚,这明明是劝降表!”
“我不看啦,不看!”笙歌捂脸狂奔:“看了我怕今晚会忍不住去找他。”
罗汉追在他屁股后面:“你要去哪里?”
“沐浴更衣,梳妆打扮,准备梯子爬墙!”
子夜时分,平南王府。
笙歌果然沐浴更衣,兼且精心打扮了一番,只是这大半夜的,也不知道打扮给谁看。
他难得姿势端正地坐在花开富贵的屏风下,身前是一张红木桌案,上面有一把断了弦的百年古琴。他低着头,认认真真地给古琴续弦调音,动作流利,神态从容。
罗汉推门而入,焦躁地问:“主子,我们当真不逃?”
笙歌头也不抬:“不逃。”
“可一旦大军破了城,我们就死无葬身之地。”
“你怕死吗?”笙歌弹下指尖,古琴发出沉沉的低鸣,他满意的颔首,说出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一把好琴,可惜没有遇到一个好主人,白白糟蹋了。”
冰国是一个严寒之国,有些地方甚至常年积雪,冰川万年不融。
在十二月的严冬里,一夜的积雪已经厚过了膝盖,放眼看去,只剩下白茫茫的景色。
笙歌步履蹒跚,一步一个脚印地走近厢房,轻推开纱门,驱散了一室的阴暗。
房内床榻上躺有一人,活死人。
他两鬓华霜,面色暗淡无光,不复初见时的意气飞扬,因为已被打断脊椎骨,还被削去舌头,成了一堆连生死都不由自己的血肉。
“王爷,睡得可好?”笙歌柔声问。
平南王闻声睁眼,死命瞪他,恨不得用眼神将他千刀万剐。
笙歌坐在床边,用湿布帮他抹脸,动作娴熟温柔,嘴边还挂着一丝丝浅笑:“想我了没有?最近有点忙,所以没能亲身伺候王爷。王爷对我的好,笙歌一直都记在心上……”他说着深怕平南王不相信似的,低下头去一再强调:“真的,真的。”
笙歌给平南王换了一套干净的衣裳,托起对方的脑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然后指尖撩动,一下下顺着对方花白的头发。他仿佛有无限的耐心,先把头发梳顺了,又仔仔细细的束好,俯身亲了亲平南王的眉心。
“恨我?”笙歌微微一笑,摩挲着平南王的眉眼安慰:“不用恨我,也不用诅咒我,因为我的命运,一定比你诅咒的还要悲惨千万倍,高兴吗?”
话到此,笙歌低声笑了,眼波幽幽。
平南王怔怔地望他,目光中有痴亦有怨,一代豪杰,却似是癫狂。
笙歌掏出了随身携带的匕首,印上他的唇,细语呢喃:“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你想听多少次都可以,我喜欢你……”他反反复复的诉说,手中的匕首,亦反反复复的在平南王咽喉处切割:“真的,真的。”
淅淅沥沥的血不断流淌着,湿透了两人一身,也浸透了被褥。
平南王终于听到了曾经最想听的话,却不知为何,瞪大眼睛死不瞑目。
笙歌拨弄几下,没能把平南王的眼皮拨下来,只好无可奈何一口气。
他说:“也罢,好戏要开场了,你就睁大眼睛等着看吧。”
他还说:“你麾下的数百将领还有三万士兵,他们没有白死,真的,真的……我的王爷。”
广陵城外,两军仍在对持。
形势僵持不过半日,傍晚时,城墙忽然高挂白旗。
城门大开,有人率领一众官员投诚,并称恭迎大军入城。
风历行听了禀报后,冷笑。平南王,传说中的战神,看来亦不过如此。
他提起寒铁枪,也不骑马,徒步去享受胜利的果实。
副帅忙紧紧跟上,轻声道:“主帅慢行,恐防有诈,等末将前去一探虚实。”
风历行闻言笑笑:“多虑了,广陵城已是囊中之物,何惧之有。”
城门外有一个黑衣人,率官僚跪于风历行膝下,叩首:“恭迎皇子殿下、王大将军。城内有心向朝廷投诚的官员尽数在此,等候发落。”
风历行俯视下跪的降臣,锋利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略过,落到为首的黑衣人身上:“你是何人?平南王何在?”
“在下乃区区家奴不足挂齿,主人已在城内恭候殿下大驾。”
风历行用枪尖挑起黑衣人的下颚,见此人身材高大健壮,秃头,且看不出异于常人之处。他感兴趣地问:“你家主子是谁?”
“平南王府中乐师,笙歌是也。”
黑衣人毕恭毕敬地回答,顿时,朝廷军中有许多人变了脸色。
风历行饶有兴味地勾起嘴角:“有意思,本帅一路南下,早听闻此人奸佞歹毒,天生一副蛇蝎心肠。曾有家臣向平南王进言弹劾,被他害得削去四肢,拔去舌头,用石灰封于瓦缸内,摆放王府门前供人观赏。将军,此事你可有听过?”
“听过!平南王之所以造反也是受到此人的蛊惑。”副帅愤恨难平,咬牙道:“甚至那妖人简直丧心病狂!还在缸上提了八个字!”
“真有此事?缸上写了什么?”
副帅动了动嘴,羞于说出口,还是黑衣人替他回答。
“多嘴愚夫,贬做王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