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幕后有戏》田晓景

47、第47章 争角儿 争角儿妩媚

　　正月初七，崔家班恢复了正常排练。
　　元宵节宁王府的堂会，是崔家班开年第一桩大事，马虎不得。虽然日子还没定死，但王府那边传了话，说是十五前后，具体等通知。崔家班得提前准备，不能到时候手忙脚乱。
　　这次的戏目和除夕不一样，王爷亲自点的新戏《赵氏孤儿》。
　　这出戏只在孙老板茶楼唱了两折，后来李小菲就喊停了。她总觉得还不太完善，还需要修改台词，情节。程婴舍子救孤，公孙杵臼舍命护主，那么多年的隐忍，煎熬，总要体现出来。
　　这些日子她总在打磨这部戏，也暗中期待这部戏在王府会不会引起反响。
　　“宝儿，怎么了？”蕙娘端着一碗茶进来，见她发呆，问道。
　　“没什么。”李小菲接过茶，喝了一口，压下心头的忐忑，“蕙娘姐，你说王府怎么忽然要点《赵氏孤儿》？”
　　蕙娘在她对面坐下来，想了想说：“除夕我们班子唱的两部戏反响不错，听说王府的侧妃娘娘最喜欢听戏了，许是听说了咱们有新戏，想尝尝鲜。央求了王爷也说不定。你别想那么多，这不是好事吗！”
　　李小菲想起除夕那天在正厅里见到的那个男人。他坐在那里，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戏，又像是在看别的东西。他问她“樱桃沟那个地方，也有私塾”的时候，那双眼睛像是要把她看穿。
　　“宝儿？”蕙娘见她又在发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哦。”李小菲回过神，“我在想，这出戏的程婴，依着小奇的资历，我是说，小奇阅历还不太够，我这两日观察下来，觉得他还是差点火候。我在愁烦这件事，到底让谁来演合适呢？小艺倒是可以，他的扮相倒是有那个劲，但他的腿伤还未痊愈，还不太行。”
　　问题就出在这里。
　　《赵氏孤儿》的程婴，是个中年男人，忍辱负重十五年，把赵氏孤儿养大，最后真相大白。这个角色，崔小奇来演太年轻，崔舟二来演又不够分量。崔明堂自己倒是能演，可他还要管着班子上下，抽不出太多时间排练。
　　“要不，我来试试？”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李小菲和蕙娘同时抬头，看见崔妩媚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淡紫色褙子，手里端着一碗茶，笑盈盈地看着她们。
　　她什么时候来的？
　　李小菲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崔姐姐想演程婴？”
　　“程婴？”崔妩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说的是秦香莲。《拦轿告状》这一折。我听说王府堂会要唱新戏，可没说不能加一出老戏吧？”
　　李小菲看了蕙娘一眼。蕙娘的脸色不太好看，端着茶碗的手微微收紧。
　　“妩媚，”蕙娘开口了，声音不大，“王府点的是《赵氏孤儿》，不是《秦香莲》。你想唱秦香莲，等以后有机会再说。”
　　崔妩媚走进来，在桌边坐下，把茶碗放在桌上。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这间屋子她也有一份似的。
　　“蕙娘，你别急嘛。”她笑了笑，“我又不是说要在王府唱整本《秦香莲》。我是说，咱们排新戏的时候，我也可以出一份力。唱个折子，亮个相，让王府的贵人们看看咱们崔家班不只一出《赵氏孤儿》。”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李小菲听出了弦外之音。
　　崔妩媚想亮相。她想在王府的堂会上亮相。
　　这本来没什么。可问题是，王府点的是《赵氏孤儿》，没有点《秦香莲》。崔妩媚要唱，就得加戏。加戏就得跟王府商量。跟王府商量，就得有人去说。谁去说？崔明堂去说？还是她李小菲去说？
　　“崔姐姐，”李小菲放下笔，看着崔妩媚，“《赵氏孤儿》王府都定好了，临时加戏怕是不方便。”
　　“我没说要加戏。”崔妩媚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我是说，在正式开演之前，咱们可以先排一出折子，给王爷和侧妃娘娘助助兴。又不是正经戏目，就是个彩头，图个热闹。”
　　她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事她已经跟崔明堂商量好了似的。
　　李小菲心里有些不悦，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她看了一眼蕙娘，蕙娘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妩媚，”蕙娘站起来，“你跟我出来一下。”
　　崔妩媚挑了挑眉，站起来跟着蕙娘出去了。
　　李小菲坐在屋里，听见院子里传来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都不太对，一个冷，一个硬，像是在争辩。
　　她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崔妩媚回来的这些天，她一直在观察。这个人，表面上客客气气的，见谁都笑，说话也甜。可仔细看，那笑意从来不到眼底。她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打量一件东西值多少钱。
　　而且，她对上台这件事，执着得有些不正常。
　　李小菲不是不懂。一个唱了十几年戏的人，嗓子没坏，身段没丢，忽然被人晾在一边，心里肯定不是滋味。可问题是，崔家班现在不是缺人，是缺合适的角儿。《赵氏孤儿》的角色都定了，檀道济和程婴的演员都已经在排练了。崔妩媚要唱，就得有人让位。让谁让？没人愿意。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院子里，蕙娘和崔妩媚站在老槐树下，面对面站着。蕙娘的双臂抱在胸前，崔妩媚一只手叉着腰，两个人都没有笑。不远处的排练场上，小奇和小兰还在走位，付恒在乐池里调琴，好像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李小菲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坐回桌前。
　　她翻开《赵氏孤儿》的手稿，想继续改，可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个字也写不进去。
　　崔妩媚刚才那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唱个折子，亮个相，让王府的贵人们看看咱们崔家班不只一出《赵氏孤儿》。”
　　这话说得漂亮，可仔细一想，不对味。
　　什么叫“不只一出《赵氏孤儿》”？崔家班当然不只一出戏。《哑狱》《同窗记》，哪一出不是崔家班的招牌？崔妩媚说这话，是在暗示什么？暗示崔家班只有《赵氏孤儿》拿得出手？还是暗示她崔妩媚回来了，崔家班就该有更好的戏？
　　李小菲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也许是她想多了。也许崔妩媚只是太想上台了，说话没过脑子。
　　可她的直觉告诉她，不是。
　　那天下午，排练照常进行。
　　崔明堂把大家召集到堂屋里，说了元宵节王府堂会的事。
　　“日子定了，正月十六，申时。”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兴奋，“王府那边传话了，说王爷专门点了《赵氏孤儿》，让咱们好好准备。这是咱们崔家班开年第一桩大事，可不能搞砸了。”
　　众人纷纷点头，有兴奋的，有紧张的，也有忐忑的。
　　“角色都定了，跟之前排练的一样。”崔明堂继续说，“程婴由——”
　　“崔舟二演程婴吧！比小奇适合......”
　　这话还没说完，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阿叔，”崔妩媚举起手，像是学堂里答问题的学生，“我想唱一出折子，给王爷和侧妃娘娘助兴。”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崔明堂皱了皱眉：“妩媚，王府点的是《赵氏孤儿》，不是折子戏。”
　　“我知道。”崔妩媚笑了笑，“可咱们也不能干巴巴地只唱一出吧？开场唱个折子，热热场，也是规矩。”
　　规矩确实是这个规矩。除夕堂会的时候，开场就唱了《三星赐福》，图个吉利。可那是开场的小戏，不是正经戏目，唱什么都行。崔妩媚要唱的，显然不是那种凑数的开场戏。
　　“你想唱什么？”崔明堂问。
　　“秦香莲·拦轿告状那一段。”崔妩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练了好几日了，嗓子也开了。阿叔要不信，我现在就唱给您听。”
　　说着，她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崔明堂还没来得及阻止，她已经开口了。
　　“秦香莲跪轿前心惊胆颤，包相爷坐上边细听民言.....”
　　她的声音不大，但清亮婉转，那嗓音不是蕙娘那种厚实稳重的唱法，而是一种带着悲怆激越的情感，辅以跪步、颤抖来渲染其内心的冤屈，尤其是她忽然一跪。堂屋里顿时安静了。
　　这一次，不是尴尬的安静，而是被震住的安静。
　　小奇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小兰的手停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来。就连付恒都抬起头，目光落在崔妩媚身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拍。
　　崔明堂端着茶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崔妩媚唱完了最后一句，收了声，微微喘着气，目光扫过众人。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得意。
　　“阿叔，您觉得怎么样？”
　　崔明堂放下茶碗，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只有一个字。
　　但这个字的分量，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
　　崔明堂不是那种轻易夸人的人。他说好，那就是真的好。
　　李小菲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不是唱戏的，不懂什么唱腔、什么身段。但她听得出来，崔妩媚的嗓子和蕙娘不一样。蕙娘的嗓子是醇厚的，像陈年老酒，越品越有味道。崔妩媚的嗓子是清亮的，像山泉水，一口下去透心凉。
　　两种都好，但在这个场合，崔妩媚的嗓子更抓人。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蕙娘。
　　蕙娘坐在崔明堂旁边，端着茶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茶碗里的水轻轻晃动着，一圈一圈的涟漪。
　　李小菲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不是为崔妩媚高兴，也不是为蕙娘难过。她是在替崔明堂发愁。两个好角儿，一个旧人，一个新人。用谁，不用谁，都是难题。
　　而且，她还有一层说不出的担忧。
　　崔妩媚这个人，她看不透。
　　一个人的眼睛是骗不了人的。崔妩媚的眼睛在笑，笑意下面却是空的。
　　李小菲感觉那是一种虚伪的空洞。没有真心的。也许和崔妩媚这些年的经历有关。
　　“阿叔，”崔妩媚又开口了，“那我这出折子——”
　　“先不急。”崔明堂摆摆手，“《赵氏孤儿》是正戏，先把正戏排好。折子的事，以后再说。”
　　崔妩媚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她没有坚持，笑着点了点头：“好，我听阿叔的。”
　　她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李小菲。
　　李小菲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但没有抬头。她低着头，假装在看剧本，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过。
　　她需要时间想一想。
　　崔妩媚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散会后，李小菲没有回屋，而是去了崔小艺的房间。
　　崔小艺的腿已经好多了，不用拄拐也能慢慢走几步。他正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戏本子，是李小菲写的《赵氏孤儿》的手抄本。纸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有的地方画了圈，有的地方打了叉，还有的地方写了几行点评。
　　“小艺。”李小菲在床边坐下来。
　　“嗯。”崔小艺没抬头。
　　“你觉得崔妩媚这个人怎么样？”
　　崔小艺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不怎么样。”他说，语气硬邦邦的。
　　“为什么？”
　　崔小艺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戏本子放下。
　　“她走的那天，阿翁站在门口等了她一个时辰。”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连头都没回。”
　　李小菲沉默了。
　　她不知道这件事。她只知道崔妩媚走了，不知道她走的时候，崔洪茂站在门口等了一个时辰。
　　“还有别的吗？”
　　崔小艺看了她一眼，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他终于开口了，“小时候，她对谁都好。阿翁生病了，她会整夜不睡守在床边。蕙娘姐练功伤了腿，她背着她去医馆。她走了之后，蕙娘姐哭了三天。”
　　他顿了顿，又说：“后来蕙娘姐就不怎么笑了。”
　　崔小艺没有再说话，低下头继续看戏本子。
　　李小菲坐在那里，把崔小艺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崔妩媚以前是个好人。后来变了。庞三爷让她变了。
　　她想起崔妩媚今早在堂屋里唱《秦香莲》的样子。她跪在那里，嗓音确实是好的，但眼神是空的。秦香莲拦轿这一折突出一个悲苦，可崔妩媚的悲苦似乎缺欠了。
　　一个被生活掏空了的女人，站在那里，用嗓子唱出不属于自己的情感。她不是在演秦香莲，她是在借秦香莲的口，唱自己的不甘。
　　李小菲站起来，拍了拍崔小艺的肩膀：“你好好养伤，我去排练了。”
　　她走出崔小艺的房间，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崔妩媚的到来是好是坏现在还说不清，边走边看吧！