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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67章 革新 这个时代搬 ...


  •   崔妩媚这些日子像换了个人。
      见了李小菲,脸上总是挂着笑。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和李小菲是好闺蜜。
      “宝儿兄弟,今日气色不错,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宝儿兄弟,你瘦了,得注意身子。我让厨房给你炖了鸡汤,一会儿给你端过去。”
      “宝儿兄弟,你这件棉袍洗得发白了,我那儿还有几块布,回头给你做件新的。”
      声音娇娇软软的,像春天里的柳絮,轻飘飘地往人耳朵里钻。
      李小菲每次听了,心里就起一层鸡皮疙瘩。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李小菲面上客客气气地应着,心里却暗暗警惕。
      《牡丹亭》的全本手稿交给燕徊已经一周多,一直没有回音。
      李小菲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事。她从去年冬天就开始构思,断断续续写了三四个月,改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句唱词都包含着前世记忆和今生的解析。
      全本若是让崔家班来演,那是不可能的。光时长就撑不住,一场堂会最多两个时辰,全本《牡丹亭》少说要演四五个时辰。她把最重要的部分标注了出来,用朱笔圈了又圈,哪几折能单独演,哪几折必须连着,都写得清清楚楚。
      那些标注都在给燕徊的手稿上。
      也不知燕徊看完了没有。他究竟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她想过让陈平去问,又觉得不妥。人家是王爷,又不是她的催稿编辑。她催他,像什么话?
      可不问,心里又痒得慌。
      今日风和日丽,崔家班歇场,于是各自忙各自的。
      李小菲抱着那沓《牡丹亭》的节选手稿,去找了付恒。
      付恒正趴在桌案上写着什么。
      李小菲敲了敲门。
      付恒抬头看是她,笑着道,“宝儿来了,进来坐。”
      李小菲走起进去坐定,环顾四周。
      付恒的房间她第一次进来,房间有些拥挤,摆着好几样乐器。
      “付先生,您有空吗?”李小菲开门见山。
      付恒将手中的笔搁在笔架上,抬头问:“有事?”
      李小菲将手稿递过去。“我想跟您商量个事。新戏的唱腔,我想换一种。”
      付恒接过手稿,翻了翻。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唱词,有曲谱,还有李小菲用朱笔标注的各种符号。
      她不懂这个时代的工尺谱,用的是她自己发明的记法,付恒花了些日子才弄明白。
      “换一种?”付恒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过,“怎么换?”
      “我想用……”李小菲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一种新的唱法。不是杂剧的唱法,也不是南戏的唱法。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
      付恒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
      “你唱给我听听。”
      李小菲深吸一口气。
      她前世学过几年戏,虽然只是皮毛,但基础的唱腔还是会的。京剧、昆曲、越剧,她都听过不少,脑子里存着很多唱段的旋律。但她不敢完全照搬,得结合这个时代的乐器做调整。
      她清了清嗓子,试着唱了几句。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亮。那唱腔和这个时代的杂剧完全不同,没有那种高亢激越的调子,而是婉转缠绵,像一条小溪在山间流淌,时而缓,时而急,时而清晰,时而隐约。
      付恒目光微闪。
      “炷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
      李小菲继续唱。她唱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把一颗一颗珍珠穿成串。她的手不自觉地比划着,指尖在空中划出弧线,是前世戏台上闺门旦角的兰花指。
      付恒的眉头微微皱起,又松开,又皱起。
      他没有言语,看的十分认真。
      李小菲唱完了“游园”的第一段,停下来,笑着问付恒。
      “付先生,您觉得怎么样?”
      付恒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回味刚才的旋律。
      “再唱一段。”他说。
      李小菲翻了一页手稿,指着“惊梦”的开头。
      “蓦地游春转,小试宜春面——”
      她的声音比刚才柔了几分,像是春夜里的一缕风,轻轻拂过人的耳畔。
      “春呵春!得和你两流连,春去如何遣?咳,恁般天气,好困人也——”
      唱到这里,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慵懒的、半梦半醒的韵味。付恒的手指停住了,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没乱里春情难遣,蓦地里怀人幽怨——”
      李小菲继续唱。声音时高时低,时急时缓,像是在诉说一个人藏在心底的、说不出口的心事。
      唱到“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的时候,付恒忽然伸出手,在空中做了一个“停”的手势。
      李小菲停下来,看着他。
      付恒拿起二胡,搭上弓弦,试了几个音。琴声呜呜咽咽的,模仿着刚才李小菲唱出的旋律。
      “你这段,”他放下二胡,指着纸上的几行字,“‘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调子再慢一点,再柔一点。这里的‘年’字,拖长半拍。”
      李小菲照着试了一遍。这一次,她把“年”字拖得很长,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回味。尾音在空中颤了一下,然后轻轻落下,像一片花瓣飘在水面上。
      付恒的眼睛亮了起来。
      “就是这个味儿。”他说,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宝儿,你这唱腔,是从哪儿学来的?”
      李小菲一愣。
      从哪儿学来的?从她前世的记忆里,从那些听过的唱片、看过的演出、学过的课程里。那些东西在这个时代还不存在,是她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
      “我……自己琢磨的。”她说,声音有些心虚,“想多了就想试试。”
      付恒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低下头,又翻了翻手稿,目光在那一段段唱词上停留了很久。
      “宝儿,这词是你写的?”
      “嗯。”
      “这词……”付恒斟酌着词句,“不像是你平时写的。”
      李小菲的心跳快了一拍。
      “《哑狱》和《同窗记》的词,虽然好,但大多是白话,直来直去的。老百姓听得懂,也爱听。”付恒抬起头,看着她,“可这《牡丹亭》的词,不一样。文绉绉的,有味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这话,不是一般人能写出来的。”
      李小菲低下头,手指在手稿边缘轻轻摩挲。
      她没法解释。她踌躇着含糊道:“我……看了些书,学来的。”
      付恒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你是个有本事的。”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只是,这新唱腔,要让班子里的人接受,怕是没那么容易。”
      李小菲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崔家班唱了十几年的杂剧,所有的角儿、乐师都是按杂剧的路子练出来的。换一种全新的唱腔,意味着所有人从头学起。乐器要调整,唱法要改变,连身段都要重新设计。
      这不是一日两日能完成的。
      “付先生,我知道,这的确有些难。”李小菲目光真诚看着付恒,“但我总觉得,戏不能总是一个唱法。杂剧唱了几百年了,观众听腻了。咱们得给观众点新鲜的。”
      付恒没有反驳。他把手稿合上,放在膝盖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着。
      “你说的有道理。”他顿了顿,“可班主那边——”
      “我会跟崔大叔说。”李小菲说,“等王爷那边回了话,我就去跟崔大叔商量。”
      “王爷?”付恒有些意外。
      李小菲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补救:“就是……上回除夕堂会,王爷不是说新戏要先给他看吗?我把《牡丹亭》的手稿给他了,他还没回话。”
      付恒注视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他识趣的没在追问。
      “那等王爷回了话再说。”
      李小菲松了一口气。
      两人又讨论了几处唱腔的细节,付恒用二胡试了几段旋律,李小菲跟着哼唱,两个人你来我往,不知不觉就到了午后。
      李小菲把手稿收好,站起来。
      “付先生,我回去再改改。等王爷那边有了消息,我再跟您细说。”
      付恒点了点头,重新拿起二胡,继续调试。琴声呜咽,像是在试刚才的那段“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李小菲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付先生。”
      “嗯?”
      “您觉得,这新唱腔,能成吗?”
      付恒斟酌着道,“成不成,不是我说了算。”他低下头,继续调弦,“是观众说了算。”
      李小菲笑了笑,转身走了出去。
      走在回房间的路上时,她心中冒出了一句话。她是这个时代的搬运工。
      将前世她知道的知识搬到这个时代来。
      李小菲苦笑了一下。
      她不是天才。她只是一个运气好的人,从另一个世界带来了几百年积累的东西。
      可这些东西,能在这个时代生根发芽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想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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