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第50章 偶遇 查玉佩燕徊 ...
-
王府堂会散后第三日,陈平又去找了马三。
找马三这样的人不是难事。这个人像一只蟑螂,总在盛京城几个固定的地方出没。城南的赌坊、城北的酒馆、东城的暗娼窝子。只要知道他的习性,撒网就能捞着。
陈平是在城南“悦来赌坊”后巷找到他的。
那天傍晚,马三刚从赌坊出来,输得精光,眼睛都是红的。他把裤腰带紧了又紧,嘴里骂骂咧咧,盘算着今晚去哪里弄点银子翻本。刚拐进巷子,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像铁钳一样扣住了他的后颈,把他整个人按在墙上。
“哎哟——”马三的叫声刚出口,就被捂住了。
“别喊。”陈平的声音不高不低,“再问你几个问题。老实回答,不伤你。不老实......”
他没有说下去,但马三感觉到了腰间抵着的东西。冰凉的,硬邦邦的,是一把匕首。
马三的腿立马软了,差点湿裤子。他拼命点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陈平松开手,但匕首没收。
“你、你问。”马三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声音都在发抖,“小的知道的都说,都说。”
“去年五月,你往百凤院送去的女娘,你仔细想一想,还有什么事没有交代清楚?”
马三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怎么又是那个女娘,他娘的,往日里他往那青楼送了多少女娘,都无事,偏偏这么一个病秧子,竟然有这许多人惦记,也不知道这个女娘是个什么来头,早知道,就让她在那山中自生自灭,省多少事。
马三有些后悔了。
他想否认,但看到陈平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在盛京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他心里有数。眼前这个人,上回就经历过这样的威胁,这是个绝不能惹的主。
“壮士,小的上回都说清楚了,真的没有什么了,那女娘......”马三咽了口唾沫,“小的……小的就是从鹰嘴崖捡的,卖给了百凤院的白妈妈,小的绝不敢扯谎。”
“不老实?”陈平的声音冷了几分。
马三打了个哆嗦,不敢再隐瞒,又把那天的事重复了一遍。
陈平听完,眉头微皱。
“你说你从她脖子上拽下来一块玉佩?”
马三愣住了。
他上回没说吗?
“小的,小的......是、是有块玉佩。”他结结巴巴地说,“白的,上面雕着牡丹花,看着值不少钱。小的当时……当时手头紧,就、就拽下来了。”
“玉佩呢?”
“当了。”马三的声音越来越小。
“当在何处?”
“当在顺义典当行。”小的绝不感欺瞒。
陈平盯着他看了几息,确认他没有撒谎,才收起匕首。
“带我去。”
顺义典当行在城南的一条老街上,门脸不大,但开了十几年了,是这一带的老字号。老板姓周,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眼睛小,笑起来眯成一条缝,看着和和气气的,其实精得很。
陈平推门进去的时候,周老板正打算关店。他见进来的人气度不凡,不像寻常百姓,连忙堆起笑脸迎上去。
“这位爷,您想看点什么?金器、玉器、古玩、字画,小店都有。”
“我不买东西。”陈平打断他,“我问你,去年五六月间,有人来当一块玉佩?白的,雕牡丹花的。”
周老板的笑容僵了一瞬。
做典当这一行的,最忌讳被人问起当主的事。这是行规,也是保命的规矩。可他看着陈平的脸色,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那个畏畏缩缩的马三,心里明白这不是普通的问话。
“您稍等,我查查账本。”他转身走进柜台,翻出一个厚厚的账簿,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五月那几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
“有。”他说,“五月十七,有人当了一块白玉牡丹镂空佩。当了十两银子。”
陈平的心跳快了一拍,面上不动声色。“玉佩还在吗?”
周老板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在是在,不过......”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这位爷,您来得不巧,昨日这玉佩就被人买走了。”
“买走了?被谁?”
周老板摇了摇头:“这我不能说。那位客官留了话,说三日后来取。今日是第二日,明日就是第三日。您要是想要这玉佩,得等那位客官来了,您自己跟人家商量。”
陈平盯着周老板看了几息。周老板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说:“这位爷,不是小的不给您面子。典当行的规矩,东西在当期内,当主有优先赎买的权利。小的要是把东西卖给您,回头当主来了,小的没法交代。”
陈平沉默了片刻。
“那人长什么样?”
周老板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一身石青色绸缎衣裳,看着像是个做生意的。说话带南边口音,不像是盛京本地人。”
陈平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点了点头。“明日我来。”
说完,他转身出了典当行。马三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问:“爷,小的能走了吗?”
陈平看了他一眼。“滚。”
马三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陈平站在街口,看着暮色中的盛京城,眉头微皱。
牡丹白玉佩。当主。有人要买。
他有一种直觉——这块玉佩,不简单。
第二日,陈平提前半个时辰到了顺义典当行。
他没有进去,而是站在对面的茶摊上,要了一碗茶,慢慢喝着,目光盯着典当行的门口。
申时刚过,一个人从街角拐过来,走进了典当行。
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一身石青色绸缎衣裳。
陈平放下茶碗,快步跟了过去。
典当行里,周老板正和那人说话。那人手里拿着一块玉佩,对着光看,脸上带着满意的神色。
“周老板,这玉佩成色不错,雕工也精细。二十两银子,值了。”
周老板陪着笑:“客官好眼力。这玉佩在小的店里放了快一年了,也没人看上,偏偏客官您慧眼识珠。”
那人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银子,正要付钱——
“且慢。”陈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那人转过身,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色棉袍的男人,面容普通,但一双眼睛锐利得像刀子。
“这位是——”那人皱了皱眉。
陈平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玉佩上。
白玉牡丹镂空佩。莹透纯净,洁白无瑕,雕工精细,牡丹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玉佩的背面,似乎有字。
陈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位客官,”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这块玉佩,在下找了好久了。不知客官能否割爱?”
那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先来的,银子都准备好了。凭什么让给你?”
陈平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金子,放在柜台上。那锭金子少说也有十两,在烛光下泛着金黄的光。
“凭这个。”陈平说,“二十两银子买的,十两金子卖给我。客官不亏。”
那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他看着陈平,上下打量了一番,像是在掂量这个人值不值得得罪。
“也好。”他拿起金子,揣进怀里,把玉佩往柜台上一放,“给你。”
说完,他转身走了。
周老板站在柜台后面,大气都不敢出。他在盛京开了十几年典当行,见过不少场面,但像今天这样的,还是头一回。
陈平拿起玉佩,对着光看了看。
玉佩上有两个小字,“未央。”
当天晚上,宁王府书房。
燕徊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那块玉佩,对着灯光看了许久。牡丹花瓣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是有生命似的。
“未央。”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夜如何其?夜未央。长乐未央。
“好寓意。”
陈平站在下首,垂手而立。
“查到了吗?”燕徊问。
“查到了。”陈平说,“
“李宝儿的母亲姓柳,是盛京人氏。十三岁那年随父母走亲戚,遭遇山贼,父母双亡,她被李宝儿的父亲所救,后来嫁给了李宝儿的父亲。”
“柳氏?”燕徊的手指在玉佩上轻轻摩挲,“能穿绫罗绸缎、戴白玉牡丹佩的,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子。这个柳氏,怕是也不简单。”
“殿下的意思是——”
“柳氏的身份,再查。”燕徊把玉佩放在桌上,“还有这块玉佩。”
“是。”
正月二十,盛京出了太阳。
雪化了,屋顶上的雪水顺着瓦缝往下淌,滴滴答答的,像是有人在弹琴。李小菲难得清闲半日,一个人出了崔家班的院子,去街上逛逛。
她来盛京快一年了,还没好好逛过这条街。刚来的时候是不敢逛,怕被百凤院的人认出来;后来是没时间逛,天天在班里写戏、排戏,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
今日是蕙娘硬把她推出来的。
“宝儿,你再闷在屋里,就要长蘑菇了。”蕙娘把她推出门,塞了几个铜板在她手里,“去街上逛逛,买点好吃的,别整天窝在屋里写戏。”
李小菲无奈,只好出来了。
她沿着南城的街道慢慢走着,看看路边的小摊,看看来往的行人。卖糖葫芦的、卖包子的、卖胭脂水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很。
她花了两文钱买了一个糖葫芦,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脑子里忽然冒出前世的味道。
糖葫芦还是那个味,可人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她正走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李公子。”
李小菲转过身,愣住了。
燕徊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月白色暗纹长袍,腰系白玉带,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眉眼间的贵气让人不敢直视。
他身后没有随从,只有一个面容普通的灰衣男子站在不远处,正是除夕夜在巷子里救她的那个人。
李小菲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连忙蹲身行礼:“草民见过王爷。”
“起来。”燕徊的声音不高不低,“本王今日微服,不必多礼。”
李小菲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他。
“李公子怎么一个人在此?”燕徊问。
“草民出来买些东西。”李小菲攥紧了手里的糖葫芦,觉得自己这副样子实在不太体面。
燕徊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糖葫芦,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忍笑。
“本王正要去前面的茶楼喝茶,李公子若是不忙,陪本王坐坐?”
李小菲想拒绝,可“不”字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能拒绝。他是王爷,她是个戏班子的写戏的,她没有拒绝的资格。
“草民恭敬不如从命。”她说。
茶楼在街角,不大,但清净。燕徊要了二楼的一个雅间,临窗而坐,可以看见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
李小菲坐在他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像个刚入学堂的学生。
燕徊给她倒了一杯茶。
“李公子不必拘礼。”他说,“本王今日找你,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请教一下戏文的事。”
李小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说客套话。
“王爷想问什么?”
“《赵氏孤儿》。”燕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这出戏,本王看了两遍。第一遍看的是故事,第二遍看的是人物。”
李小菲的心跳又快了几拍。
“王爷觉得如何?”她问。
“好。”燕徊说了一个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程婴这个人物,写得好。舍子救孤,忍辱负重十五年,最后功成身退。这样的人,世间少有。”
李小菲低下头,看着茶杯里的茶叶浮浮沉沉。
“王爷说得对。”她说,“程婴这样的人,世间确实少有。可是,”她抬起头,“世间少有的,不代表没有。”
燕徊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李公子见过这样的人?”
李小菲摇了摇头:“没见过。但草民相信,有人能做到。人在最难的时候,会爆发出想象不到的力量。”
燕徊沉默了一会儿。
“李公子年纪不大,倒是懂得不少。”
李小菲笑了笑没有说话。
“李公子觉得,”他换了个话题,“程婴舍子救孤,值得吗?”
李小菲想了想,说:“值不值得,不是外人说了算的。程婴自己觉得值得,那就值得。他救了赵氏孤儿,不是图什么回报,是为了一个‘忠’字。”
“忠。”燕徊念了一遍这个字,“李公子觉得,这世上还有忠臣吗?”
李小菲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燕徊会问这种问题。
“有。”她说,“草民相信有。不管什么时候,都有。”
燕徊看着她,目光深沉,像是要把她看穿似的。
李小菲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李公子,”燕徊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离开崔家班?”
李小菲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她说,语气坚定,“崔家班收留了草民,草民不会离开。”
“如果有一天,有人让你不得不离开呢?”
李小菲抬起头,看着燕徊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好看,狭长深邃,像一潭不见底的水。她看不透那双眼睛后面藏着什么。
“草民不知道。”她说,“草民只知道,只要崔家班还在,草民就在。”
燕徊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微微上扬。
“李公子倒是重情义。”
李小菲低下头,没有接话。
燕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街上的行人。
“李公子,”他没有回头,“本王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爷请说。”
“这世上,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是非黑即白的。有些人,有些事,看起来简单,其实背后藏着你想不到的复杂。”
李小菲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在暗示什么?
“草民愚钝,不明白王爷的意思。”
燕徊转过身,看着她。
“本王的意思是,李公子要小心。崔家班现在风头正劲,眼红的人不少。你一个写戏的,不要卷入不必要的麻烦。”
李小菲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不知道燕徊是在关心她,还是在警告她。也许是两者都有。
“草民多谢王爷提醒。”李小菲强自镇定道。
燕徊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又聊了几句戏文的事,燕徊站起来。
“不早了,李公子请回吧。”
李小菲连忙站起来,行礼:“草民告退。”
她走到门口,忽然听见燕徊在身后说:“李公子,糖葫芦凉了就不好吃了。”
李小菲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糖葫芦,她咬了一口的地方像是被老鼠啃过似的。
她的脸有些热了,忙快步走出了茶楼。
燕徊站在窗前,看着李小菲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从袖子里取出那块玉佩,放在桌上。牡丹花瓣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未央”两个字若隐若现。
一个逃奴,一个农家女,怎么会有这么贵重的一块玉佩?
这个谜,他一定要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